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堂受辱心愈堅
執法長老周玄步入高臺的剎那,整個殿場瞬間鴉雀無聲。
周玄在凌霄宗資歷極深,修為高深,性情卻以嚴苛偏私聞名,素來是蘇凌薇最堅實的靠山。
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隊伍末端的容清晏身上,眉頭當即擰成一個川字,毫不掩飾眼中的厭棄。
“最後一排那位弟子。”周玄聲音冷硬如鐵,響徹整個殿場,“抬起頭來。”
數百道目光瞬間齊刷刷聚焦在清晏身上,有好奇,有看熱鬧,有幸災樂禍。
蘇凌薇站在前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靜靜等著看她出醜。
清晏緩緩抬頭,脊背挺直,神色平靜無波,沒有半分慌亂。
周玄上下打量她幾眼,語氣帶著明顯的鄙夷:“你就是宗主剛尋回的女兒,容清晏?”
“是。”清晏聲音清淡,不卑不亢。
“哼,瞧著倒是模樣周正,可惜一身雲岫宗帶來的散漫習氣。”
周玄毫不留情地當眾斥責,“入殿聽講,身姿不端,眼神不定,心不在焉,連最基本的宗門規矩都不懂,簡直是丟我凌霄宗的臉面!”
無端指責,撲面而來。
清晏自入殿以來,始終垂手肅立,身姿端正,連呼吸都放得平穩,根本沒有半分失禮之處。
周玄這番話,純粹是刻意刁難,為了給蘇凌薇出頭,也為了當眾折辱她的尊嚴。
周圍弟子們竊竊私語,看向清晏的眼神越發帶著輕視。
“果然是小宗門出來的,連規矩都不懂。”
“大師姐在的時候,從來不會被長老斥責。”
“宗主的女兒又如何,不懂規矩照樣被罵。”
一句句議論,像細小的冰碴子紮在身上。
清晏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收緊,卻依舊沒有辯解,只是平靜開口:“長老教訓的是,弟子謹記。”她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會被周玄視作頂撞,只會招來更嚴厲的責罰。
硬碰硬,只會讓自己陷入更難堪的境地。
見她隱忍順從,周玄心中的氣焰更盛,冷冷道:“既然記著,便罰你今日講堂結束後,清掃殿場所有區域,不得假手他人,日落之前必須完成。若有半點疏漏,重重責罰!”
清掃偌大一個殿場,數百丈方圓,石階上千,要掃地、除塵、擦拭欄杆、清理靈草碎屑,僅憑一人之力,從午後忙到日落都未必能完成。
這分明是故意折磨。
蘇凌薇心中暗喜,臉上卻露出擔憂之色,假意回頭勸道:“周長老,妹妹剛回來,不懂規矩,您就饒過她這一次吧,我替她向您賠罪。”
她越是求情,周玄便越是要給她面子,當即沉臉呵斥:“凌薇,你就是太過心善!規矩面前人人平等,縱然是宗主之女,也不能例外!今日必須罰,讓她長長記性!”
這番表演,假得刺眼。
清晏看著兩人一唱一和,只覺得荒謬又可笑。
她微微躬身:“弟子領罰。”
沒有爭辯,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周玄見她如此,反倒覺得一拳打在空處,冷哼一聲,轉身開始講道。
整個講堂之上,清晏始終靜靜站立,目光平靜地望著高臺,看似在認真聽講,實則心神早已沉入自己的世界。
周玄所講的功法道義,在她看來粗淺不堪。
她在雲岫宗時,清玄道長親傳的是上古傳承,遠比凌霄宗這些正統功法精妙深厚。
她早已融會貫通,修為更是遠超同階弟子,周玄講的這些,對她而言毫無用處。
她只是在默默梳理思緒。
周玄的偏袒,蘇凌薇的算計,父母的冷漠,宗門弟子的冷眼……這一切都在告訴她,在凌霄宗,她沒有任何退路,也沒有任何依靠。
想要不被人隨意踐踏,唯有變強。
唯有實力,才是最硬的底氣。
她表面不動聲色,暗中卻運轉雲岫宗的靜心訣,吸納天地靈氣,緩緩淬鍊經脈。
在雲岫宗時,她修煉從不需要刻意刻苦,天資使然,一日千里。
可如今,她必須爭分奪秒,讓自己變得更強。
只有修為足夠高,她才能在宗門大比上站出來,才能撕開蘇凌薇的偽裝,才能揭露當年被棄的真相。
講堂之上,蘇凌薇頻頻回頭看向清晏,見她始終神色平靜,甚至微微閉目,心中更是妒火中燒。
憑甚麼?
