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7 第三話。媽媽的愛

夜裡浮光的水澤

她的沉睡，是他記憶的門。他與她，從來不是相遇，而是被同一場命運牽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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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藍色的光緩緩在牆面流動，彷彿空氣裡漂浮著靜止的波紋。

夜澤站在門口，視線越過艾莉絲，落在那張躺椅上。被光幕覆蓋的女人靜靜的呼吸，有一種難以靠近的距離感。

「……她是誰？」夜澤低聲問。

「你問的是哪一個她？」

「眼前的她？」

「還是光裂境的她？」

她邊走向房間中央，邊用手指輕輕劃過書桌上的檯燈。

昏黃的燈光亮起，將木質書櫃與古舊的地毯染上了柔和的色澤，卻驅不散夜澤心口的那團陰影。

「如果你是問光裂境的她……，我也想知道，光裂境裡那個人，是不是夏天。」

她的語氣平靜到近乎冷酷，彷彿在討論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謎題。

「妳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夜澤皺起眉，那種被人刻意保留距離、拒絕給出答案的感覺，讓他的胸腔隱隱發燙。

「一開始我以為是。」

艾莉絲停下手上的動作，眼神卻變得深邃。

「但當我看見莉莉飛走……，我遲疑了。」

夜澤沉默。

莉莉離開的那一幕，也深深刻在他的記憶裡。

牠飛得決絕，卻沒有回頭。

如若牠的使命不是守護夏天，那又是甚麼？

如果那不是夏天，那他當時想要衝破一切去抓住的人……又是誰？

但，那份心悸與熟悉感，又怎麼解釋？

「牠是星光鳥。靈獸的歸屬從不會選錯主人。」

「如果那個女人真是夏天，莉莉不會離開她。」

這句話像刀一樣劃過他的意志，讓他同時感到憤怒與恐懼。

憤怒於自己可能一直搞錯，恐懼於真相將否定他所有的執念。艾莉絲的話就像冰冷的針，一針一針扎進他的思緒。

艾莉絲看著他，神色依舊冷靜。

「所以，我也想知道她是誰？還有，她和夏天之間，到底有甚麼關係？」

她轉過身，背對著昏黃的光。

「這，也是我等你來找我的原因之一。」

「我能相信妳嗎？艾莉絲。」夜澤很嚴肅的看著艾莉絲。

艾莉絲轉身看了一眼夜澤，笑了。

「哼！」

「我問你，除了我，你覺得你還能相信誰？還有誰會幫你找回夏天？」

「你可以問你的瑪利斯看看。」

蜷曲在地毯上的瑪利斯低低長嘯。

艾莉絲走到長椅旁，蹲下身溫柔地撫摸著詩琳娜的髮絲，在額間落下一吻。

「她。」

「我的姐姐，詩琳娜，夏天的母親。」

空氣在這一刻像被抽空，夜澤腦中響起一聲低鳴。

詩琳娜，這個名字不屬於他的任何記憶，卻在意識深處引發一股莫名的壓力，夜澤的腦子快速運轉。

「……妳在開玩笑嗎？」

「夏天，不是現實世界裡的人嗎？」

「是，也不是。」

艾莉絲的語氣轉為強硬。

「詩琳娜，是夏天的母親，嚴格來說，也是你的母親。」

夜澤的手指僵在身側，連神經都被瞬間凍住。

「也是我的母親？為甚麼她會在這裡？」

艾莉絲緩緩收回視線，準備要開啟那段塵封的故事。

「詩琳娜生下夏天以後，我就帶她回來這裡，但，這幾年一直沒醒過來。」

「她牽涉到零階系統最早期的跨維度實驗，也是整個 Project Echo 的起點。你之所以能存在，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她。」

「我講到這裡，你相信我了嗎？」艾莉絲嗤笑了一聲。

夜澤半晌才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吸。

他死死盯著艾莉絲，那眼神像要穿透她每一層掩飾的鎧甲。

「……相信？」

「我寧願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這是真的，那代表他與夏天的羈絆，不僅僅是相遇與別離，而是從一開始就被捲進了設計好的命運線。

