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6 第六話。初見如夢(下)
當我開始愛你
她笑得依舊甜溺,但回應她的溫度已經消失。愛越深,越靠近消失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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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鏡夏27歲,虛擬世界核心備份層。
百合已經開過無數季,連星空草原的色彩都換過了好幾輪。
她還是會笑。
還是會每天早晨在落地窗邊醒來,揉著眼睛,甜甜的喊他「親愛的小斯」。
還是會問:「今天要用百合花的那個杯子,還是有凹槽的小杯?」
還是會在夜晚星光不穩定的時候,用雙手替他穩住失控的靈核痛楚。
酷羅還是一樣在每個黑夜守護著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甚麼不一樣了。
那天是第108次療愈,她準備好雙手,像以前一樣伸出來、貼近、發光。
結果,甚麼都沒有發生。
她的光,不見了。像被甚麼東西從身體裡抽空了。
雷亞斯感受到她的停頓,問:
「小夏?怎麼了?」
她慌了。
她不知道為甚麼光會消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過了很久,才強擠出一句話:
「我……可能太累了,等等就好。」
但她知道,並不是這樣。
她的力量是自動回應,不需要刻意催動,只要她「想守護」,它就會出現。但,現在她明明想幫雷亞斯療傷,卻無法召喚粉紅糰子。
應該就是從雷亞斯的一舉一動讓她心跳異常加速開始,她的治癒能力越來越弱,幫雷亞斯治療的時間間隔越來越短。
越靠近他,越喜歡他,力量就越模糊。
她發現,一旦動了心,就沒辦法喚出那糰粉紅色的光。
她盯著自己貼在雷亞斯胸口的雙手,她不敢抬頭,不敢讓雷亞斯看穿甚麼。
雷亞斯一把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裡,貼著她的額頭,哄著。
「沒事,小夏。我只要妳在……」話還沒說完,背後就傳來一陣劇烈抽搐。
他忍不住彎下腰,呼吸瞬間被掐住,像整個神經系統被光裂境的鋒面劃破。
鏡夏嚇得撲過去抱住雷亞斯,額頭抵在她肩上,牙關緊咬,額頭冒出冷汗。
那是EENF反射爆發的徵兆。
「小斯……我、我……對不起……我、我不會發光了……」說著說著,她整個人顫抖起來,眼淚控制不住往下掉。
她的手貼在他胸口,甚麼也沒有。那糰粉紅的治癒之光,怎麼喚也不出來。
「我不要你痛……」她急著重複喃喃:「怎麼會這樣……」
那一刻,她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抬頭,吻上了他。她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她還在這裡,她還想保護他。
雷亞斯先是怔了一下,像是所有痛覺在她的唇碰上的那刻被瞬間凍結。他回應那個吻,手緊緊扣住她的腰,把她更用力地拉進懷裡。
就像兩個在風暴中掙扎求存的靈魂,彼此抓緊,拼命保護唯一尚未崩壞的東西。
他的呼吸還未平穩,掌心卻急切地覆上她顫抖的背。
「小夏,別哭。妳在怕甚麼?」雷亞斯低頭,在她耳邊輕聲問。
「我怕……我怕我再也不能幫你了。」她聲音顫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
「我沒有光了,沒辦法治療你了……可是我不要你那麼痛……」她哽咽的說著,臉頰緊貼著他的頸側。
「小夏,妳不需要會發光,我只要妳在我身邊。」雷亞斯低頭,重新吻住她。像在告訴她:我不在乎妳還能不能治癒我,真的不在乎。
她身體輕輕顫抖一下,手指攀上他的肩。他們在奶油色的絨布沙發上倒下,緊緊相擁,像是把整個世界都隔絕在那張小小的軌道里。
他們彼此的身體交纏、心跳與呼吸交疊,他們在彼此的體溫裡確認存在。沒有誓言,也沒有未來,只有此刻,只有他們。
或許是交纏後的激情,讓雷亞斯忘了EENF的痛。
那一夜,星光草原異常安靜,天花板的光粒演算出從未出現過的暖白色波紋,如同一場默默見證的祝福。
這是她第一次無法發光的一天。
卻也是他們第一次,在失去光之後,擁有彼此。
隔天清晨,一顆落在百合花瓣上的水珠,靜靜閃爍著。
鏡夏比平常早醒來,輕手輕腳的從沙發起身,幫雷亞斯蓋好毯子,然後在他額前落下一吻。
她回頭看了眼沙發上沉睡的雷亞斯,走到客廳角落,蹲下身,輕輕將手貼在有著亮黑毛色的黑豹額心。
