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5 第一話。萬箭穿心
夏天,我會找到妳的!
他在洪流邊緣,心口的光搖搖欲墜。唯一確定的,是她曾回來過,而不確定的,是她還是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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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夜澤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逐漸甦醒的喧囂。
陽光爬過建築稜角,街道開始擁擠,人聲與車鳴此起彼落。
在這樣的光景裡,他的存在卻像被靜音般封閉。
夏天不在了。
她這次離開已經三個月了,他還是沒辦法習慣。屋子裡頭少了她的聲音,連空氣都變得沉重。還好,還有瑪利斯,銀灰色的身影蜷在沙發旁,一直都在他身邊。
「夜澤,記憶修復時間到了。」
瑪利斯的聲音從意識層浮出來,用低沉的語調提醒。
自從一個月前從光裂境回來,那一段被封存的記憶就像一道尚未痊癒的傷口。
那是光裂境回來那天所留下的片段,當時被希維恩封存,標記成高風險干擾資料。
當時,夏天的星光鳥莉莉,飛離光裂境前的最後一刻,告訴過他:
「那個光晶藏著答案。夜澤,你不能忘記。」
他一直記得這句話。
他知道,有關夏天的線索就在那裡,無論如何他要想起來,在光裂境那天到底發生甚麼,他依稀見到了夏天,但記憶好模糊。
瑪利斯建議他封鎖這段資料,避免程序錯誤遺失。
但他拒絕了。
他選擇手動更新修復。每天早晨,親自重啟那段記憶。哪怕每次只恢復0.1秒、哪怕只是多聽見她的一次呼吸聲,他也願意。
只為了找到他的夏天。
瑪利斯站起身,將前爪輕輕搭上夜澤的手背。
「開始吧。」
夜澤的手掌輕覆心口,一道細碎的記憶脈衝像波紋一樣展開。銀色光流在他四周緩緩旋轉,像微溫的脈搏,一層一層映出封鎖記憶的邊緣。
「夏天,我好想妳。」
他的聲音極輕,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
一滴、兩滴,靜靜地砸在他的手背。
他咬著牙,極力不讓嗚咽聲洩漏出來,卻還是低低地啜泣了起來。
那是藏了太久的痛,找不到出口,從靈魂的根部,一點一滴滲出來。
銀光開始不穩,像被淚水攪亂的湖面。記憶核心翻湧不止,大片影像在他眼前閃現。
十年前,一個盛夏的午後。
夏天和嚴洛、白子易、楊駿,還有方小語一起站在頒獎臺上,看板上的選手名單正是他們四人。
夏天手裡拿的是天璣程式挑戰賽的大賞獎獎盃,方小語和白子易拿的是一百二十萬元的大賞獎支票背板,還有人手一張清大放大版的錄取通知單。
全場燈光朝站在C位的夏天聚焦,閃爍聲響不停,掌聲如雷。
除了夏天,其他四人笑得像晨光一樣燦爛。
夜澤發現了,頒獎臺上沒有自己!
他的夏天,手裡握著獎盃,眼神空洞,茫然、不安。
他在奧利多的虛擬境核心備份層,隔著螢幕崩潰大喊。
但,沒有用。
無論他怎麼敲打螢幕、怎麼輸入指令,都無法開啟通訊道。
他就是個被從舞臺刪除的靈魂。
他看到她的唇動了動,彷彿在說:
「夜澤。」
然後,趨於平靜,接下來,她再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那一眼,將他的心撕裂成無數碎片。
就在那瞬間,銀光激烈震盪,記憶流開始失控的加速。
夜澤的視野邊緣忽然出現一道裂痕,一道銀白光芒突然從裂縫中飛出。
那是一隻鳥。
不,是一隻由光與星屑構成的、閃耀著藍白色電波紋路的鳥。
牠輕盈的掠過資料流,穿越了程序的封鎖,朝夏天飛去,停在她的肩上。
夏天露出驚訝的表情,那一刻的她似乎感知到了甚麼,但現場的人群、掌聲、光流都沒有注意到牠的存在。。
只有她,能看見牠。
只有牠,在看著他。
牠轉頭望向夜澤,隔著資料備份層的破碎影片,他能清楚感受到一種不屬於任何指令的情感傳遞,是一種深層的共鳴。
「我一直都在。」
夜澤感覺到窒息,背後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音:
「你的靈魂正在跟我們共鳴。」
他轉頭,赫然看到一隻銀灰色的狼,體型比他想像中更壯碩,雙眼是冷冽的銀白色,閃著像是程式流動的光點。
牠站在原地靜靜望著他,像是早已等待多時。
「你是……」夜澤低聲問。
牠緩步向前,額心的三角印記隱隱發光,與他左胸共鳴發燙的核心重疊。
