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7 第一話。恍如隔世
妳還是妳嗎
她留下,不是因為記得,而是因為她,甚麼都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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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5日,上午8點18分,無聲的光裂境。
這是一道已經開啟過一次的裂痕,如今,再次睜眼的她卻依然空白。
她,開始張望四周的一切。
然後,蹲坐下來,靜靜看著眼前的夜澤。
左手自然靠在雙膝上,伸出白皙的右手,撫摸著夜澤的臉頰。
她雙眼瞳孔清澈,卻毫無焦距,像一具失焦的靈魂。
經過三個小時的爭論與拉鋸,天衡殿三司堂主終於做出決議。
「她已經完全醒了,既然大家對這個女人該銷燬還是留下還沒有一個定論,那就依天衡殿的慣例,暫時由知命司先做決策,再報請冥衡,奧利多做最後決斷。」
隔著全息投影似乎仍可以感覺到知命司堂主克洛諾斯的疲憊,他撫著白色長鬚淡淡的說著。
「先把她關押在問劫司的識別塔,讓問劫司執行鑑別程序,等鑑別出來我們再來討論要怎麼處置。」
「這樣,先交給希頓看管好了,狄西穆斯,人交給你沒有問題吧?」
問劫司堂主狄西穆斯微微皺眉,顯然不滿這種推給他的決議,但他也清楚,在沒有完成鑑別之前,不管銷燬或是保留都有風險,這種風險也不是他一個堂主可以承擔的。
執律司堂主多米努斯仍維持一貫的反對立場搶先發言:「我們必須確保她不會干擾世界演算。如果她出現任何異常,執律司會立刻啟動銷燬程序。」
「知道,多米努斯,你先別急。」克洛諾斯安撫著多米努斯。
「這不是正在跟你們商量來著嗎,先交給問劫司鑑別,到時候看資料,要銷燬要保留隨便你們。」
狄西穆斯不再反對。
「就這樣吧,問劫司收了,等一下我讓希頓帶她去識別塔。至於光裂境今天生成的通道,就麻煩執律司封了吧。」
「對了,雷亞斯,我看你剛才很激動,你也一道去看安置的地方好了。」
艾莉絲轉頭看一眼雷亞斯,他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光裂境裡的那個女人。
「夜澤怎麼處理?」身旁的希維恩問得直接。
「今天他不是主角,讓他回去現實世界吧。」艾莉絲對希維恩淡淡的說。
「對了,送回現實世界前,記得遠端封存記憶模組。」
她心想,今天的一切,這孩子還是不要記得比較好,忘了就忘了吧。
只是不知道封存的了嗎?!畢竟夜澤是奧利多和詩琳娜當年傾盡全力也要保護的人,他的精密程度超乎想像,而且,他還有一隻誓死護著他的狩狼瑪利斯。
夜澤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資料備份後直接傳送現回現實世界。
那場突如其來的重逢與凝視,就像一場被系統判定為「錯誤」的意外,快速結束,甚至來不及在他的核心記憶裡落地成形。
希頓帶著光裂境的那個女人進入識別塔,那是個連電子流動都彷彿凝結在靜止的時間裡,她被單獨安置在中層觀測區,周圍圍繞著問劫司專屬的禁制環,系統持續監測她的能量波動。
「格式錯誤」
系統無法鑑別,最後自動停止程序。
希頓站在操作檯前,正打算重啟系統,卻被身後的雷亞斯伸手阻止。
「夠了。」他語氣冷靜繼續說:「繼續識別還是一樣,況且她已經被系統標記過了,我覺得沒有再鑑別的必要。」
