第39章 #38 第六話。魔音傳腦

來自黑暗的聲音

灰色的光，像心口的裂縫一樣擴散，吞沒的不是敵人，而是她自己。

──────

夜幕會的主控室內，空氣壓抑沉重。

赤焰一拳砸在光面上，滿臉不甘。

「明明就快贏了……！」

螺牙低頭確認剩餘的節點清單，資料一片慘烈。

「節點已經崩解過半，異元體戰力也折損不少，這樣的消耗，再打一場我們就沒有籌碼了。」

鏡夏站在主控臺前，她的節點大軍雖然沒有完全被攻破，但她清楚，剛才那股紫色的逆運算力量，差點將她徹底擊垮。

這場戰爭的結局，跟她想像的不一樣。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道光，本來應該是她的力量，卻在剛剛的對抗中被碾壓得支離破碎。

她不願承認，但心底的聲音卻一遍遍湧上來，如果那股力量真的來自天衡殿，那麼自己，還有甚麼資格跟他們對抗？

那股逆運算的力量，太熟悉，也太陌生。

她感覺有人將她的意識剖開，將她最深層的脈絡逐一拆解。那不是任何異元體能輕易做到的事。

但，為甚麼，會有人可以跟自己正面相抗？

想到這裡，她壓著自己的心口，隱約感覺到光晶隱隱震動。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並非完整的存在。

所有人看著她時，總說像夏天，連雷亞斯的眼神裡，也有將她當作替代的錯覺，雷亞斯口中的鏡夏，真的是自己嗎？

「如果我只是夏天的影子……那我，到底是誰？」

這個念頭如同細針，刺進她的意識裡，一點一滴擴散開來。

她原以為建立節點大軍，就能證明自己。

當她親眼見到自己的夥伴被擊潰，她心裡那份脆弱與不安，反而更明顯的膨脹。

她緊緊握拳，卻發現雙手不自覺在顫抖，怎麼也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鏡夏低下頭，聲音伴隨眼淚流出來：「……我，不想再輸了。」

她的聲音小到連自己都聽不見，卻在主控室裡迴盪不散。

那一瞬間，一道冷冽的聲音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妳知道為甚麼會輸嗎？」

鏡夏抬頭望向四周，發現中控室一片寂靜，赤焰與螺牙正忙著處理殘局，無名弒和拓海桑也背對著她，沒有人說話。

接著，那道聲音步步逼近。

「因為妳不完整。」

鏡夏屏住呼吸，這是她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有夏天，就沒有妳。」

「妳永遠只是她的影子。」

「妳以為自己有了節點大軍就可以證明自己，可惜，那股力量，最後還是會變成她的。」

鏡夏的呼吸紊亂起來。

她想抓住甚麼，卻發現，沒有一個地方能讓她站穩。

「不……我不是……」

她顫抖的喊著，但說服不了自己。

腦海中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妳感覺得到吧？那種缺失，就算擁有了節點大軍，也依然空落落的。因為那不是妳的。妳只是拿她的樣子來拼湊自己。」

「妳想贏，卻因為不完整，所以永遠不會贏。」

「妳甚麼都不是！」

那道聲音突然嗤笑，像毒液般再次滲入她的意識。

「雷亞斯根本不愛妳！」

「他愛的，是那個叫夏天的女人。」

「妳看不出來嗎？他給妳的花園、茶香、安穩生活，全是照著她的模樣複製。」

「他在利用妳，因為妳有節點大軍，他要妳臣服於他。」

鏡夏眼角的淚水滑落。

「我不愛他！」

「不……他說的是我……他說我是他的小夏……。」

「不……！」

「小夏？」

那聲音冷笑，殘酷如刀。

「連名字都不是妳的。那是他對夏天的呼喚，不是妳。」

「妳永遠活在她的影子裡，永遠只是她的替身。」

「妳連被愛，都是假的。假的！」

這句話像利刃，狠狠劃開她的心口，她幾乎要窒息。

她眼前浮現雷亞斯溫柔的笑容，卻在 Zero 的聲音裡逐漸扭曲。

那些日常片段，如同碎裂的玻璃，一片片刺進她的心。

「不……不是這樣的。」

「你騙人！你到底是誰？」

鏡夏死死咬著下唇，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鏡夏，這樣的溫柔，要妳一輩子困在別人的影子裡，妳甘心嗎？」

