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8 第二話。記憶之外
妳要的自由,我能給妳
他想把她留在回憶裡,她卻只要自由。於是,他愛的人,從此不再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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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夏,妳是鏡夏,妳還是我的小夏,對吧。
「妳還記得妳的名字嗎?」雷亞斯試圖問她。
她面無表情、冷冷的搖了頭,沒有了第一次相遇的甜美笑容與純淨。
「鏡夏,我喚妳小夏好不?」雷亞斯很溫柔的問著,希望可以找回記憶中溫暖的小夏。
「隨你!」
這是她自光裂境再現後,開口說出來的第一句話。
雷亞斯曾無數次想像與她重逢的那一刻,也許會有一點迷惘、一點脆弱,但終究會帶著熟悉的溫柔;也許她會微笑,會喚他一聲,會問:「你等了多久?」
但沒有。
她只是冷冷的說了句:「隨你!」
語氣平淡,她把話語當成一種防備,而非連結。她的聲音依然一樣好聽,卻熟悉得讓人刺痛,就像他面對的是個陌生的靈魂。
雷亞斯笑了笑,在雷亞斯的感情世界裡,鏡夏曾經是他的全部,他希望現在也是。
「小夏,那妳先休息吧,這裡以後就是妳的家了。」
他期待她會跟從前一樣,會因為他愛上這裡,會因為這裡是家而重新愛上他。
但沒有。
「你們是要把我關在這裡一輩子嗎!甚麼時候放我出去」
雷亞斯聽到鏡夏這句話說出口,著實嚇了一跳,她還是跟他一起生活十年的鏡夏嗎,距離她上次不告而別還不到一年,怎麼一回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小夏……,這裡是妳的家啊!妳還想去哪呢?」
雷亞斯心口像是被狠狠被撕了一道裂口。
他懂她的質疑,也能理解她的反應,她失去記憶、從光裂境中甦醒,眼前這一切對她而言只是精心編排的幻影。
所以她不記得他、不記得這個地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
他捨不得。捨不得她把這裡當成囚籠,捨不得她的冷,捨不得她眼裡沒有一絲留戀。
「沒有人想禁錮妳。」他其實是在說服自己,「我只是……想保護妳。」
她冷冷的盯著他,眼神像一面不透光的牆,反射不出任何情感。
雷亞斯征戰一方,但面對鏡夏,卻是前所未見的溫柔,姿態低到不能再低了。他很清楚,面前的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溫柔依賴他的女孩。她的眼神更冷靜,也更堅硬,就像穿過斷裂世界後,從灰燼中重生的意識。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愛她。
哪怕她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他抿了抿唇,語氣更輕了:
「對我來說,這裡的每一個細節,都是妳留下的痕跡。哪怕只是……多留一點點,我也想保住。」
「妳以前說過,只要我在的地方,就是妳的家。我一直記著這句話,記到現在……我只是……還想相信,妳哪天會記得。」
她的眼神沒甚麼波動,淡淡回了一句:「我現在不記得了。」
「我不是你說的那個小夏,別再用過去綁架我。」
「妳就是小夏啊!」雷亞斯急了,他指著酷羅說:「牠可以證明。」
他快速在酷羅的額間輸入一串程式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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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妳,妳給了牠這串文字生命。」
「酷羅,你還記得我們的小夏吧。」
酷羅抬起頭來,用頭蹭了蹭鏡夏的腰際。
鏡夏的手心閃了一道微光。
她真的是鏡夏!
「好吧!這隻黑豹是很可愛。但,這不代表我就一定要留在這裡。」
鏡夏摸了一把酷羅的額間,然後轉身,像把整個過去也一起轉了過去,留他站在原地,像個還沒醒來的夢境。
雖然錯愕,但雷亞斯還是追了上去。
「小夏,妳要去哪?」
鏡夏停下腳步。
「我去找離開這鬼地方的方法。」
「你別跟來,我不要甚麼回憶。」
「好。」他在她身後說:「那妳想要甚麼樣的生活,跟我說,我幫妳重建。」
她終於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淡然而孤傲。
「我只要,自由。」
「你能給我嗎?」
雷亞斯沉默了許久,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的另一邊,才緩緩低下頭。
她說她要自由。
他給得起嗎?
