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5 第五話。初見如夢(中)
花的語言
他知道這是錯誤的選擇,卻仍為她搭起一座小屋。因為愛,總是比規則更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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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亞斯把她藏進他最信任的地方,虛擬境核心備份層。
這裡沒有觀測器,沒有資料同步,也沒有警報。只有他,有許可權,有決定權。
然後,他為她蓋了一棟房子。
他想給她一個家,像記憶裡那樣,有地板聲音、有牆的氣味。
他站在備份層的空白結界中,只花了秒,輸入了三段違規命令。
第一道指令,變更主系統靜態投影許可權。
第二道指令,擷取他私有記憶存檔中的安全空間模板。
第三道指令,將空間節點註冊為庇護區,不與任何資料庫同步。
前後不到一秒,空白的地平線上長出一棟奶油色的屋子。
木質地板,斜屋頂,奶油色的牆面與天花板,落地窗外是會變色的星空草原。
屋頂冒著暖氣的白煙,地板還沒完全寫入完成,就已經傳來木質結構的吱嘎聲。
她環顧四周,像第一次呼吸到溫暖的空氣。
「這裡,沒有刺耳的聲音呢。」
她走進屋子,赤腳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的聲音讓她愣了一下,她笑了出來。
「有聲音耶,可是我不會痛,好奇怪。」
她抬頭看著天花板的弧線,手指輕輕沿著牆面摸過去,彷彿在學習這個世界的觸感。
「哇!這個地方好棒,我在這裡不會被排斥。」
最後,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還在運算中的草原:
「我留在這裡的話,會壞掉嗎?」
雷亞斯站在她身旁,看著窗外尚未穩定的星空草原,一道道色塊像水一樣鋪展。
風輕輕吹過,他轉頭看她的側臉,輕聲說:
「妳聲音很好聽。」
她轉過頭,有些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有點深情的看著他,不太明白那是甚麼意思。
「那你會想一直聽嗎?」她甜甜呆萌的問。
雷亞斯笑了出來,低頭貼近她耳邊:
「如果可以,我希望妳一輩子都說給我聽。」
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認真點頭:
「你喜歡的話,那我現在開始要一直說話。」
「這樣你就不能不要我了。」
她停了一下,小小聲的補了一句:
「我不太喜歡那個地方,那裡甚麼都聽不清楚,也記不住。」
她伸出手指在落地窗上比劃著,像是在劃出某個無形的邊界:
「這裡比較好,有聲音、有顏色,還有你。」
雷亞斯會心笑了,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楚的回答:
「小夏,我本來就沒有打算放妳走。」
她也笑了,這次笑得更大聲一點,雷亞斯這才發現,不只聲音,她連笑容都很甜,甜得亂七八糟。
窗外的草原、星光還在建構,亮度還沒被定義。
她的聲音小小聲的像在夢裡:「這裡,是你的嗎?」
雷亞斯點點頭,說:「我們的。」
她眼睛睜得更大,一臉天真:「這樣的地方,有名字嗎?」
雷亞斯想了想,笑了。
「家,小夏,這是我們的家。」
「家!這裡也是我的家!」她心裡想:
「如果這就是家的話,那我想留下來,很久、很久。」
屋子逐漸穩定,虛擬境核心備份層裡的空間節點一點一滴被鏡夏的存在定義了。她摸過的牆面留下她的體溫,走過的地板記得她腳步的聲音,連窗外的草原,在她的凝視下長出第一朵白色的百合花。
從那天起,他們就住在這裡。
她第一次醒來,是在落地窗邊的白色躺椅上。空氣中浮著青草與陽光交融的味道,一層溫暖色調靜靜鋪在她睫毛上。雷亞斯坐在她身邊,手裡拿著校正器,手指卻停在空中,視線不自覺落在她因睡意而微微撅起的唇角。
他沒說話,只是輕輕替她掖了掖毛毯的邊角。
「小夏,妳醒了。」雷亞斯露出難得的笑容說著。
「妳說話說到睡著呢。」
她轉過身,兩隻纖細的小手託著下巴,眼神像隨便起舞的貓眼,輕輕瞇著眼笑了。笑得像雲掠過星河,清澈又甜得發黏。
「那我是不是很吵?」
「沒有。」雷亞斯寵溺的撥開她垂落的髮絲。
「我說過了,我想聽一輩子。」
「小夏,你可以叫我小斯,我也喜歡聽妳喊我『親愛的小斯』。」
她歪著頭,有些困惑地重複了一次:
「親愛的,小斯?」
接著就像學說話的孩子一樣,認真的一字一頓念出來:
「親。愛。的。小。斯。」
說完之後她抿了抿嘴,像記住一個專屬的密碼似的,眉眼一彎,笑得特別乖。
雷亞斯低頭親了她額頭一下:「嗯,這聲音太好聽了。」
「起來囉,早餐準備好了,在等妳呢。」
餐桌上是一盤酪梨煎蛋、焦糖吐司和一杯拉了一朵小花的拿鐵,杯子是奶油白的陶瓷,杯耳有個溫柔的小凹痕,正好讓她的指尖嵌進去。
她一邊喝,一邊習慣性地轉著杯耳,手指繞著繞著,好像把安全感轉進掌心裡。
這天,雷亞斯興致勃勃問著鏡夏。
「小夏,你看窗外的庭院空空的,我們來種點花好嗎?」
「好呀好呀!」她立刻點頭,語氣像個期待去遠足的孩子。
「我喜歡百合,很香唷,妳呢,妳喜歡甚麼花?」
鏡夏歪著頭,其實她心裡還不明白「花」的意義。花,是裝飾?是訊號?還是,像她這樣突然出現在誰世界裡的東西?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想要變成雷亞斯喜歡的樣子。她還不懂甚麼是喜歡,但她懂得模仿他的語言,去貼近他。
「你喜歡百合,那我也要喜歡百合。」
「我覺得,豔紅的玫瑰也不錯,還是我們來種玫瑰花?」雷亞斯笑著再繼續問。
鏡夏的小腦袋瓜瞬間打結。百合?玫瑰?那到底哪一個他更喜歡?
