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風露入心寒
容清晏的腳步落在山門前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得發慌。
手裡的香囊被攥得變了形,繡著的並蒂蓮紋路皺成一團,那是二師姐蘇晚璃連夜趕製的,此刻卻燙得她指尖發疼。
山門外的風比山內更烈,卷著塵土吹得裙襬獵獵作響。
她遠遠便看見三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馬背上的騎士身著玄色勁裝,腰間掛著鎏金令牌,上面刻著“凌霄”二字,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為首的男子身著錦緞官服,面容俊朗卻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正是凌霄宗宗主容正宏。
他身旁的女子身著華服,珠翠環繞,眉眼間帶著幾分溫婉,卻是凌霄宗宗主夫人柳氏。
兩人身側,站著一個身著月白長裙的少女,眉眼彎彎,笑容溫婉,正是凌霄宗大師姐蘇凌薇。
見清晏走來,蘇凌薇率先迎了上去,語氣親暱得彷彿相識多年:“妹妹,我可算見到你了!這些年你受苦了,爹孃都快想死你了!”
她伸手想去牽清晏的手,指尖剛觸到清晏的衣袖,清晏便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不是刻意疏離,而是本能的警惕——這陌生的親近,讓她心裡莫名發緊。
蘇凌薇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隨即又恢復了溫柔的笑意:“妹妹莫不是怕生?我是蘇凌薇,以後我就是你的姐姐,會好好照顧你的。”
容正宏此時也走上前來,目光落在清晏身上,帶著審視,而非想象中的疼愛。他上下打量著清晏,眉頭微蹙:“你就是清晏?這些年,倒是讓你在雲岫宗養得嬌縱了些。”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清晏心裡。
她攥著香囊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嵌進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疼。
她抬頭看向容正宏,聲音細若蚊蚋:“爹……”才喚出一個字,便被柳氏打斷。
柳氏拉過蘇凌薇的手,語氣溫和卻帶著疏離:“凌薇這孩子懂事,這些年替我們打理宗門內務,辛苦她了。清晏剛回來,往後要多向凌薇學學,懂規矩,知進退。”
柳氏的話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砸在清晏心上。她忽然想起師父師母常說,規矩是活的,心是暖的,便夠了。可眼前這對親生父母,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上來便教她“懂規矩”。
蘇凌薇適時挽住柳氏的胳膊,嬌聲道:“娘,您別這麼說妹妹,妹妹剛回來,適應就好啦。”她說著,悄悄用手肘碰了碰清晏,壓低聲音,“妹妹,別讓爹孃失望,不然……姐姐也幫不了你。”
清晏渾身一震,抬眼看向蘇凌薇。少女的笑容依舊溫柔,可眼底那抹算計,卻讓她想起了後山戲耍過的靈狐,看似無害,實則藏著狡黠。
“我們走吧。”容正宏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他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清晏,“凌霄宗不比雲岫宗,規矩森嚴,你最好收斂些性子。”
說完,他便策馬前行,柳氏也緊隨其後,蘇凌薇回頭看了清晏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也跟著上了馬。
清晏站在原地,風捲著地上的落葉,在她腳邊打著旋。
她看著那三匹馬漸漸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小師妹!”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清晏回頭,只見沐珩、沈硯和陸星辭策馬趕來,身後還跟著蘇晚璃與溫知予,幾人臉上都滿是擔憂。
沐珩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清晏面前,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怎麼哭了?是不是他們欺負你了?”
清晏再也忍不住,撲進沐珩懷裡,哽咽著道:“沐珩師兄,他們……他們好像不喜歡我。”
沈硯走上前,沉聲道:“小師妹,雲岫宗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若在凌霄宗受了委屈,立刻傳信回來,我們去接你。”
蘇晚璃遞過一方手帕,紅著眼道:“清晏,要是過得不好,就回來,二師姐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桂花糕。”
溫知予也上前,從儲物袋裡取出一瓶療傷丹藥:“帶著這個,若是受傷了,隨時服下。”
陸星辭氣得直跺腳:“那凌霄宗的人也太過分了!簡直沒把我們雲岫宗放在眼裡!小師妹,你要是受了委屈,我這就去跟他們拼命!”清晏靠在沐珩懷裡,感受著師兄師姐們的溫暖,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知道,雲岫宗是她的退路,可她不能回頭。她是凌霄宗宗主的獨女,這是她的宿命。
“我沒事的,師兄師姐。”清晏擦了擦眼淚,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他們是我親生父母,不會怎麼樣的。你們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沐珩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我會經常來看你。”
清晏點點頭,翻身上馬。
她回頭看向雲岫宗的方向,青山連綿,雲霧繚繞,師父師母和師兄師姐們站在山門前,身影漸漸模糊。
那片她生長了十六年的土地,此刻成了她遙不可及的過往。
她調轉馬頭,朝著凌霄宗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刺骨的寒意。
她忽然明白,從這一刻起,雲岫的明月,再也照不到凌霄的風雪了。
凌霄宗坐落在青雲山脈的主峰之巔,氣勢恢宏,城牆由千年寒石砌成,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山門口的石獅子雕刻得栩栩如生,卻眼神冰冷,彷彿在審視著每一個踏入者。
清晏跟著容正宏等人走進宗門,沿途的弟子們紛紛駐足行禮,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好奇,也帶著幾分探究。
“那就是宗主的親生女兒?”
