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贈靈物念雲岫
晨光漫過凌霄宗高聳的殿角，將冰冷的石磚染成淺金，卻吹不散西偏殿裡那股揮之不去的清寂。
清晏剛收功睜眼，指尖還殘留著靈氣運轉後的溫潤。
一夜靜心修煉，她體內的靈氣愈發凝練，距離結丹境只差最後一層薄紙。
只要時機一到，她便可從容破境，屆時，凌霄宗內尋常弟子，再無人能輕易欺辱她。
蘇清月輕手輕腳推開門，將食盒放在桌上，神色間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雀躍與歡喜：“小姐，今日有好事！”
清晏抬眸，語氣清淡：“何事？”
“雲岫宗有人來送東西了！”蘇清月壓低聲音，眼睛發亮，“是沐珩師兄差人送來的，說是宗門特意給您準備的修煉物資，已經送到執事堂了，我幫您一併領回來了！”
話音落下，她將一個精緻的青色儲物袋雙手遞到清晏面前。
只是一眼，清晏的心便猛地一軟。
那儲物袋的料子是雲岫宗特有的雲紋錦，邊角繡著一朵極小的蓮花——那是二師姐蘇晚璃的針法，針腳細密溫柔，一看便是親手縫製。
她指尖微顫，接過儲物袋，神識輕輕一掃，眼眶瞬間便熱了。
裡面滿滿當當，全是她最需要的東西。
上品靈石堆積如山，靈氣充沛得幾乎要溢位來；
幾瓶雲岫宗秘製的凝神丹、固元丹，是她修煉最合用的丹藥；
一卷卷珍稀功法、符籙、陣法圖紙，皆是清玄道長親自挑選；
還有一小盒桂花糕，用油紙層層包裹，還帶著淡淡的溫熱，顯然是剛做好便快馬加鞭送來的。
最底下，壓著一枚瑩白如玉的小笛子，笛身上刻著兩個極淡的字：清晏。
那是沐珩親手雕琢的。
她幼時總愛纏著沐珩，要他吹笛聽。那時他總笑著說，等她再大些，便親手雕一支笛給她。
時隔多年，他竟還記得。
清晏將玉笛輕輕握在掌心，冰涼的玉質漸漸被體溫捂熱，像極了沐珩那雙永遠溫暖穩定的手。
袋中還有一張薄薄的信紙，字跡清雋挺拔，是沐珩的手筆。
紙上只有短短几行：
清晏吾妹，宗門念你孤身在外，特備薄資，望你好生照顧自己。
凌霄風寒，萬事小心，不必強撐。
雲岫門始終為你敞開，我，始終為你而來。
沐珩
沒有一句質問，沒有一句擔憂，隻字字句句都是安穩與承諾。
他知道她驕傲，不願讓雲岫宗的人看到她狼狽；
他也知道她隱忍，從不多問她受了多少委屈，只默默把所有能給的庇護，全部送到她面前。
清晏將信紙按在心口，久久沒有說話。
在凌霄宗，她是多餘的女兒，是被嫌棄的外人，是人人可以踩一腳的落魄嫡女。
可在雲岫宗，她永遠是被捧在心尖上的小師妹，是被記掛、被寵愛、被無條件偏愛的姑娘。
“小姐，您快看，這些東西都是頂好的！”蘇清月在一旁小聲道，“雲岫宗的人，對您是真好。”
清晏緩緩點頭，聲音微啞，卻帶著暖意：“是，他們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
她將儲物袋緊緊收好，把那支玉笛貼身藏在懷中，貼近心口的位置。
有了這些靈石丹藥，她的修煉速度會再上一層，結丹之日，近在眼前。
有了雲岫宗的功法符籙，她便能在暗中打磨實力，藏起鋒芒，靜待三年大比。
更重要的是，這份跨越千里的牽掛，像一束永不熄滅的光，照亮了她在凌霄宗所有黑暗的日子。
“對了小姐，”蘇清月忽然想起甚麼，神色緊張起來，“我去領東西的時候，被大師姐身邊的侍女看見了，她已經回去稟報大師姐了，恐怕……大師姐很快就會來找麻煩。”
清晏眼底的暖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冷。
“她要來，便讓她來。”
她正愁沒有機會試探蘇凌薇的底線。
果然，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殿門外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侍女高聲的通傳：“大師姐到——”