不,是他一直沒意識到,她已經不是需要被保護的小夏,她現在,是一個想主動尋找答案的人了。
隔天,雷亞斯將鏡夏的觀測紀錄重新編寫成報告,遞交給問劫司與知命司雙方備案。他用極少的字,卻句句斟酌,他想幫鏡夏爭取虛擬世界的合法身分,這樣,鏡夏就可以自由進出虛擬世界,雖然沒辦法回到從前,但至少,他可以跟鏡夏光明正大一起同進同出。
狄西穆斯收到報告後立刻找雷亞斯,全息投影的另一端,看的出來身為問劫司堂主的狄西穆斯有幾分緊張。
「雷亞斯,現在我們關起門來說,你確定你要賭這麼大嗎? 」
「她可不是一般的異元體,你光看她在光裂境那種地方憑空生成就知道。那地方連你我掉下去不死也半條命,她還毫髮無傷。」
「我本來打算過個場就好,放個幾天就轉移到執律司,這下倒好,你還不跟我商量一下直接把報告副本丟給知命司,救都沒辦法救。」
「你是不是該跟我說些甚麼。」
「沒甚麼好解釋的,就像我報告裡寫的那樣。」
雷亞斯沒有想多做辯解,他認為,只要把他自己跟鏡夏繫結在一起,她就可以擁有她想要的自由。
1.本人同意將個人核心晶片繫結於觀測物件,自此其虛擬行動軌跡、許可權呼叫與識別識別碼均由本人全責認領。
2.本人讓渡所持有之虛擬中樞B級通道許可權予觀測物件,以開放建立個人作業場域與資料鏈交界觀測節點,授權自即刻起生效。
3.本人永久放棄對觀測物件進行虛擬空間強制驅離、行為封鎖與記憶銷燬之許可權,並撤回所有刪改備案。
狄西穆斯把報告攤在雷亞斯眼前:
「你看看你寫的是甚麼!」
「繫結核心晶片、分享中樞許可權、放棄控制權,這三條哪一樣不是你這個位子的核心權力。」
他冷笑:
「你這是談戀愛還是籤靈魂契約?你寫這個是給知命司看,還是給你們婚禮證婚人背?」
「這等於昭告全世界,這個女人出了事,你,雷亞斯,還有我、問劫司全部都陪你負責,你有問過我同意嗎?」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堂主嗎?」
「別擔心,狄西穆斯,我知道她是誰,我會確保她沒有危險性。」
雷亞斯心想,自己能為她做的就這些了。
「我看你瘋了吧!她是誰根本不是重點!你說她是夏天吧,人家有夜澤為她瘋,你是夏天的誰,你憑甚麼幫她出頭,還拉整個問劫司陪你瘋!」
「如果夜澤知道人被你藏在這裡,看你要怎麼收拾他,說到夜澤,他又是另一個瘋子!你們全瘋了!」
狄西穆斯幾近瘋狂的抱怨著。
「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我不需要你同意,我只要你的簽名。」
不管她是大家知道的那個夏天,還是自己的鏡夏,雷亞斯覺得都不重要,此刻,他只知道,他愛在他身邊的這個女人,他的小夏回來了,他要盡全力保全她,不能也不會讓她再一次消失。
「兒戲!」
狄西穆斯怒火中燒,不等雷亞斯再回應,揮手劃過虛空,螢幕在一聲低鳴中斷訊。
啵!
他完全沒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原本打丟給執律司的如意算盤,被雷亞斯這麼一鬧,他不接也得接下來了。
或許是雷亞斯的誠意打動了狄西穆斯,也或許是他憐憫他最疼愛的雷亞斯,二天後,許可透過了。這比雷亞斯預期的七天還要快上許多。
鏡夏獲得了虛擬世界臨時身份編碼,雖然有雷亞斯的庇護,但狄西穆斯為了堅持問劫司的制度,還是把虛擬世界以外的監控權移交給執律司負責。
但至少,現在這個身份可以在虛擬世界自由移動,也具備個人資料空間與終端接入許可權。
雷亞斯將許可權碼交給她:「妳現在可以自由出入這個區域,也可以申請資源使用。我知道這不是妳要的全部,但,至少是個開始。」
「你幫我申請了身分?」她語氣依舊冷淡,看不出來有太大情緒起伏。
「對了,從明天開始,妳就是問劫司虛擬世界的信流使。負責管理訊號節點與通訊邊界,異常訊號通報,還有就是異元體產生的訊息建檔。有問題都直接跟我通報。」
雷亞斯為了讓鏡夏名正言順留在虛擬世界,可以徹底擺脫監控的桎梏,他用這個虛擬世界臨時身份編碼幫鏡夏申請了一個助理工作。
「有了工作,那些人就不好說妳甚麼了。」
「妳說妳要自由,我能做的就這些。」
鏡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指了指可以看到百合花園的那個空間:「我想在那裡建個工作站。」
「都行,這裡只有我們倆,沒有別人,隨便妳用。」
「正好。」她簡單回應,「我需要安靜。」
雷亞斯點了點頭,立刻開始指令申請。不到一天,那個區域的座標從此刻起,開始記錄著她的名字。
這個專屬工作站在她的指令下被重新佈局,虛擬視窗浮空排列,每一個節點對應著不同資料串流與訊號交界。
信流使的工作對她來說駕輕就熟,她動作俐落,不需要刻意教導,甚至比雷亞斯還熟悉這裡的架構,彷彿這些系統原本就在她體內執行。
她完成交辦任務的速度快得驚人。
不到兩天,所有訊號節點的巡檢報告就都歸檔完成,異元體紀錄也建立了臨時資料庫,甚至比雷亞斯想像中更條理分明。
直到第三天深夜,雷亞斯發現她在工作站的核心域多建立了一組非任務需求的節點。那些節點沒有連線主系統,而是繞過中央識別、只有她可以掌控的一個低頻通道。
「妳這些是……?」
「私人節點。」
她沒有刻意隱瞞,語氣淡然。
「我需要一個,只屬於我自己的空間。」
但她沒說出口的是:「我想找的,是那個一直在我心裡低聲呼喚的聲音……,從來都不是你說的那些回憶。」
因為,這二天她在整理資料流時,看見那些被排除在天衡殿系統之外,卻依然在呼吸的訊號。她想弄明白,這些訊號,跟呼喚她的聲音是不是一樣。
她站在虛擬視窗前,望著那些尚未命名的節點漸次亮起,彷彿一張藏在暗處的網,正慢慢鋪展、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