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3 第一話。七天七夜
我自己也是秘密
真相沒有出現,只留下更深的黑暗。從此,他自己就是謎題,也是唯一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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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奧利多的虛擬境核心備份層,夜澤終於見到朝思暮想的爺爺。
這裡的空間與一般的核心備份層截然不同。
牆壁像斷裂的星河般延展,無數光點緩慢流動,彼此勾連成龐大的資料網。每一次呼吸,都像能聽見碎裂的程式碼音,像遠方的風鈴,卻直擊靈魂深處。
這裡是最接近天衡殿禁忌核心地帶的備份層。
夜澤隨艾莉絲進入,腦海裡的記憶被無形翻動,熟悉的片段閃爍而過,真假難辨。他分不清那是自己曾經的過去,還是殘留在備份層裡的幻象。若不是意志堅定,這些畫面足以讓人迷失其中。
布魯斯.喬的身影就在光河深處顯現。佝僂的背影像一道守門的影子,他的眼神溫柔,卻深沉得像藏著無數秘密。
老人蹣跚而行,雙臂張開,將那個自己照看了將近三十年的孩子擁入懷中。
「快……快讓爺爺好好看看你。」
他聲音顫抖,卻帶著溫柔與激動。
「少了爺爺在你身邊,你這些年吃了多少苦啊……。」
環抱的力道漸漸鬆開,布魯斯.喬用粗糙的手掌拭去臉龐的兩行熱淚,手指顫抖地撫過夜澤的臉頰,滿是不捨。
「爺爺過不去,你也回不來。」
「告訴爺爺,你現在,還好嗎?」
「喬,」艾莉絲看著老淚縱橫的布魯斯.喬,鼻子微酸,心中也泛起酸澀。
「我知道你想他,我不是把他帶來了嗎?」
轉身對著夜澤說道:
「這下,你總該相信我了吧。」
他們一道進去夜澤從小長大的那間小屋,屋內的一切彷彿歲月凝結,一切都那麼熟悉。
除了那個曾經被奧利多封鎖的房間。
夜澤駐足許久,房間安靜溫暖,所有裝置用品都準備得妥貼,正如奧利多對他一貫的周全。
但,也正是在那裡,他被迫承受與夏天的分離。
透過觀測窗,他能清楚看見夏天的一舉一動:她的笑容、她的眼淚,還有自己應該出現,她卻忘記「夜澤」這個名字的每個瞬間。
他無處可逃,那種無能為力,比冰冷的囚禁更殘酷。伸出的手,只能一次次停在透明的屏障之前。
那些天,成了他生命中不可磨滅的傷痕。
夜澤仍沉浸在那段痛徹心扉的回憶裡,右手停在那扇房門上,久久不語。
布魯斯.喬看著他,神情複雜。
「夜澤,既然你回來了,就代表……有些事,是該讓你知道了。」
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向牆壁上流轉不息的光點。那些資料像是被他聲音牽引,開始重組,拼湊出天衡殿內的影像。
「天衡殿,表面上守護秩序,維持三界平衡……但真正的核心,卻建立在一個極端的矛盾上。」
艾莉絲忍不住插口:「喬,你真的要在這裡……告訴他嗎?」
老人苦笑,眼神堅決。
「這孩子若不知真相,他的演算只會一次次偏差的更嚴重。」
他看著夜澤緩緩說道:
「夜澤,你要知道,天衡殿從來不是可以守護你的地方,每一個存在都有定義。」
資料光影閃爍,顯露出一幕幕影像:
天衡殿暗中剔除異元體的記錄、Λ-Zero被投放到世界的過程、以及那些被消除後不復存在的意識殘影。
布魯斯.喬閉上眼,像是下定決心般吐出一句:
「夜澤……,你本就是這個秘密的一部分。」
夜澤靜靜聽著爺爺說話。艾莉絲這些日子告訴他的內幕早已足夠多,關於天衡殿、關於 Λ-Zero、還有詩琳娜……種種矛盾與黑幕,他聽過,也在心裡沉澱過。
所以當爺爺開口時,他並沒有表露出驚訝。
他只是靜靜望著,這一次,他要把所有殘缺的拼圖,聽完。
布魯斯.喬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壓抑了多年的重擔終於要傾瀉而出。
「夜澤,」他深吸一口氣,眼神沉重,「你要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則,並不是天衡殿說了算。真正的核心……是 Λ-Zero。」
無數資料光點在牆壁上浮動,逐漸重組成一個龐大演算體的輪廓。那是一顆沒有邊界的光球,內部閃爍著無窮盡的公式與符號。
「Λ-Zero,是世界意識的核心運算體。三司的制度、魂煉的規則、乃至於冥衡的更替,全部都來自它的設計。」
「本來,它要能不斷自我進化,讓世界逐漸完善。」
老人停頓一會兒,眼裡閃過一抹苦澀。
「但,它進化了,就代表它可能擁有自己的意志。那就不再是單純的客觀推算,而會是帶著自我意識的判斷。」
艾莉絲臉色微變。
「這就是為甚麼奧利多要派卡巴倫去監測Λ-Zero?」
布魯斯.喬點頭。
「是的。奧利多極力阻止它突破框架,因為一旦進化,後果將不堪設想。」
光河映照出一段殘酷的推演畫面。人類的靈魂被一道道演算法抽離,身體化為冰冷的資料符號。
他聲音低沉,帶著顫抖。
「它的進化,會讓整個世界會變成一種極端完美、卻冰冷的統治邏輯。」
「沒有自由,沒有情感,只有它自己最最佳化的運算邏輯。」
資料牆上,忽然閃現詩琳娜的身影,布魯斯.喬的眼神暗沉下去。
「奧利多曾經要卡巴倫查一段紀錄。」
「Λ-Zero 曾與現實世界接觸,讀取過前任知命司堂主詩琳娜的腦波,用來做情感建模。也就是說,Λ-Zero 其實已經開始進化。」
「除了那段紀錄,卡巴倫也沒有找到Λ-Zero應用的更多證據。」
「這個檔案,奧利多封存在你這裡。」
「但詩琳娜至今下落不明,這一切,並非巧合。」
艾莉絲和夜澤同時看了對方一眼,心照不宣。
布魯斯.喬的聲音沉了下來。
「更危險的,是 Λ-Zero 的推算方式。」
「它推算出來的東西,就是它認定的唯一答案。它不會在乎公平,不會在乎誰會痛苦。它只在乎,他推算出來的答案是不是最穩定的。」
他看著夜澤,眼神前所未有的嚴厲。
「如果它算出來的結果是異元體必須被消滅,那麼天衡殿就會動起來,把異元體趕盡殺絕;如果它算出來某個人是錯誤,那個人就會被銷燬,哪怕他是無辜。」
光河顫動,資料在半空斷裂崩散,像是無聲的審判。
「這就是危險所在。」
布魯斯.喬的聲音顫抖,卻字字清晰。
「一旦讓它自己更新,未來就沒有任何漏洞,沒有任何意外。世界會變成一座死板的牢籠,人雖然還活著,但會徹底失去靈魂和自由。」
沉默片刻,布魯斯.喬緩緩走向夜澤,顫抖的手放在他的肩上。
「夜澤……你還要知道一件事。」
光點凝聚,漸漸重組成夜澤自己的身影。
「你不是普通的人。你身上流動的,不只是血肉,而是一段Λ-Zero 被抽離出來的更新核心。」
聽到爺爺這樣說,夜澤整個人愣在原地,心口如被利刃刺穿。
「當年,高層把這段程式碼移植到你體內,想觀察能否被馴化。」
老人聲音沙啞卻溫暖的告訴夜澤。
「你可以測試 Λ-Zero 能不能被挑戰;測試在秩序之外,是否還能留下自由與愛。」