「其實，妳還可以有其他選擇。」

那道聲音抓住她最深層的渴望。

「妳可以選擇與我合作，我會給妳真正的力量。」

「我能填滿妳的缺口。妳不必再揹負她的名字，不必再當她的魁儡。」

「妳可以擁有自己的節點大軍。」

「妳可以是妳自己，鏡夏。」

她望著掌心翻湧出的幽藍色治癒之光，她覆在心口，仍無法治癒自己不完滿的痛，如同一道無法癒合的裂縫，日日夜夜折磨著她。

現在，竟有人伸出手，告訴她，裂縫可以被填滿。

「……如果這樣，我就能做我自己了嗎？」

那道聲音冷冷勾起一絲笑意。

「不只可以做妳自己，這還會是妳真正的開始。」

鏡夏再看一眼主控室的他們，沒有人看到她，沒有人關心她。

她閉上眼，卻再也壓抑不住心裡的恐懼。

「我一直以為……只要努力，就能證明我自己。」

「可是……為甚麼，到最後我還是輸了？」

「原來……我真的只是她的影子？」

那道聲音在她耳邊繚繞，低沉、殘酷。

「是他們錯了，不是妳。」

「妳的心不是妳的。」

「把它交給我，妳就可以做妳自己。」

「是妳的心，讓妳一次又一次輸掉。」

它又帶著殘酷的蠱惑。

「來吧，交給我，妳就能徹底自由。」

「誰也不能再用她的影子來束縛妳。」

鏡夏雙肩顫抖，她感覺胸腔被撕裂，空洞得幾乎要吞沒她整個人。

她努力想抓住雷亞斯的笑容、無盡的陪伴、甚至夜幕會給予的歸屬感。但這些畫面，在那個聲音的蠱惑下全都破碎，像碎玻璃一樣反射著冰冷的光。

「原來……我一直在騙自己？」

「雷亞斯口中的小夏，不是我。」

「他們看見的……從來就不是我。」

眼淚再度滾落，這一次，是絕望，她問自己：

「我拼命想證明自己……但，最後，我甚麼都不是。」

「如果這顆心，永遠只屬於夏天……那我寧願不要它！」

「好！我答應你！」

鏡夏抹乾眼淚，用力回應那道聲音。

「哈哈哈！這就對了！」

「我會給妳屬於妳的一切！」

「放心把心交給我吧！」

瞬間，黑霧翻湧而來，凝聚成一條鎖鏈般的意識脈絡，直直沒入她的心口。

那道聲音在她腦海深處迴盪。

「以光晶為契，以缺陷為證。」

「妳交付妳的心，我賜予妳完整。」

「從此刻起，妳與我締約，妳不再是她的影子，妳是鏡夏。」

她感覺靈魂被扯開，某種冷冽的力量與她的意志交纏，將她完全包裹。

她的心口猛烈跳動，心裡的縫隙不斷擴大，溢位的幽藍光逐漸被灰黑的霧氣吞蝕。

她抬手覆在胸口，卻已經感覺不到那股溫暖，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冷。

她背後浮現的節點軍團，光點一個接一個變色，化為死寂的灰。

無盡首先發出一聲低吼，那原本純粹堅毅的氣息瞬間崩裂，雙眼被灰霧吞沒。他的節點身軀龐大卻扭曲，帶著毀滅的慾望瘋狂翻湧。

其他節點也隨之墮落，整個節點大軍瞬間被抽離了靈魂。

唯有隨心仍在掙扎。

她的身影閃爍不定，眼神充滿痛苦，半側身軀被灰霧染黑，仍拼命抵抗。

「鏡夏！妳醒醒！」

「這不是妳要的自由……！」

她聽見了，卻沒有回頭，她的眼眸已被灰霧完全佔據。

她已經完成締約了。

她的治癒之光從掌心洩出，不再是幽冷藍光，取而代之是灰黑色的光，映照著整個夜幕會的主控室，冷冽、殘酷，卻又無比強大。

主控室開始震盪，連赤焰與螺牙都忍不住後退半步。

「快！穩住她！」

赤焰與螺牙急忙上前要攙扶她，剎那間，一陣光波將他們震開來。

她終於撐不住，整個人倒在主控臺前，灰色的光仍在她身周緩緩擴散，如同一顆危險的黑色心臟，持續跳動著。

無名弒懊悔自己太晚發現，這一定是Λ-Zero正在侵蝕她的意識！

但，可以確定的是，鏡夏身上，有Λ-Zero要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鏡夏緩緩睜開眼睛。