一個被遺棄十六年的野丫頭,憑甚麼一回來就佔據宗主嫡女的位置?憑甚麼能讓雲岫宗的沐珩師兄那般維護?憑甚麼被當眾斥責,還能如此鎮定自若?
她容清晏,就該跪在她面前,俯首帖耳,受盡磋磨!
蘇凌薇指尖暗暗掐緊,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她不會給容清晏任何翻身的機會。
日暮西山,講堂終於結束。
弟子們陸續散去,蘇凌薇走到清晏面前,笑容溫婉,語氣卻帶著毒蛇般的惡意:“妹妹,記得好好清掃殿場哦,若是完不成,周長老可是會重重罰你的。對了,我特意吩咐過執事堂,不準給你提供清掃工具,你呀,就慢慢用手打掃吧。”
說完,她帶著侍女揚長而去,留下一串得意的笑聲。
殿場之上,只剩下清晏一人。
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漫天飛舞,空曠的場地顯得格外荒涼。沒有掃帚,沒有抹布,沒有水桶,蘇凌薇這是要讓她徒手清理整片殿場。
蘇清月匆匆跑來,手裡攥著一把小小的舊掃帚,眼眶通紅:“小姐,我偷偷給你拿了這個,快,我幫你一起掃!”
清晏攔住她,輕輕搖頭:“清月,你回去,這件事我自己來。”
“可是小姐,這麼大的殿場,你一個人怎麼掃得完?而且大師姐故意為難你,連工具都不給……”蘇清月急得快要哭出來。
“她越是為難,我越是不能連累你。”清晏語氣堅定,“你若幫我,被她發現,只會受到更重的責罰,我自己可以。”
她接過那把舊掃帚,轉身走入殿場。
夕陽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單薄卻倔強。
沒有合適的工具,她便用掃帚一點點掃,用手一片片撿拾落葉。
石階縫隙裡的灰塵清理不掉,她便蹲下身,用指尖一點點摳出來。
冰冷的石面凍得她指尖發麻,粗糙的地面磨得手掌發紅,可她始終沒有停下動作。
疼嗎?疼。
累嗎?累。
委屈嗎?更委屈。
可她沒有一刻想過放棄。
每當撐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會想起雲岫宗的青山,想起師父師母的笑容,想起師兄師姐們的呵護,想起沐珩白衣飄飄的模樣。
那是她心底最溫暖的光,支撐著她在這片寒雪裡一步步走下去。
她告訴自己:容清晏,你不能輸。
你是雲岫宗捧在手心裡的小師妹,你是天資絕世的弟子,你不能被這點苦難打倒。
夜色漸漸籠罩大地,月光灑落在殿場之上,清輝一片。
清晏終於將最後一片落葉清理乾淨,整座殿場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她累得癱坐在石階上,大口喘著氣,渾身痠痛,指尖早已紅腫破皮,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寒風吹得冰涼。
抬頭望向夜空,今夜的月亮很圓,很亮,像極了雲岫宗上空的月亮。
清晏輕輕伸出手,彷彿想要觸控那片月光。
“沐珩師兄,師兄師姐,師父師母……”她輕聲呢喃,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我撐下來了,我沒有哭,也沒有認輸。”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青色流光從天際飛來,落在她手中。
是雲岫宗的傳訊玉符。
清晏連忙啟用玉符,沐珩溫潤的聲音緩緩傳來,帶著無盡的心疼與牽掛:
“清晏,我在凌霄宗山門外等你。不用出來,只需讓我知道你平安就好。受了委屈別硬扛,我永遠在你身後。”
短短几句話,瞬間擊潰了清晏所有的堅強。
她緊緊攥著玉符,將臉埋在膝蓋裡,肩膀輕輕顫抖。
這一次,她沒有放聲大哭,只是無聲地落淚。
淚水滴落在冰冷的石階上,碎成一片晶瑩。
原來,在這無邊的寒夜裡,真的有人不遠千里,只為守她一夜平安。
原來,她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
月光溫柔地灑在她身上,像是雲岫宗的懷抱,輕輕包裹住她。
清晏緩緩抬起頭,抹去眼角的淚水,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凌霄的風雪再大,也凍不滅她心中的月光。
蘇凌薇,容正宏,柳氏,周玄……
今日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所有羞辱與苦難,我會一筆一筆,全部記下。
三年後的宗門大比,我會親手將所有真相公之於眾。
我會讓你們知道,你們棄之如敝履的女兒,是你們永遠都高攀不起的光。
她站起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西偏殿。
月光之下,少女的身影不再單薄,而是帶著破繭而出的鋒芒。
凌霄雪冷,雲岫月暖。
她的歸途,終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