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院孤燈人心險
天色微亮時,清晏便醒了。
西偏殿的窗紙透著一層灰濛濛的光,殿內陳設簡陋,連半盞安神香都無,昨夜她幾乎是睜著眼熬到了天明。
一閉上眼,便是山門外親生父母疏離的眼神、蘇凌薇暗藏鋒芒的笑、還有云岫宗師兄師姐們擔憂不捨的臉。
她坐起身,指尖觸到冰涼的床沿,才真切意識到——這裡不是雲岫宗,沒有替她暖好床褥的師母,沒有清晨便送來靈果糕點的二師姐,更不會有一推門就笑著喊她“小懶蟲”的沐珩。
這裡是凌霄宗,是她血脈至親的家,卻冷得像一座沒有溫度的囚籠。
簡單梳洗完畢,殿外便傳來了輕叩門扉的聲音。
“小姐,我是蘇清月,給您送早膳來了。”
清晏應聲開門,蘇清月端著一個木盤走進來,盤中只有一碗清粥、一碟鹹菜,連半點靈米靈蔬都無。
與她在雲岫宗每日必有的靈乳、糕點、丹藥相比,簡直稱得上寒酸。
蘇清月見她目光落在餐盤上,臉色微微發白,連忙低下頭小聲道:“小姐,對不住……管事處說,您剛歸宗,尚未登記入冊,只能先領普通弟子的份例。大師姐那邊……也沒發話,我們底下人不敢多問。”
清晏心中一沉。
她在雲岫宗是最小的師妹,宗門最好的資源盡數堆在她身上,別說普通弟子的份例,便是長老級別的待遇,師父師母也從不會虧待她。
可到了親生父母身邊,竟連一頓像樣的早膳都吃不上。
她沒有責怪蘇清月,只是輕輕搖頭:“無妨,我不挑。”
端起那碗微涼的清粥,入口平淡無味,甚至帶著一絲糙米的澀氣。
她慢慢嚥下去,喉間微微發緊,卻硬是沒流露出半分委屈。
她記得大師兄沈硯說過,在外人面前,雲岫宗的弟子,不能露怯。
用過早膳,蘇清月剛收拾好餐盤,門外便傳來了侍女高聲通傳的聲音:“大師姐到——”
清晏放下碗筷,抬眼望去。
蘇凌薇一身精緻的月白仙裙,頭戴珠翠,身後跟著兩名侍女,姿態雍容地走進殿內。
她目光掃過簡陋的房間,嘴角勾起一抹看似關切、實則嘲諷的笑意:“妹妹,這房間是不是太簡陋了?都怪爹孃太忙,一時忘了安排,委屈你了。”
清晏淡淡應道:“不委屈。”
“不委屈就好。”蘇凌薇走到她面前,抬手遞過一個儲物袋,“這裡面是一些基礎的修煉功法和低階靈石,算是姐姐給你的見面禮。你在雲岫宗野慣了,凌霄宗的功法正統嚴謹,你可得好好學,別給爹孃丟臉。”
清晏接過儲物袋,神識一掃便知,裡面全是凌霄宗最粗淺的入門功法,靈石也是最低階的凡石,連她在雲岫宗隨手丟棄的廢料都不如。
她天資絕頂,早已修煉至築基大圓滿,只差一步便可結丹,這些東西對她而言,毫無用處。
可蘇凌薇偏偏裝作一副大方施捨的模樣,眼底的輕蔑幾乎毫不掩飾。
“多謝姐姐。”清晏不動聲色地將儲物袋收好,沒有當場拆穿。
蘇凌薇見她隱忍順從,心中更是得意,語氣也越發隨意:“對了妹妹,今日宗門要清點藏經閣的典籍,你剛回來,也跟著一起去幫幫忙吧。一來熟悉熟悉宗門環境,二來也能學點規矩。”
清晏眉尖微蹙。
藏經閣乃是宗門重地,向來由核心弟子與長老打理,她一個剛歸宗、連名分都未定下的人,怎麼會輪到她去清點典籍?更何況,這種雜活,從來輪不到宗主之女來做。
她瞬間便明白,蘇凌薇這是故意刁難,想讓她在眾人面前做低賤的雜役,折辱她的身份。
“我……”
清晏剛想開口拒絕,蘇凌薇便搶先一步,語氣陡然變得委屈:“妹妹,你該不會是看不起這些活計吧?我在凌霄宗這麼多年,爹孃忙的時候,藏經閣、靈藥房、外門事務,哪一樣我沒做過?你是宗主女兒,更該以身作則才是,不然傳出去,別人該說你嬌生慣養、目中無人了。”
這番話字字誅心,明明是刁難,卻被她說得冠冕堂皇。
門外此刻已經圍了幾個路過的弟子,聞言紛紛看向清晏,眼神裡帶著打量與議論。
“原來宗主女兒這麼嬌氣啊。”
“大師姐都能做,她怎麼就做不得?”