蘇凌薇一身華貴長裙，珠翠環繞，臉色陰沉地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幾名侍女，氣勢洶洶，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她的目光徑直落在桌上那隻雲紋錦儲物袋上，眼神瞬間變得陰鷙。
雲岫宗的東西！容清晏竟然還在和雲岫宗暗中來往！
蘇凌薇大步上前，指著儲物袋，厲聲質問：“容清晏！這是甚麼？！”
清晏端坐椅上，神色平靜，連起身都未曾起身，淡淡抬眸：“姐姐眼瞎？看不出來這是雲岫宗送來的東西？”
如此直白的頂撞，讓蘇凌薇當場氣炸：“你放肆！你已是凌霄宗主之女，竟敢私下與外宗勾結，收受饋贈，你眼裡還有凌霄宗的規矩嗎？還有爹孃嗎？”
“勾結？”清晏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嘲諷，“我自兩歲被雲岫宗收養，養我十六年，送我些許修煉物資，何談勾結？倒是姐姐，整日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未免太過閒了。”
“你還敢狡辯！”蘇凌薇氣得胸口起伏，伸手便要去搶那隻儲物袋，“這些東西來路不明，我必須沒收，上交宗主發落！”
她的手剛伸到一半，清晏忽然抬手，指尖輕輕一拂。
一道極淡卻極穩的靈氣瞬間彈出，正中蘇凌薇的手腕。
“啊！”
蘇凌薇痛呼一聲，手腕猛地一麻，如同被針紮了一般，下意識縮回手，臉色驟變。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清晏：“你……你敢對我動手？”
清晏依舊端坐原地，神色淡漠：“姐姐自重，我的東西，還輪不到別人來搶。”
她方才出手極輕，只用了一絲靈氣，卻足以讓蘇凌薇心驚。
蘇凌薇分明感覺到，容清晏的修為，遠比她想象中要高得多！
這怎麼可能？一個在雲岫宗野養十六年的丫頭，怎麼會有如此深厚的靈氣？
蘇凌薇心中又驚又怒，卻又不敢輕易上前。
她摸不清清晏的底，萬一真的動起手來，她未必能佔到便宜。
“好，好得很！”蘇凌薇咬牙切齒，指著清晏，“容清晏，你等著！我這就去告訴爹孃，告訴周長老，說你私通外宗，暗藏修為，忤逆尊長！”
清晏抬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語氣淡淡：“請便。”
她越是鎮定，蘇凌薇便越是心慌。
蘇凌薇狠狠瞪了她一眼，甩袖轉身，怒氣衝衝地離去：“我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待腳步聲遠去，蘇清月才嚇得臉色發白：“小姐！您方才太冒險了！大師姐一定會去宗主面前搬弄是非，這次您恐怕……”
清晏輕輕搖頭，神色從容：“我就是要讓她去。”
蘇清月一怔：“啊？”
“她越是急，越是亂，便越容易露出馬腳。”
清晏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眸色沉靜“她以為我還是那個任她拿捏的軟柿子，今日我便要讓她知道，我容清晏，早已不是從前的我。”
她藏在懷中的玉笛微微發燙，像是沐珩在無聲地支援她。
雲岫給她的底氣，足夠她在這凌霄宗，挺直腰桿。
不出所料，片刻後，宗主殿便派人來傳召清晏。
依舊是那座冰冷威嚴的大殿，依舊是容正宏陰沉的臉，柳氏冷漠的眼，還有站在一旁淚眼婆娑、狀似委屈的蘇凌薇。
周玄長老也在，臉色鐵青，顯然已經聽了蘇凌薇的挑唆。
“容清晏！你可知罪！”容正宏一拍桌案，厲聲呵斥。
清晏緩步走入殿中，躬身行禮，不卑不亢：“女兒不知何罪之有。”
“你還敢狡辯！”蘇凌薇立刻上前，哭哭啼啼道，“爹孃，女兒親眼看見她私藏雲岫宗送來的大量靈物，分明是與雲岫宗暗通款曲，心懷不軌！方才她還動手傷我，女兒實在委屈……”