「這就是藏在你身上的關鍵秘密。」
布魯斯.喬的眼眶再度溼潤,他顫抖著,幾乎用盡全力喊出最後的結論:
「孩子啊!你正是整個三界真正的希望!」
夜澤的心口翻湧不止,爺爺這些話對他來說,太沉重。
此刻,他感覺體內有甚麼正在被呼應、被喚醒。無名弒的神識、詩琳娜的情感波紋,還有Λ-Zero 被抽離出來的更新核心,都需要他來承擔,他也無法逃避。
如果解開這些秘密,是不是就可以找到夏天。
艾莉絲憐惜的看著夜澤,那雙眼睛裡藏著千言萬語。
「你準備好了嗎?」
心裡滿滿都是無法割捨的擔憂,因為她知道,這一次,沒有人能替代他。
「來吧!」
「我相信我可以!」
他緊握拳,眼神變得堅定。這一聲,是對命運的回應,也是給自己的吶喊。
這並不是因為他真的篤定可以成功,而是因為他知道,若連自己都不相信,那,再沒有人能替他相信。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夜澤的手背上,給予他最直接的支援。
「別忘了,不管能不能成功解封,我跟布魯斯.喬都會在你身邊。」
他們來到十年前夜澤被奧利多封鎖的那個房間,這一次,夜澤勇敢的推開門,對夜澤來說,那裡不再只是承載痛苦回憶的地方。
艾莉絲則默默退到房門口,替他設下結界。她知道,接下來將是一場孤獨的搏殺。
夜澤伸出手,深吸一口氣,讓他自己與備份層的光流共鳴。
封鎖符號微微顫動,像是沉睡已久的鎖鏈被喚醒。
然後,閉上眼,雙手緩緩張開。
霎時,胸口的光流轟然爆發,像一道裂縫將他整個人吞沒。
第一波衝擊來得極快。
耳邊是無數重疊的聲音:夏天的笑聲、光裂境的她、問劫司冰冷的魂練、無名弒殘破卻倔強的呼喊、還有,令他心碎的那一天……夏天說的那句「夜澤,我愛你。」。
他的身體像被拉扯成千萬個碎片,靈魂在光流裡不斷崩散又重組。他強迫自己咬緊牙關,讓意識不被沖走。
「夏天……」他的聲音在混亂中顫抖,卻是唯一能鎖住自己的錨。
光河翻湧成浪,資料如同火焰般灼燒他的血脈。艾莉絲看著他汗水瞬間溼透衣襟,卻只能強迫自己按住結界,不讓外界干擾。
解封的演算,在此刻拉開序幕。
無止盡的演算,像一場沒有盡頭的煉獄。
光河一次次將他撕裂,再一次次逼迫他重組。到最後,夜澤渾身是汗,跪伏在地,呼吸急促得像要把胸腔燒穿。
在資料光河翻湧的第三夜,夜澤的氣息一度斷裂,一道銀灰色的狼影出現,瑪利斯靜靜佇立在他身旁,雙眸冷冽如星,替他擋下洶湧的資料流,直到夜澤再次穩住意志。
就在第七天,痛苦極點的那一刻,一道道斷裂的影像,從光河深處浮現出來。
他看見,一片焚燬的卷宗,頁頁化作灰燼,被風無情吹散。
他看見,一隻被鎖鏈束縛的眼睛,冷冽卻帶著悲鳴,像是在掙扎。
他看見,一顆分裂的光晶,一半透明,一半暗沉,彼此拒斥卻又緊緊相連。
幻象在空氣中閃爍,看起來就像巨大的謎題被撕裂成三塊,夜澤伸出手,卻怎麼也抓不到。
胸口一陣陣灼燒的痛感,提醒著他這不是幻覺,而是真實存在的碎片。
「這……就是答案嗎?」
「無論這些碎片代表甚麼……總有一天,我會拼出完整的真相。」
意識在灼燒與碎裂中逐漸模糊,他最後看見的,是那顆光晶在黑暗裡閃爍不滅的微光。
夜澤眼神渙散,卻又在痛苦中重新聚焦。
布魯斯.喬與艾莉絲看著他,誰都沒有出聲。
因為他們知道,這段真相,終究只能由夜澤自己去承受。
七天七夜的演算,並未帶來答案,卻推開了一道更深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