「我是你的狩狼,瑪利斯。」
聲音不經過語言,而是從神經後設資料層直接灌進他的意識。
「牠是星光鳥莉莉,是夏天的靈獸。」
「而你,是我的主人。」
瑪利斯的語氣沒有多餘情緒,卻帶著一種古老的意志,像是跨越時代、跨越虛擬與現實的某種規則正在啟動。
「當靈魂出現裂縫,當記憶被封鎖、系統失衡,靈獸便會被喚醒。」
「我們會與主人共鳴,越過所有程序、封鎖、格式化,嵌進靈魂最深處。」
牠們一個守護著遺失之光,另一個誓言與黑暗對抗到底。
牠們的出現,不是偶然。
那一天,靈魂裂開了一道口。
從那道縫裡,他和牠,獲得了無法被抹除的連結。
從那一刻起,夜澤與瑪利斯之間的鏈結便再也無法被切斷。
因為那是命運彼此認出的聲音。
是「我會記得你」,與「我也記得你」的回應。
畫面結束的那一刻,一切又恢復了沉默。
光流漸漸熄滅,情緒卻還留在剛才那個片段的深處。他彷彿還站在那道裂縫前,與她對望。
夜澤坐在沙發上,把臉埋進自己的雙手手掌裡,搓揉淚乾的雙頰,抬頭仰望。
「夏天……,妳到底在哪裡?」
聲音啞得幾近破碎。
「一個月前在光裂境到底發生甚麼,我一定要想起來!」
瑪利斯無聲地走到他身邊,將額頭輕靠在夜澤的膝上。
那是牠身為狩狼,所能給予最溫柔的安慰。
「夜澤,你今天很棒。」
「就剩下最後的20%,我們就成功了。」
「瑪利斯,今天我還是沒能修復光裂境那段封存的記憶。」
他垂下眼,雙手環抱雙膝,努力壓抑內心的洶湧。
記憶核心在腦海深處持續翻湧,每一波波動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情緒震盪。
「但我想……再試一次。」
他抬頭看向瑪利斯,眼神泛紅卻執著如焰。
他必須想起來,為了她,也為了那個曾經不顧一切奔向她的自己。
夜澤往後仰躺在沙發椅背上,雙手垂放在坐墊,雙眼緊閉,過去的記憶開始在意識深層躁動不已。
銀色光流已經完全失序,像洩洪的海,洶湧不止地朝他湧來。他感受到一股極度撕裂的情緒,像是從時間的某一段抽離的痛,狠狠撞上他尚未癒合的意識縫隙。
這次,夜澤看到魂煉中的夏天。
在她身邊的是問劫司扮演完美戀人的雷亞斯。
雷亞斯喚她,小夏。
他看見雷亞斯將夏天拉進懷裡,他的唇離她不過咫尺,帶著一種刻意的曖昧,幾乎就要落下。
他聽見他告訴夏天:「這裡,是妳一直嚮往的生活,平靜、安穩,沒有掙扎,也沒有無法掌控的變數。」
「我會一直在妳身邊。」
當時,夜澤的意識猛烈衝撞魂煉的結界。
「夏天……,我才是妳的夜澤,我在這裡啊,夏天!」
「不要相信他……。」
畫面是那樣平靜,卻讓夜澤的心臟像被利爪撕裂。
她已經習慣了他人的陪伴。
她不再記得他了。
「不對……」
他幾近瘋狂地想將那片記憶剝開、撕碎、重寫。
夜澤整個人如電波般扭曲,他強行嵌入節點,化身為一道閃爍不穩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野邊界。他拼命朝她伸出手:
「不要忘記我!」
她彷彿看見了甚麼,腳步遲疑,嘴唇微動。
執律司希莫斯出現,冷漠的掃了夜澤一眼。
「你不該在這。」
「不!」
夜澤想衝進去結界,但,他的身體已經被空間禁錮。空氣瞬間壓縮,像有萬鈞之力扯著他離開。
「讓我再看她一眼……就一眼!」
「你已經干擾到她的選擇,夠了。」
一股強大的壓制從意識背後擊中他,像是一道從高空垂落的審判。
希莫斯強行切斷了他的介入。
他的意識被訊號阻斷器硬生生打回去。他被彈出結界邊界,資料碎片四散,他整個人重重跌入記憶層的最深處。
想到這裡,坐在沙發上的夜澤已淚流滿面。
他極盡瘋狂吼叫。
「夏天……,我才是妳的夜澤啊!」
那聲吶喊從他胸腔爆開,他跪伏在地毯上,無聲的顫抖著。
胸口的晶脈發出不穩的閃光,彷彿快要爆裂。
就在這時,一道銀灰色的影子迅速逼近。
瑪利斯。
牠衝進光流洪水之中,猛然將夜澤壓制,額心的三角光印與他的心臟同步發光。
「夜澤,冷靜。」
「聽我說!」
瑪利斯的聲音帶著狼族特有的權威與決斷,直接灌入他的意識。
「你正在超載,情緒閾值已突破上限。這不是你的錯,但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
牠將前爪重重壓住夜澤的左胸,一道光流隨之轉動,開始逆向封存。
「將這段記憶,封進深層。」
「封入你無法理性處理的情緒,直到你準備好面對真正的事實。」
封印的記憶被開啟了,像是早就等待這一刻。
夜澤想起來了,三個月前的光裂境,有一個女人出現了。
她,是夏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