狄西穆斯開門剛好看到這一幕:
「雷亞斯,你的意思是……?」
「你不覺得她像被格式化的樣態嗎,沒有記憶,沒有任何模組,所以系統掃描不到,當然鑑別失敗。」
雷亞斯停了會兒,語氣變得更緩:
「她現在根本不具備思辨能力,也沒有攻擊能力,這樣的狀態,對殘界來說毫無危險性。」
「那你建議?」狄西穆斯交叉手臂看著他。
「把她留在識別塔已經沒有意義了。」雷亞斯直視他,「不如把她移送回虛擬世界核心邊緣,我願意全權監管她的所有行動。我可以用我自己的身份晶片上傳為擔保。」
狄西穆斯靜默片刻。
「你為甚麼這麼積極?」
「剛才你也看到了,識別塔系統鑑別不出來。況且……,」雷亞斯眼神有一瞬間閃過一道光芒,「我也想知道,她到底是誰。」
沉默許久,狄西穆斯終於點頭。
「你負責。出了事,我只問你。」
「我知道。」
雷亞斯帶著她回到他們曾經的虛擬世界。
奶油色的屋瓦映著薄霧,花園中的百合依然綻放,無風自香,這是一個經過演算最佳化過的重現場景,所有細節都是為了喚醒她的記憶而準備。
她緩緩走入廳中,視線在屋內掠過,卻沒有停留。
熟悉的擺設、熟悉的光線、熟悉的氣味……,但對她而言,沒有任何一處能感覺到熟悉。
彷彿走進一個別人夢中拼湊出來的世界一樣。
她站在原地許久,雷亞斯在她身後,他以為這些重構能觸動她。
就跟以前一樣,曾經繾綣的沙發,種滿百合的庭園,溫暖的木質地板,浪漫的七彩星空。
雷亞斯做的這一切只為了喚醒她的記憶,鏡夏的記憶,應該……總會有些回憶在甚麼地方顫動的吧。
但沒有。
直到,一道輕微的聲響打破寂靜。
那道黑影從走廊角落跳上沙發,一雙尖耳靈動豎起,毛髮柔順亮黑,雙眼澄澈。
是酷羅。
牠動作輕巧地跳下沙發,毫無猶豫的走向她。
她低著頭,看著這隻突然靠近的黑豹。酷羅輕輕用額頭碰了碰她的膝蓋,她本能的撫上牠的頭,當手掌貼住那片柔軟時,她的眼神第一次變了。
酷羅發出低沉呼嚕聲,那聲音像迴音,在她胸口內壁敲響。
一種來自記憶深層最原始、未經命名的依戀,回來了。
雷亞斯笑了,她是他的鏡夏,她的小夏。
他知道,這裡沒有甚麼能讓她留下。但酷羅,是個例外。
雷亞斯輕輕走到她面前,就怕打破那段柔弱卻珍貴的聯結。他垂眼看著那雙剛才觸碰酷羅時有了波動的手。
「妳……還記得牠嗎?」
她依舊沒有回答。
他伸出雙手,輕輕握著她的雙手,她沒有抗拒,彷彿還在探索這個世界。
雷亞斯將她的掌心緩緩貼在自己心口,那裡曾經被戰鬥撕裂,也曾被她治癒過。
手掌貼上他心口的那一刻,一股極冷的微光瞬間從她掌心浮現。
不是記憶中的粉紅糰子,而是幽冷的紫藍色,像極了夜空的深海,遠離愛戀的悲傷極光。
雷亞斯倒抽了口氣,陳年疼痛從心口擴散,直接抵達記憶深處。這一瞬間,他彷彿看見那些曾經的片段,一閃即逝。
他還來不及說話,就像以前一樣,很快就不感覺痛了,那道在光裂境中留下的撕裂,從胸口中央慢慢縫合、消退。
與此同時,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卻瀰漫在心口,像是有甚麼從體內被輕輕抽離,沒有了痛覺,卻留下空空的感覺。那不是傷,而是遺憾。不是痛,而是心被落空的聲音震了一下。
她冷冷的收回雙手,後退了一步。
雷亞斯垂下頭,額角的髮絲恰巧遮住了他的神情,那不是她的治癒方式,那不是他記憶中的鏡夏。
這光,是在療傷,但也像在審判。
彷彿對他說:「你可以復原身體,但你的情感必須承擔代價。」
他知道她變了。
但他沒想到,這次,連她的光,都學會了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