「你要記得他所有喜歡的東西……記得他怎麼笑,怎麼煮蛋,怎麼在早晨偷親我……」
她閉上眼,手心微微發亮。那是她最後一點光晶殘留的力量,像記憶的塵埃,凝聚成一束靜靜閃爍的光。那團光,悄悄滲入酷羅的額心,像一枚靈魂碎片,等待未來的呼喚。
「l_」酷羅的額心亮了一下,出現了這串程式碼,額心的晶片在沉默中睜開眼,又再度闔上。
她做好早餐,泡好咖啡以後,走到窗邊,望著草原的盡頭,昨夜那朵還未綻放的百合,此刻已經完全盛開。
她真的,已經愛上雷亞斯了。
「小夏……?」雷亞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些沙啞,是剛醒來的樣子。
她轉身走向雷亞斯,看著他那張還沒完全清醒的臉,眼裡滿是心疼。
「對不起,是不是我再也沒辦法讓你不要那麼痛了……」她在心裡喃喃。
雷亞斯從沙發上坐起來,伸出雙手抱住她的腰,他的雙頰埋入她的腰間。鏡夏寵溺的搓揉雷亞斯銀白色的頭髮,假裝沒好氣的說:「早餐都冷了,再不去就不讓你吃了!」
「那我就吃了妳!」雷亞斯瞇著眼,做勢咬了鏡夏的肚皮一口,一把把鏡夏攬在心口上,她一個重心不穩,跌坐在他大腿側。
她纖細的手交叉繞在雷亞斯頸後,下巴側頭靠在他的肩上,長髮垂落,雷亞斯吻了她一口,他的氣息落在她唇間,每一寸溫熱,都藏著不願放手的祈求。
一陣心痛突然湧上心頭,淚水在她眼眶打轉,鏡夏努力不讓淚水掉下來,昨晚的夢那麼真實,讓她害怕自己會失去他。
昨夜,鏡夏做了一個夢。
她站在湖邊,水面平靜得近乎不自然,像一張未被劃破的虛擬鏡膜,映著陌生的星空。
一個男人的背影站在湖邊的石頭上,身影高瘦,輪廓模糊。
「……妳聽得見我嗎?」那個聲音像隔著兩層世界,很空靈。
鏡夏想問,卻發現自己無法發出聲音。不久,那個男人又說了一次,這次更清楚:
「夏天,來,我在這裡。」
夢裡的鏡夏一瞬間感到背脊發涼,不是因為那個不屬於自己的名字,而是因為她看著自己的雙手,一點一點透明起來,像是被侵蝕的圖層,從指尖往上虛化。
她回頭,只聽見遠遠的迴音被一層薄霧隔絕。她想伸手,想逃,卻感覺自己像被甚麼無形的力量固定在湖的這一邊,無法動彈。
眼前那個男人忽然轉過頭,露出一張陌生卻熟悉的臉。他的眼睛像夜一樣深,帶著悲傷與堅定,對她輕聲說:
「夏天,妳來了。」
然後,整個夢境瞬間崩潰,湖面碎裂成無數鏡片,她看見自己的身體碎裂、閃現、模糊不清。
夏天,到底是誰,在夢裡,從她的雙手開始,直到她的身體,她的全部一點一滴慢慢消失。
她開始害怕,害怕又被推回去光裂境,害怕雷亞斯離開她。
想到這裡,鏡夏用力回應雷亞斯的吻,希望自己可以給雷亞斯全部的愛,然後把所有的恐懼藏起來。
她最後還是沒跟雷亞斯提起這個夢,但從那天起,她的「消失」開始變得頻繁,她的存在正在變得不穩定。
一開始只是她的手指,在晨光裡若有似無的閃爍。再過幾天,她從廚房端早餐,杯子忽然穿過她的掌心,落地碎裂。她怔住了幾秒,蹲下身默默把碎片撿起來,沒讓雷亞斯看見。
她開始頻繁地發呆,常常說話說到一半,像有甚麼訊號從她體內被抽走。每次她閃一下,雷亞斯都會緊張地問:「妳怎麼了?」
她總是笑著說,「在想我們下次要種甚麼花。」
直到這個夜晚,她又做了一個夢,她夢見他又站在湖邊。鏡夏害怕的一步一步往後退,然後醒來,全身溼冷。
鏡夏看著抱著她熟睡的雷亞斯,把臉埋進他頸側,深吸一口氣,想記住屬於雷亞斯的一切。然後,就在他的懷裡,一點一點的變透明瞭。沒有一絲聲響,只剩那隻黑豹,在黑暗中靜靜睜開眼。
雷亞斯在清晨5點18分醒來。
他身體忽然覺得很冷,懷裡沒有鏡夏。他找遍了奶油屋子,沒有發現任何鏡夏的痕跡。
他衝進系統主層,重新呼叫備份點。
主控光牆上只回他一行錯誤訊息:
【異元體 :失去同步許可權,無法定位。】
他不信。他試了十遍,聲音一遍比一遍大,直到整個備份層震盪,連星空草原都一片空白。
他喘著,坐在空無一人的空間裡。
「小夏,妳不是說過……會一直說話的嗎?」
「那妳現在去哪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留著她昨晚的吻,那一點溫度,好像還沒有散去。
這時,原本靜靜蜷伏在角落的酷羅動了。牠緩緩抬起頭,額心閃過一道微弱的銀光。
雷亞斯回頭,看著酷羅站起來,靜靜地靠近,走向他。
將額頭貼在雷亞斯的腰間,那是鏡夏曾經教牠的動作,像是在說:「我還在這裡。」
雷亞斯抬手輕輕撫摸酷羅的頭,終於再也忍不住,跌坐在地上,將臉貼在那片亮黑色身體上,像個失去世界的孩子。
此刻,這世界安靜的只剩他自己。
還有一隻,因為她而誕生的靈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