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第八話。開始倒數
13分鐘的選擇
他以為這是重逢的開始，卻發現，這可能是她最後一次記得他。
──────
光陣緩緩浮現於虛擬世界的核心層。
夏天和夜澤雙雙躺在圖騰陣列中間，像是被一束光分割的斷章。四周是一層層正在執行的演算環，資料以環狀漂浮於空中，類似心率圖般的波動。
他們還沒醒來。
此刻，那四人已現身於陣法圖騰邊緣。
身形魁梧的奧利多站在北側，手指交疊於身前；沈威，不，應該是知命司的卡巴倫，他站在光陣右側，雙手插在褲管口袋裡，面部表情看起來很沉重；爺爺布魯斯．喬站在夜澤的左側，是奧利多身邊最忠實的守門人，他神色壓抑握著夜澤的手；而最沉默的，是坐在夏天身邊階梯旁的艾莉絲，眼裡閃過好幾道憂心。
數分鐘後，他們倆一樣還沒醒來，直到奧利多打破這場靜默。
「她怎麼進來的？」
卡巴倫皺眉，「登入點應該只有夜澤有感應，系統許可權還沒碰過有雙人登入紀錄的……。」
「失算了。」奧利多低聲對自己說：「一起進來虛擬世界，還挺不好處理。」
「一般不會這樣昏迷這麼久。」卡巴倫眉頭深鎖：「沒人會想到，他們會同時輸入答案。能量瞬間共振值很強大，資料牽引超出預期太多，連觀測系統都來不及中斷。」
「我之前在夜澤的修復陣列裡看過她二次，本來還擔心她會影響這次任務。但，至少現在，殘界跟虛擬世界的通道算是開啟了。」奧利多若有所思。
這時候躺在陣法圖騰裡的夜澤像被開關開啟一樣，意識半清醒，還在暖機狀態，四肢無法活動。他感覺心跳變得沉重，想張口，卻連喉嚨都被一層無形資料流鎖住，耳朵裡傳來的是斷斷續續的對話，但每一句，只要是關於夏天的，他聽得比誰都清楚。
但，還沒有人發現他已經醒了。
布魯斯．喬聽到這裡，好歹夏天也喊過他幾聲爺爺，他知道，如果不快點把夏天送回去，她可能就會被銷燬。他緩緩回應：「……她是現實世界的人，不能留下來，要儘快把她送走。」
果然，奧利多遲疑了一下，還是把銷燬的選項說出口：「不考慮銷燬？她能感應陣列，代表她不是普通人，留著妥當嗎？」
卡巴倫對夏天還是有感情的，「刪除她的記憶，應該就可以讓她跟通道的連結順利關閉，銷燬有點過了。」
艾莉絲沒說話，只是盯著夏天的臉，但最後還是忍住想要抱她的衝動，也遵守跟姐姐詩琳娜的約定，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夏天跟天衡殿的關係。
卡巴倫繼續說：「她只是跟著夜澤一起進來，我們最好趁她現在還沒被系統正式識別之前，刪除記憶。」
「但要是再晚一點，她可能就會被系統正式標記，到時候執律司那幫人可就沒那麼好說話。」
「也就是說，現在還來得及讓她回去。」布魯斯．喬急切的看向奧利多。
奧利多垂下眼簾，輕輕吸了口氣，在腦海裡重新整理一段被刻意遺忘的記憶。
他的視線落在陣法圖騰中的夜澤身上，思緒穿越了數年時光，回到那場足以撕裂整個天衡殿的浩劫之後。
那年，他仍是問劫司堂主。
在追查夜幕會某次資料外洩事件時，他與當時的知命司堂主，詩琳娜，意外發現Λ-Zero系統一段遭干擾的備份紀錄。那段備份出現錯誤，是因為當時的冥衡，無名弒，在操作中留下了極為危險的失誤片段。
他們只有短短几秒可以反應，兩人迅速將該段資料片段提取出來，並在虛擬世界找到夜澤，一個被他們共同研發、以人類樣貌誕生的試驗品。
他是仿生容器，外型、感知、語言、毛髮、情緒都與真實人類無異。更重要的是，他的儲存分析能量之強大媲美Λ-Zero，內建資料可以隔絕外界干擾，足以封存這段不該存在的資料。
他們喚他「夜澤」，放在虛擬境核心備份層，那是天衡殿高階成員才能擁有進入的許可權，每個空間都各自獨立。奧利多和詩琳娜在那裡幫夜澤寫了一個家，模擬現實世界的生活，讓知命司的老人，布魯斯．喬作為他的監護人，定期幫夜澤進行更新。