周玄也立刻附和：“宗主！此女心性不定，身在凌霄，心在雲岫，還暗藏修為，目無尊長，若不加以嚴懲，必定禍亂宗門！”
柳氏皺著眉，看向清晏的眼神充滿厭惡：“清晏，你太讓我失望了！凌薇處處為你著想，你卻這般對她，還敢私通外宗，還不快把東西交出來，向凌薇道歉！”
又是這樣。
不分青紅皂白，不問前因後果，永遠是她的錯。
清晏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容正宏身上，聲音清淡，卻字字清晰：“爹爹，娘，我再說一遍，我沒有私通外宗，也沒有故意傷姐姐。”
“那些靈物，是養我十六年的雲岫宗師長師兄姐，心疼我孤身一人，送來的修煉物資。於我而言，他們是再生父母，是至親家人，與家人往來，何罪之有？”
“至於動手傷姐姐，更是無稽之談。姐姐要搶我的東西，我只是自保，輕輕擋開而已。若姐姐不動手，我又怎會無故傷人？”
她語氣平靜，邏輯清晰，每一句話都有理有據，反倒顯得蘇凌薇的哭鬧與周玄的指責，格外蒼白無力。
容正宏眉頭緊鎖，一時竟無法反駁。
他心裡清楚，雲岫宗對清晏有養育之恩，清晏與雲岫宗往來，天經地義。
可蘇凌薇一口一個“禍亂宗門”，周玄又在一旁施壓，他騎虎難下。
蘇凌薇見容正宏遲疑，立刻哭得更兇：“爹孃，你們不要被她騙了！她就是心懷不軌，她就是想回到雲岫宗，不要我們了！”
這句話，正好戳中容正宏的痛處。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貼心女兒，而是一個能穩住凌霄宗顏面的嫡女。
若清晏真的一心回到雲岫宗，那他尋回女兒，便毫無意義。
容正宏臉色一沉，正要開口責罰。
清晏卻忽然先一步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冷意：
“爹爹若是覺得，我與雲岫宗往來，是罪。那女兒無話可說。”
“只是爹爹要想清楚，雲岫宗並非弱宗，若您因為這點小事，便嚴懲我，傳出去，仙門只會笑我凌霄宗忘恩負義，連養女十六年的恩情都容不下。”一句話，點醒容正宏。
他猛地一震。
是啊！雲岫宗底蘊深厚，從不參與仙門紛爭，卻也無人敢輕易招惹。
若他真的嚴懲清晏，得罪了雲岫宗，對凌霄宗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權衡利弊之下，容正宏的怒火瞬間壓了下去。
他冷冷瞥了蘇凌薇一眼，語氣生硬：“夠了！此事就此作罷！清晏，你日後謹言慎行，莫要再惹是非。凌薇，你也回去，少生事端！”
說完，他一揮袖，轉身走入後殿，不再理會眾人。
柳氏也皺著眉起身，看都沒看清晏一眼，跟著離去。
周玄臉色難看，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恨恨瞪了清晏一眼，甩袖離去。
大殿之上，瞬間只剩下清晏與蘇凌薇兩人。
蘇凌薇僵在原地，滿臉淚痕，眼神怨毒得幾乎要將清晏撕碎。
她萬萬沒有想到，一向對她言聽計從的容正宏，竟然會為了雲岫宗的壓力，放過容清晏！
清晏緩緩直起身，看著蘇凌薇狼狽不堪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姐姐，下次要算計我，記得多想幾條退路。”
“不然，只會像今天這樣，自討沒趣。”
說完，她不再看蘇凌薇鐵青扭曲的臉，轉身邁步，從容走出宗主殿。
陽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身影拉得挺拔而堅定。
懷中的玉笛依舊溫熱。
清晏抬頭望向天際，雲捲雲舒，彷彿能看見雲岫宗的青山雲海。
沐珩師兄，師兄師姐，師父師母。
你們看，我沒有輸。
我在凌霄宗，站穩了。
凌霄的雪再冷，也凍不僵我心底的月光。
而蘇凌薇，你的每一次算計，都在為你自己，挖好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