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秘驚心暗籌謀
地牢的燭火明明滅滅,將清晏的身影投在斑駁石牆上,忽長忽短,像一株在寒風裡不肯彎折的竹。
她指尖仍緊緊捏著那本泛黃古籍,紙頁粗糙,邊角脆得幾乎一折就碎,上面硃砂字跡歷經歲月,依舊刺目。
“丙午年,棄女,容氏,入雲岫……”
一行字,反覆在她腦海裡撞。
原來她從不是被粗心遺失,不是被戰亂衝散,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
凌霄宗當年宗主之位不穩,幾位長老暗中勾結,聯手蘇凌薇生父,趁她兩歲生辰宴亂,將她偷偷抱出宗門,棄在雲岫山腳下的密林之中,任其自生自滅。
之後他們篡改蘇凌薇身世,將她捧到宗主夫婦面前,塑造懂事能幹、堪當大任的形象,一步步蠶食本屬於她的一切。
而她的親生父親容正宏,並非一無所知。
他為了穩住宗主之位,為了宗門表面的太平,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預設了這場拋棄。
柳氏則是在愧疚與恐懼中掙扎,最終也選擇了沉默,把所有溫情都給了“乖巧懂事”的蘇凌薇,用來填補心底的不安。
真相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進她心口,攪得血肉模糊。
清晏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寒寂,再無半分波瀾。
哭,已經沒有意義。
怨,也改變不了過去。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是藏好這本古籍,守住這個秘密,靜待時機,將所有披著人皮的豺狼,一一拖入陽光下,暴曬在整個仙門面前。
“小姐……”
門外傳來蘇清月極低的呼喚聲,帶著慌張。
清晏迅速將古籍塞進懷中,用衣襟掩好,淡淡開口:“進來。”
蘇清月閃身進來,迅速關上門,壓低聲音道:“小姐,我剛才聽說,大師姐向宗主進言,說你在地牢心懷怨懟、意圖私放囚犯,宗主已經派人過來察看了,你快想想辦法!”
清晏眉峰微挑。
蘇凌薇動作倒是快。
這邊剛把她扔進地牢,那邊就立刻羅織罪名,想要坐實她“頑劣不堪、心懷不軌”的形象,最好能借機把她徹底打入塵埃,永無出頭之日。
“我知道了。”清晏語氣平靜,“你先出去,照常守在門外,不必慌張。”
蘇清月雖擔憂,卻也不敢多言,只得應聲退下。
清晏環顧刑具房,目光落在牆角一堆雜亂鐵鏈上。
她隨手拿起幾環,故意扔在地上,發出哐當刺耳的碰撞聲,又拿起一塊抹布,假裝擦拭刑具,動作從容不迫。
不多時,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名執法弟子推門而入,目光警惕地掃過屋內,厲聲問:“容清晏,你在此地可曾安分?有人舉報你心懷怨恨,私藏禍心,意欲私放囚犯!”清晏抬眸,淡淡瞥他們一眼,手中抹布未停:“我自入地牢,便一直在清理刑具,從未離開過半步,何來私放囚犯一說?兩位師兄可以隨意查驗。”
兩名弟子對視一眼,果真在屋內四處搜查。
屋內乾乾淨淨,除了刑具便是灰塵,連一個囚犯影子都沒有,更別提異動。
他們找不到半點把柄,臉色稍緩,卻依舊板著聲道:“最好如你所言。大師姐心繫宗門,特意叮囑我等看好你,你安分些,少給宗主添麻煩。”
清晏輕笑一聲,語氣清淡卻帶著鋒芒:“大師姐倒是‘關心’我,只可惜,空口白牙的誣陷,終究站不住腳。”
兩名弟子臉色微變,不敢多言,轉身匆匆離去。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清晏才停下動作,將抹布丟在一旁。
蘇凌薇,這只是開始。
你想借莫須有的罪名壓我,我便偏要穩穩站著,看你一步步自露馬腳。
她從懷中取出古籍,再次翻開。
後面幾頁記載,當年參與陰謀的一名外門執事,因不願同流合汙,被誣陷重罪,關入地牢最深一層,至今未死。
那人,是唯一活著、能當眾指證蘇凌薇一系的證人。
清晏心頭一震。
只要找到這名執事,拿到口供,三年宗門大比之上,她便有十足把握,一擊致命。
她合上古籍,小心翼翼藏入貼身儲物袋,眼底閃過一絲決然。
今夜,她便要潛入地牢最深一層,找到這位證人。
夜幕徹底籠罩凌霄宗,山風呼嘯,星月無光。
整座宗門陷入沉寂,只有零星燈火點綴在殿宇之間,更顯陰森冰冷。
清晏換上一身深色勁裝,將長髮束起,遮住容顏。
她自幼在雲岫宗山林間奔跑,身法靈動輕盈,再加上靜心訣收斂氣息,整個人如同暗夜中的一縷風,悄無聲息避開巡邏弟子,朝著地牢深處掠去。
地牢越深,陰氣越重,血腥味與黴味混雜,令人作嘔。
兩側牢房空蕩破敗,雜草叢生,顯然早已廢棄多年。
越往底層,鎖鏈碰撞聲、低沉呻吟聲便越清晰。
清晏按照古籍記載,拐過三道彎,來到最深處一間緊鎖的石牢前。
牢內蜷縮著一個衣衫襤褸、鬚髮皆白的老者,渾身佈滿傷痕,氣息微弱,卻依舊睜著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牢門外。
正是當年的知情執事,林忠。
清晏停下腳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道:“林執事。”
老者猛地抬頭,渾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警惕與戒備:“你是誰?蘇凌薇派來殺我的?”