“看著倒是生得好看,就是不知道性子怎麼樣。”
“聽說她在雲岫宗長大,怕是沒見過咱們凌霄宗的規矩。”
竊竊私語傳入耳中,清晏攥緊了韁繩,指尖泛白。
蘇凌薇走在她身側,故意提高聲音:“妹妹,別在意這些閒話,在凌霄宗,實力才是根本。以後你跟著我,我教你修煉,教你規矩。”
清晏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跟著前行。她知道,蘇凌薇的好意,不過是逢場作戲。
穿過層層殿宇,終於來到了宗主大殿。大殿之上,雕樑畫棟,莊嚴肅穆。
容正宏端坐於主位之上,柳氏坐在一旁,蘇凌薇站在兩人身側,形成了一個合圍之勢,將清晏圍在了中間。
“清晏,過來。”容正宏的聲音帶著威嚴。
清晏走上前,躬身行禮:“女兒見過爹孃。”
柳氏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既然回來了,就該守本分。凌薇是你姐姐,以後你的修煉資源都由她分配,凡事聽她的安排。”
“是,女兒知道了。”清晏低聲應道。
蘇凌薇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上前一步,挽住清晏的胳膊:“妹妹放心,姐姐不會虧待你的。”
可她的手卻在暗中用力,掐得清晏的胳膊生疼。
清晏強忍著沒動,只是眼底的寒意更濃了。
就在這時,一名弟子匆匆進來,躬身道:“宗主,啟稟宗主,宗門庫房的靈玉失竊,經查證,是二弟子蘇清月所為,現已將她關押在地牢。”
容正宏眉頭一蹙,看向柳氏:“此事你怎麼看?”
柳氏皺了皺眉:“蘇清月雖是外門弟子,但也不該做出這等事,按宗規處置吧。”
蘇凌薇忽然開口,語氣帶著惋惜:“爹孃,清月妹妹也是一時糊塗,或許是因為修煉資源不夠,才會做出這種事。妹妹剛回來,不如……讓她戴罪立功,給妹妹當侍女,也好讓她有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清晏猛地抬頭看向蘇凌薇。她知道,蘇清月是雲岫宗外門弟子,也是當年第一個對她示好的人。
蘇凌薇這話,分明是想把蘇清月當成棋子,日後若是有機會,定會拿她來對付自己。
容正宏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好,就按凌薇說的做。”
柳氏也附和道:“凌薇果然懂事,懂得顧念同門情誼。”
蘇凌薇看向清晏,笑容意味深長:“妹妹,以後你就跟著我,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清晏看著蘇凌薇那張溫柔的臉,只覺得一陣心寒。她忽然明白,這凌霄宗的路,比她想象的還要難走。
夜幕降臨,清晏被安排住在西偏殿。殿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與雲岫宗她住的精緻廂房有著天壤之別。
蘇清月端著一碗藥走進來,臉上滿是愧疚:“小姐,對不起,是我沒用,連靈玉都守不住。”清晏走上前,接過藥碗,輕聲道:“不怪你,是我連累了你。”
“小姐,”蘇清月壓低聲音,“大師姐她……並非真心對你好,你要小心她。這些年,她在爹孃面前一直扮演著懂事乖巧的樣子,實則嫉妒心極重。當年你被丟在雲岫山腳下,我隱約聽說,與她有關。”
清晏的手猛地一頓,藥汁灑出幾滴,落在手背上,燙得她生疼。
她抬頭看向蘇清月,眼神中帶著震驚:“你說甚麼?”
蘇清月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擔憂:“我也是偶然聽到師父和師母議論,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小姐,你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被她的表象迷惑了。”
清晏沉默了。
她想起蘇凌薇白天的溫柔笑容,想起她掐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想起她舉薦蘇清月時的“顧念同門情誼”。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
窗外的風呼嘯而過,吹動了窗欞,發出“吱呀”的聲響。
清晏看著窗外的夜空,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濃重的黑。
她忽然想起沐珩的話:“別怕,我會經常來看你。”
想起師父師母的叮囑:“雲岫宗永遠是你的家。”
想起師兄師姐們的關懷:“受了委屈就回來。”
眼淚再次滑落,這一次,沒有了依靠的懷抱,只能自己默默拭去。
她知道,從今夜起,凌霄宗的風雪,正式開始了。
而她,要獨自面對這一切,哪怕前路荊棘叢生,哪怕遍體鱗傷,她也要走下去。
因為,她是容清晏,是凌霄宗的獨女,也是雲岫宗養大的孩子。
她不能認輸,也不會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