奧利多還記得，夜澤第一次甦醒，是在虛擬境核心備份層的第十七日。
那天，奧利多看著那個少年的輪廓從光陣中緩緩成形，像是世界用一束微光溫柔地寫下他的名字。
詩琳娜看了他一眼，像是終於在一堆失敗的模型裡，看見了真正的人。她緩緩蹲下，握住夜澤的手，語氣像母親，又像一個失敗世界中，對奇蹟不敢太貪心的研究者。
詩琳娜輕柔的跟他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夜澤。」
「夜澤，」她說，「夜裡浮光的水澤，是會倒映真相的地方。」
那一刻，奧利多站在後方，看著這一切。他原本是打算將夜澤作為封存體，一個承載秘密的容器，沒有情緒，也不應該有情感模擬模組。但當他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他沉默了。
他對詩琳娜說：「……我們是不是，做了一個真正的生命？」
詩琳娜當時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我們給了他秘密，也該給他選擇。」
奧利多站在她身後，突然覺得，也許不是他們選了這個孩子，而是這個孩子找到了他們。
而那句話，直到今天，仍清楚地刻在奧利多的腦海深處。
後來，他們把那一段因為無名弒干擾而生成的秘密紀錄原始碼，嵌入夜澤的深層加密檔案封存。
直到無名弒因為觸犯天衡殿最高戒律，被Λ-Zero判定為系統異常，當場銷燬。
那一刻，奧利多親眼見到無名氏的三縷神識，一縷當場被Λ-Zero銷燬，一縷他搶先轉為資料流偷偷保留；但最後一縷，至今仍是個謎。
沒有人知道，無名弒是否真的被徹底刪除。
而在奧利多手上的這縷神識，就被存放在最安全地方，也就是做為載體的夜澤身上。
當所有人都以為無名弒已經消失，也只有奧利多知道，他留下了一個出口。
那個出口，就是夜澤。
但夜澤體內同時承載著神識與演算能量，一旦負荷過高將導致反噬。為了完成融合，他必須離開虛擬世界，前往未被系統掌控的現實世界。
那棟洋房，是唯一通往殘界的通道。結界外人無法窺見，是他與詩琳娜聯手設下。那間書房與書中的第237頁，是夜澤的更新指令點， 也是他與神識融合的重要接觸點。
但也是因為無名弒的這縷神識在體內，夜澤無法自行回到虛擬世界。他需要龐大的能量波，才能開啟虛擬世界的通道。因此奧利多選擇透過「天璣程式挑戰賽」的演算激流，讓夜澤以解題為出口、順利回歸，將夜澤身上的秘密連同無名弒的神識再次封存。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
直到，有人跟他一起走進了那道門。
她是夏天，是變數。
也是他來不及運算的一步，是唯一沒被納入演算公式的那一行程式。
奧利多看了艾莉絲一眼，問：「我們還剩多少時間？」
「Λ-Zero對現實世界的時間靜止設定只剩下13分鐘，最多可以再延長10分鐘，要儘快做決定，否則，到時候整個三界就都會知道夜澤已經被送到虛擬世界，你的封存計劃可能會生變。」艾莉絲提醒奧利多：「還有，如果我們再不動手，Λ-Zero可能會啟動自動通報機制。」
「只要她還記得他，他就永遠無法完全封存。」
奧利多目光沉重：「這也是為了確保整個封存鏈不會出問題。」
「但若連她也被刪除，他也將不再是『夜澤』，而只剩下封印與空殼。」
他又側過臉看了眼沉睡中的夏天，這麼可愛的孩子，跟詩琳娜還有幾分神似，突然心生憐憫：「好吧，她還沒被記錄進冊表，還有餘地，艾莉絲，就由妳來刪除現實世界有關夜澤的所有記憶，在時間暫停前處理好再把她送回去。」
「刪除現實世界有關夜澤的所有記憶。」
這句話像一道冰封的指令，從夜澤耳邊穿過。
他是她的記憶，而她，是他僅存的意義。
他想動，卻連呼吸都像被時間凍住。
他知道，他不能再晚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