她眨了眨眼,像在解析一個選擇題:
「那,玫瑰花好了。」
雷亞斯是看出來了,大笑三聲,揉了揉她的頭髮。
「哈哈哈!小夏,逗妳呢。」
「百合花跟我們奶油色房子搭配起來比較舒服,我們先種百合花看看,等妳膩了,想換,我們就再換,好嗎?」
鏡夏愣了一下,眼睛亮起來:
「我可以……再換?」
「當然可以。」雷亞斯說,「這是妳的院子。」
她手裡握著熱呼呼的杯子,輕聲說:
「好哇,那我們先種百合。」
後來,他們去山上的繡球花海,一片紫藍色的霧靄裡,她拉著他的手說:「如果我也像這樣一整片,是不是你就不會找不到我了?」
他陪她看美術展館裡的莫內,還有仿生物圖騰,她看不懂,只覺得色塊漂亮,就一直笑。
他問她:「喜歡這個嗎?」
她點頭:「你看著它的時候好專心,我也喜歡看你這樣。」
她像一本剛翻開的白紙書,而他願意成為她寫下的第一個名字。
如果愛,對她而言還是陌生語言,那他希望,自己就是她最先學會的那一個詞。
他們的日常,甜得像被光粒層包覆的幻覺。
但雷亞斯知道,他的時間,是被病痛劃出節奏的。
自從光裂境墜落後,他的靈核發生不可逆轉的干擾,他在資料庫查過,是一種「殘界神經纖維症(EENF)」的異構傷,雖然不會致命,但每 30 天會有一次神經崩解的反射爆發,像靈魂內部裂開的小地震,痛到失語、抽搐、甚至短暫記憶斷層。
他早就記不清第幾次煎蛋時,手突然握不住鍋柄;講話講到一半,腦袋像掉進黑洞,下一個詞總是斷在舌尖。
唯一能暫時壓制這種爆發的,是鏡夏的治癒之光。
那天,鏡夏剛幫雷亞斯療完一次EENF反應,疲憊地靠在沙發邊睡著。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頭寧靜的花園,眼神卻有些沉。
他回想起過去某幾次任務離開時,回來總髮現,
她不小心又把自己燙傷了。
她跌倒了卻沒告訴他。
他的鏡夏不知道該怎麼照顧自己。
他看著鏡夏熟睡的模樣,指尖滑過操作介面,呼喚出一個未啟用的資料框。
「不能再這樣了,小夏……我需要一個,可以在我不在的時候可以守護妳的人。」
他輸入幾行機密指令,開啟虛擬境底層一個封存的自組仿生模組。只見他輸入程式碼後出現:
「酷羅」
幾秒鐘後,一隻長尖耳, 亮黑色豹形仿生體在他手中浮現,半透明的骨骼與未完成的毛皮閃爍著未寫入的訊號。雷亞斯站在牠面前,伸手摸了摸牠的額心。
「你要聽話,別嚇到她。」
「她……不太知道甚麼是害怕,她只會靜靜等,等到有人記得回來。」
他輸入最後一段程式語言:「l_」。
完成後,一道淡淡的銀色閃爍掠過酷羅的額心,某種靈魂共振在無聲中種下伏筆。
他讓牠躺在奶油屋客廳角落的編織墊上,像一尊未啟動的雕像。那身亮黑色的光澤彷彿還在等待一個特定頻率,才能真正啟動牠的存在。
那晚,鏡夏睡得很沉。
她不知道,這個夜晚,有一隻黑豹悄悄進了這個家。
酷羅靜靜的在鏡夏腳邊躺著,完美跟這個空間的陰影融合。
雷亞斯坐在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摀進自己掌心。
「這世界很不穩,小夏。」他低聲說。
「我不能保證妳每一次醒來,我都還在。」
他望向窗外,一道銀光掠過未完成的星空,那是備份層還沒填滿的空位,像宇宙裡等待命名的空白檔案。
「但我會想盡辦法,留一個能保護妳的人。」
他回頭看了酷羅一眼。
那隻豹睜開眼,然後又閉上。
雷亞斯笑了一下,把她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這樣,我就可以放心走一會兒了。」
「……但妳一定要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