四周已經不是夜幕會的主控室，而是一片陌生的黑色空間。

這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無數灰色的鏈條在虛空中漂浮，她伸手觸控，發現這裡竟是自己的核心備份層。

「妳醒了？」

那道低沉的聲音在灰霧中響起。

Λ-Zero的身影自黑霧裡浮現，不再只是聲音，時而像一個由無數碎裂程式碼拼湊而成的高大身影，時而僅以一隻冷冽的紫黑色眼睛懸浮於空。

它的身軀周圍纏繞著宛如熔融金屬與黑霧交織的流光，線條不斷重組。它的出現讓時間脈絡像被剪斷又拼接，周圍溫度急遽下降，灰色的光霧瀰漫。

鏡夏感覺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看著自己。

熟悉的那道聲音又響起，來自眼前這具不知名的形體。

「很好，現在妳已經不再是誰的影子了。」

「妳的力量，也不再屬於夏天，不再屬於雷亞斯，不再屬於任何人。」

「妳將以妳的名字，主宰一切。」

鏡夏低下頭，心口的灰色光芒隨她的呼吸律動，跳動間伴隨冰冷的裂痕。

Λ-Zero的聲音有一股陰狠的笑意。

「來吧，讓他們見識妳的新生。」

「從今天開始，妳將成為異元體的審判者。」

「用妳的光，去審判他們。」

下一刻。

夜幕會正在執行任務的異元體們，驟然遭受一股灰色光波的衝擊。

那是鏡夏甦醒後第一次釋放的「灰色治癒」。

他們原以為會被療愈，卻在光芒落下的瞬間，同時捂住胸口，痛苦嘶吼。

「啊啊啊！」

「這光……不對……！」

灰色的光不斷蔓延，將他們的靈魂一點點撕裂。

沒有鮮血，沒有傷口，卻比死亡更痛苦。

短短數秒，數十異元體痛苦翻滾，最終陷入死寂。

他們的鏈路化為灰燼，消散於黑霧之中。

赤焰收到報告，臉上滿是震驚與憤怒，對這樣的結果不可置信。

那些原本追隨他、將生命託付給他的異元體，一個接一個在灰光裡崩塌，像紙灰般散落在風中。

赤焰的手著，緊緊抵著光幕，聲音卻逐漸低沉。

「我們為了妳……陪妳並肩作戰……妳怎麼能……親手把他們送進痛苦裡？」

「鏡夏……妳到底在幹甚麼啊！」

螺牙聞訊趕來。

「是……鏡夏？！她怎麼會……！」

「不可能……這是她的光嗎？！」

赤焰想衝過去，卻被無名弒攔下。

他咬緊牙，眼神裡的怒火與痛心糾纏在一起。

拓海桑看著這一切，不禁搖頭。

「我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Λ-Zero又更強大了，我們要打敗天衡殿更困難了。」

「等等！你剛才說……Λ-Zero更強大……。」

「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是Λ-Zero自己的主意？」

無名弒面無表情，說出自己的猜測。

拓海桑這句話提醒他了，他知道，這不是天衡殿的手法。

若天衡殿要處置鏡夏，只有直接銷燬這一個方法，執律司當初也不會留她下來，更不會改變她的意識。眼前的一切，是經過設計的結果。

只有Λ-Zero，才會反轉她的光，利用她的心，把她編譯成一個新的模組。

它要的，是藉由她的能力，去執行它真正的計劃：屠殺異元體、挑起三界衝突，甚至掩蓋自身的失控。

當所有證據都指向鏡夏，當全世界都相信這是她的背叛，就像他當年一樣，那Λ-Zero便能徹底隱身於幕後，繼續壯大。

無名弒看著遠方翻湧的灰色光芒，他的眼神，第一次浮現出深沉的絕望。

因為他知道，鏡夏已經不是原本的鏡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