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4 第四話。初見如夢(上)
沒有名字的妳
他以為自己會遇見死亡，卻在最破碎的鏡面裡，看見了唯一不該出現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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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前
2015年5月18日，光裂境。
天衡殿執行第四序列、第九階級異元體清除任務。
他從幽域層外圍穿入核心區域，原定目標為排除一段前任冥衡無名弒殘留靈感迴音。然而裂縫突變，環流轉向，他的身體在光層斷口瞬間失衡，被吸入光裂境。
這個空間的光彷彿背離了物理法則，自行扭曲、折射，連聲音也在空氣中碎裂。雷亞斯墜入一片失去邏輯的空間，身體像被鏡片一片片刮下。最後意識崩潰，甚麼都聽不見了。
所有鏡面都懸在半空，像被時間卡住的碎片，靜止得近乎殘酷。
雷亞斯跪在地上，胸口裂開一道灼燒的裂痕，視線像破掉的光譜一樣不斷抖動。
他失血過多，靈魂外殼幾乎要剝落，連呼吸都像在割喉。
意識模糊的時候，他只記得：光會彎，血很冷，就像下一秒就會死掉，只剩下一絲微弱的氣息跟意志支撐。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團溫柔卻不自然的粉紅光，無聲地在他眼前浮現，他從未在任務中見過這種光芒。
接著，有二隻手，細瘦，白皙晶透，從他面前輕輕伸出來，碰觸他的臉。
他想撥開抵抗，但是全身沒辦法動彈。
他感覺這糰粉紅色的光很溫暖，下一秒就貼上他的胸口，他努力張開腫脹的雙眼，朦朧中看見，是個女孩，被粉紅色的光團包圍著，棕色近黑的長卷發垂落，瞳孔泛著銀光，她就籠罩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靜謐裡。
很溫暖、很溫暖，雷亞斯被這雙手環抱，然後，安靜了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遇見他的鏡夏。
他在失溫的意識裡問了一句話：
「妳是誰……？」
她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推開雷亞斯，雙手手心放在雷亞斯的心口上，靜靜看著他。
更溫暖的粉紅色光糰子從她掌心洩出來，順著他的胸口流動。他感覺有一股柔軟的力量，從她的掌心一寸寸滲入身體，把他破裂的神經系統縫補起來。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陌生到令他恐懼，甚至一度懷疑，這是不是沒有註冊到的幻象，還是錯誤的記憶讀寫，最後，他還是選擇放棄懷疑，讓自己沉浸在溫暖的粉紅氛圍裡。
雷亞斯的痛感消退得極其緩慢，疼痛沒有一下子消失，而是慢慢地被包住、蓋過、揉碎。他的傷口從裡到外一寸一寸地重新拼起來。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穿過骨髓，熨平血液中的刺痛。
他喘息著，身體能動了，意識逐漸恢復。
她看著他，像是第一次看見世界，眼神純粹。
雷亞斯艱難的撐起身子，看著她掌心那糰粉色光芒漸漸變淡。那雙銀色眼睛動了動，卻還是把手穩穩按在他胸口。
雷亞斯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可以了，我不痛了。」
兩人之間的光流在那一刻定格，一明一滅地閃爍著。
「可是…」
那聲音小到像一縷氣，沒說出口，只在心底打了一個結。她有感覺，雷亞斯身上，還是有一股紊亂的氣流衝破她的粉紅糰子。
「妳是誰……？」
雷亞斯清醒後再問了一次，她遲疑了片刻，低下頭，慢慢把手收回去。她像個孩子一樣盯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光已經熄滅了。
「……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不屬於這個空間，直接穿進他意識裡。是一種柔軟的頻率，太甜，像銀鈴一樣清脆甜膩，像吻過花瓣的風，又像某種藏在回憶裡的糖，一說出口，整個空間都變軟了。
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不該出現在光裂境，也不該出現在他的心跳裡。
她抬起頭，看見他的眼神裡第一次映出了自己，像光裂境碎鏡中唯一沒有破損的一塊倒影。
雷亞斯愣了一下，現在才能真正看清楚眼前這個她。
他見過無數異元體的外形模擬，甚至訓練過一整套專門解析「美學偏誤」的演算模型。但這個女孩，不屬於任何一種美學分類。應該說，不只是美麗，她像一場從未被預測過的奇蹟錯誤。不說話時像光，讓人移不開視線；一開口，又像風，連笑容都藏著危險。她美得太脆弱，讓他幾乎不敢開口，彷彿多說一個字，就會把她驚走，或者把自己，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她沒有名字，他想著，如果他現在不給她一個名字，是不是就會像光裂境裡無數片飄浮的碎鏡一樣，無聲、無痕。雷亞斯看著站在光裂境裡毫髮無傷的她說：
「妳像倒映在碎鏡裡的影子，卻沒有裂痕。鏡夏，以後妳就是鏡夏，我叫妳小夏，好不？」
那名字一出口，他就感覺，好像她真的會留下來一樣。
她笑了，第一次笑了。
在那片由鏡面、殘光、撕裂構成的廢墟之中，她的笑容，像是唯一沒有被系統格式化的記憶。像錯誤，卻讓人不想修正。
他回頭看了一眼，她正蹲坐在破碎鏡面之間，雙手抱膝，看著自己的倒影出神。
她沒問他是誰，也沒問這裡是哪裡。就只是靜靜地坐著，好像這世界與她無關。
雷亞斯默默做了決定，他不能讓天衡殿知道她的存在。
他告訴自己。
「這個人，是我撿到的。」
身為問劫司核心成員，雷亞斯比誰都清楚，只要天衡殿發現她，她就會被帶走、解構、銷燬。
她不是任何系統能預設或偵測的產物。對天衡殿來說，沒有命格的她，就是最高風險異元體。
雷亞斯腦中浮現訓練時反覆灌輸的異元體分類公式：
正常異元體，可監控；
異常異元體，需審查；
例外異元體，立即上報；
混合異元體，需特殊識別；
失控異元體，立即銷燬。
而她，就卡在「例外」與「失控」之間。標準處置方式只有一種：直接銷燬，不進觀測。
他不能讓她，被標記成錯誤。
所以他違規了。
趁著光裂境墜落通道尚未封閉前，他動用任務殘留的中控許可權，撕開一個非法傳輸點，把她帶了出來。
他把她藏進自己最信任的地方：虛擬境核心備份層。
那裡是主系統底層，一塊從未啟用的空白區塊。
無觀測器，無資料同步。只要他不說，就沒人能知道那裡藏了甚麼。
那是他親手為她偷來的空間。
一個，沒有人可以干涉的角落。
也許不長久，但只要她在，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