“果然是在小宗門養歪了,一點規矩都不懂。”
竊竊私語傳入耳中,清晏指尖微微收緊。
她知道,自己一旦拒絕,蘇凌薇必定會立刻添油加醋,告訴容正宏與柳氏,說她桀驁不馴、目無尊長。
到時候,本就對她冷淡的父母,只會更加厭惡她。
忍一時風平浪靜。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蘇凌薇,聲音平靜無波:“好,我去。”
蘇凌薇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被得意取代:“這才對嘛,妹妹乖一點,爹孃才會喜歡你。”
說完,她便轉身先行離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吩咐:“半個時辰後,藏經閣外等候,遲到了,可是要受罰的。”
待蘇凌薇的身影走遠,蘇清月才急得眼眶發紅:“小姐!您怎麼能答應她!藏經閣的活又累又雜,分明是大師姐故意欺負您!您是宗主嫡女,怎麼能做這種雜役之事!”
清晏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輕聲道:“我不答應,又能如何?”
她沒有靠山,沒有父母的庇護,在這偌大的凌霄宗,蘇凌薇是人人敬重的大師姐,手握實權,深得宗主與夫人信任。
而她,只是一個剛回來、毫無根基的“外來者”。
硬碰硬,只會輸得更慘。
“我忍得了一時。”清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清月,你記住,在凌霄宗,我不會永遠任人拿捏。”
半個時辰後,清晏準時抵達藏經閣。
蘇凌薇早已等候在那裡,身旁還站著幾名內門弟子。
見清晏前來,蘇凌薇直接將一摞厚厚的登記簿扔到她懷中:“妹妹,今日你負責將三層以下的典籍全部清點一遍,分類造冊,日落之前必須完成,完不成,今晚就不許用膳。”
那摞登記簿厚重無比,險些砸得清晏踉蹌一步。
周圍的弟子們看著這一幕,無人敢出聲相助,只是低著頭,眼神裡充滿了同情。
誰都清楚,大師姐這是在故意針對這位剛歸宗的嫡小姐。
清晏穩穩抱住登記簿,沒有說話,轉身便走進了藏經閣。
藏經閣內光線昏暗,書卷堆積如山,灰塵瀰漫,空氣沉悶。
她從清晨一直忙到午後,滴水未進,顆粒未食,手指被粗糙的書頁磨得發紅發燙,腰痠背痛,雙腿幾乎失去知覺。
中途有弟子悄悄給她遞過一塊靈餅,卻被蘇凌薇身邊的人撞見,當場呵斥拿走,連那名弟子也受到了責罰。
自此,再也無人敢靠近她。
夕陽西斜時,清晏終於將所有典籍清點完畢,將造冊好的登記簿送到蘇凌薇面前。
蘇凌薇隨意翻了兩頁,故意皺眉:“這裡錯了三處,那裡登記不清,這麼點活都做不好,真是沒用。”
她隨手將登記簿扔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
“重新做。”
清晏看著散落滿地的書卷,看著蘇凌薇居高臨下、趾高氣揚的模樣,積壓了一整天的委屈與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
她在雲岫宗十六年,何時受過這樣的欺辱?何時被人如此踐踏尊嚴?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血腥味在舌尖瀰漫。她死死盯著蘇凌薇,眼眶泛紅,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讓她瞬間破防的聲音。
“清晏——”
清晏猛地抬頭。
只見夕陽之下,沐珩白衣飄飄,正快步朝藏經閣的方向趕來。
他目光急切,穿過人群,一眼便落在了她滿身灰塵、臉色蒼白的身影上。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清晏所有的堅強轟然崩塌。
她多想撲進他懷裡,告訴他她好委屈,告訴他她在這裡受盡了欺負。
可蘇凌薇就在眼前,容家父母的冷漠就在眼前,這凌霄宗的風刀霜劍,就在眼前。
她只能硬生生忍住,將所有的哽咽咽回腹中,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底翻湧著無人知曉的酸楚。
沐珩的腳步頓在原地,看著她狼狽的模樣,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他知道,他的小師妹,他捧在手心裡寵了十六年的月亮,在這凌霄宗,正在被人一點點推入寒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