“我不是蘇凌薇的人。”清晏聲音平靜,“我是容清晏,丙午年被棄的宗主嫡女。”
林忠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因傷勢過重,重重跌回草堆上:“你……你是宗主的女兒?你還活著?”
“我活著,被雲岫宗收養,十六年後才歸宗。”清晏望著他,“我知道當年之事,是蘇凌薇與其背後勢力策劃,我今日前來,是想求林執事一個真相。”
林忠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混著汙垢滑落:“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當年我拼死想護你,卻被他們反咬一口,關在此地十幾年,我以為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他情緒激動,斷斷續續將當年真相一一說出。
與古籍記載完全吻合,甚至更為詳細——蘇凌薇生父本是宗門長老,野心勃勃,覬覦宗主之位,趁容正宏外出,聯手幾位長老,將尚在襁褓的清晏抱走遺棄。
事後,他們將自己的女兒蘇凌薇推上前,謊稱是遠親遺孤,乖巧懂事,深得柳氏喜愛。
容正宏歸來後,雖隱約察覺不對,卻為了宗門穩定,選擇壓下此事,預設蘇凌薇的身份。
這些年,但凡有半點知情跡象的人,要麼被滅口,要麼被關入地牢,受盡折磨。
林忠是唯一活下來的人。
“蘇凌薇那小賤人,心狠手辣,小小年紀便懂得偽裝討好,這些年在宗門內作威作福,打壓異己,就是怕當年之事敗露。”林忠咬牙切齒,“姑娘,你一定要揭穿她,不能讓她繼續霸佔你的一切!”
清晏靜靜聽著,指尖微微收緊。
所有猜測,全部印證。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林忠:“林執事,你再忍耐三年。三年後宗門大比,我會當眾揭穿所有真相,屆時,必救你出去,還你清白。”
林忠重重點頭,眼中燃起希望:“好!我等!我一定等到那一天!”
清晏不再多言,留下一瓶從雲岫宗帶來的療傷丹藥,悄然轉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回到西偏殿,天已近破曉。
清晏褪去勁裝,換回尋常衣裙,盤膝坐於床榻,心緒久久未平。
真相大白,前路卻依舊兇險。
蘇凌薇根基穩固,深得長老與宗主夫婦信任,僅憑一本古籍、一個地牢證人,還不足以徹底扳倒她。
她必須更強。
強到在宗門大比上,以絕對實力碾壓蘇凌薇,壓下所有偏袒之聲,讓整個仙門都看清凌霄宗的骯髒內幕。
清晏閉上眼,再次運轉雲岫宗心法,靈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沉穩而厚重。
她不再刻意壓制修為,任由靈氣沖刷經脈,朝著結丹境穩步推進。
凌霄的風雪越冷,她心中的月光便越亮。
沐珩的守護,師兄師姐的牽掛,師父師母的期盼,還有自己所受的所有屈辱……
一切,都將在三年後,盡數償還。
窗外天際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照進冰冷的西偏殿。
清晏緩緩睜眼,眸中寒光內斂,鋒芒暗藏。
蘇凌薇,容正宏,柳氏,周玄……
你們的好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