莉莉說過，那個光晶藏著答案。

但，光晶在光裂境的那個她身上。

夏天、光晶、光裂境的女人、詩琳娜、艾莉絲……這條線索像一張緊密編織的網，將他牢牢困在其中，卻始終看不見中心的真相。

夜澤抬起眼，聲音壓抑到極限。

「莉莉告訴我，光晶是關鍵。」

艾莉絲微微挑眉，那雙眼像要把他整個人剖開來看。

「你說的光晶是…？」

夜澤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斟酌該不該說出來。

「夏天消失的時候，她的身影……幻化成了光晶。」

他的視線微微閃動，彷彿那一幕依然鮮明刺眼。

「我一直帶在身邊，從未離開。」

艾莉絲沉默數秒，眼神變得幽深。

夜澤看著她，語氣更低沉了幾分，期待她能給出答案。

「直到我帶著它進入光裂境，莉莉……用那顆光晶喚醒了那個她。」

「原來，就是那個光晶……。」

她的眼底閃過一道波紋，彷彿她腦海中某個已經排演過無數次的推論，在這一刻被徹底驗證。

夜澤看見了那抹細微的變化，他知道，艾莉絲一定比他更清楚發生了甚麼。

他胸口的悶熱像被火星點燃，呼吸無聲卻急促。

「妳知道對吧。」

「這顆光晶……它是甚麼？」

艾莉絲用那雙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眼睛盯著他。

片刻後，她轉過身。

「如果你想知道，就得準備好承受接下來的真相。」

「坐吧。」

艾莉絲坐到長椅旁，示意夜澤在書桌前坐下，他還是站在原地，沒有移動腳步。

她看著夜澤，語氣慢了下來，轉頭環顧這個房間。

「你不覺得……這裡很像你以前住的那棟洋房嗎？」

夜澤目光再度掃過四周，木質書櫃、黃銅檯燈、掛鐘的滴答聲，甚至窗外灑進來的光線角度，都與他記憶中爺爺的書房驚人的相似。

「這裡……是爺爺的書房？」

「的確像，但不完全一樣。因為這裡，是根據那間書房重構的。」

「二十七年前，我和姐姐用知命司堂主的許可權，封存下來的那間洋房，也就是你以前住的那一棟。」

沒錯，夜澤看到了，那張張深綠色天鵝絨單人躺椅就在窗邊，房間中央那個圓形圖騰地毯，金色線條交錯，跟爺爺書房裡的一模一樣。

「很好奇對吧。」

艾莉絲朝夜澤笑了一瞬，隨後，眼神落在被光幕覆蓋的女人身上，聲音壓低。

「那一年，詩琳娜懷了一個孩子，在執律司與問劫司眼中，那個孩子就是個錯誤，是該被抹除的異元體。」

「因為，夏天是未經天衡殿登入的非授權誕生。」

「在天衡殿的規則下，任何新生個體都必須透過命脈演算法預測，並由三司共識批准，才可以在系統監督下誕生。」

「天衡殿相信，規則之外的生命，會引發不可控變數。」

艾莉絲一字一句用力的說著。

夜澤的手指慢慢蜷緊。

「在這個只承認可量化存在的世界裡，活著必須先被允許存在。」

「一旦被登入，靈魂、基因、行為、關係，全部會成為演算法可追蹤的節點。也就是說，你不能選擇，只能被掌控。」

她的痛像刀一樣直直切進夜澤眼底。

「詩琳娜知道，這個孩子只要不被登入，就不會被追蹤。所以她只剩一條路，就是讓這個孩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系統中。」

夜澤隱隱意識到她要說甚麼。

「她把孩子送到現實世界，交給我們在現實世界的弟弟亞倫撫養。她還跟我說，不要幫她建立任何檔案，不要設定任何標記，讓她走在所有演算法看不見的地方。」

「只有這樣，她才能活下來。」

艾莉絲講出來的每一個字，一錘一錘敲在夜澤心上。

「那棟洋房，是奧利多和詩琳娜一起建造的。」

「當初為了要躲避Λ-Zero的追蹤，布魯斯．喬的洋房，應該說書房，就是殘界通往現實世界的通道，一個不會被系統追蹤的通道。」

「當年，我跟詩琳娜一起在庭院種滿彼岸花，在洋房四周佈滿結界，所以外面的人只看到一棟房子在那裡，他們走不進去。」

夜澤想起來了，難怪那時候方小語、白子易他們總是說他家很神秘。

「詩琳娜就在那裡把夏天生下來。」

她抬手輕撫那道光幕下的臉龐，眼神終於柔和了一點。

「為了保護夏天，詩琳娜將自己的心、還有靈魂核心的一部分分離出來。」

「然後注入到夏天體內，應該就是你說的那顆光晶。」

夜澤後退兩步，背脊撞上冰涼的牆面。冰意順著脊骨竄上後腦，他的雙肩在顫抖，連握拳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空。

「所以，她才……。」

「對，才會陷入昏睡，直到今天。」

艾莉絲神色恢復冷靜。

「而你，你跟其他仿生體不同，你擁有奧利多的神識碎片。」

「詩琳娜說，你是夜裡浮光的水澤，是會倒映真相的地方，所以，喚你，夜澤。」

夜澤垂下眼，胸腔裡的氣息一瞬間變得沉重又混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要用力才能讓自己站穩。

原來，那顆光晶，不只是夏天的命脈，也是這個女人的心。

想到這裡，夜澤抬起頭，帶著壓抑的痛，眼神像被鋒利的刀片劃開。

「光晶既是守護，也是詛咒。」

艾莉絲的聲音在空間裡迴盪。

「它從一開始，就把你們捲進了同一條無法回頭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