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現在是在哄我嗎?
江年希望了眼蝴蝶蘭,這麼熱的天,它居然沒有蔫。
第二天一大早,江年希開啟門,看到門口著著的祁宴嶠,他拎著好幾個紙袋:“我不知道你們公司有多少人,不夠分的再點。”
紙袋裡是新加坡的經典亞坤早餐。
買都買了,總不好扔了。江年希接過,“你吃了嗎?”
祁宴嶠抬手看錶:“我還要趕去澳門開個會,下週可能沒辦法來看你,你的新號碼告訴我,可以嗎?”
“不可以。”紙袋有點沉,江年希分成兩隻手拎,“你不用來,你來了我睡不好。”
放在以前,他不可能直白的跟祁宴嶠說他的困擾,祁宴嶠說改變,他也想改變。他知道祁宴嶠住附近的酒店,整晚都在半睡半醒間混亂。
更重要的是,繼續保持從前那種狀態,他的逃離又是另一場笑話,遠離就是為了跳出從前的框架。
“好,都聽你的,但你要答應我,有事第一時間給我電話。”祁宴嶠遞給他一張卡片,上面有寫有兩個陌生的新加坡本地號碼,“這兩個號碼你隨時可以聯絡,遇到問題他們可能會比我更快趕過來。”
卡片被他塞進門縫裡面,“別扔,聽話。”
“你現在是在哄我嗎?”
“不是,是在追你。”
祁宴嶠離開了,江年希反倒鬆了口氣。
處理完公事,祁宴嶠去了上週去過的心理諮詢室。
醫生面前的診療卡記錄著上次的談話:“你說你習慣照顧所有人,但很少問他們需要甚麼,這周有嘗試過嗎?”
祁宴嶠:“我的母親昨天很清醒,她問我為甚麼總在她睡著的時候才去看她。”
“你怎麼回答的?”
祁宴嶠:“我說忙,其實我只是不想她在清醒時見我,她會哭,會想起我的父親。”
醫生:“你沒有問她想不想見你,想不想回憶你的父親,你替她作下決定,讓她見不到你。”
祁宴嶠:“是。”
醫生:“那其他人呢,比如,你所提到的江年希。”
祁宴嶠:“我給他買了房子。選了最安靜的地段,最好的學區。”
醫生:“他向你表達過需求嗎?”
祁宴嶠:“沒有,他老家的房子塌了,他沒有家。”
醫生:“所以,這是你認為他需要的,而不是他向你表達的需要的。”
中間祁宴嶠沉默十分鐘,維持著同一個動作。
醫生:“如果此刻你可以問他一個問題,你會問甚麼?”
祁宴嶠:“我能不能抱抱你。”
醫生:“為甚麼會是這個問題?”
祁宴嶠:“我想抱他。以前抱過很多次,但那都是我覺得他需要我抱他,現在是我需要抱他,我想要抱他。”
祁宴嶠其實一直明白他沒有任何心理問題,看心理醫生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他清楚他的癥結,他一直模仿著祖母及父親待人接物,習慣站在長輩的位置替其他人安排好一切,給錢、給房子、安排好未來。
林卓言在幾歲的時候就喜歡跟著他,那時他總在想,如果父親還在,會怎麼教育他,所以,他在林卓言面前,一直扮演著他想象中父親對兒子態度對待卓言。
到江年希,他已經很努力去改了,不干涉他擇校,不干涉他找工作,只是他想江年希過的更好。
今天聊到最後,醫生問:“你問出想問的問題了嗎?”
“沒有,他很抗拒,我靠近他會緊張。
“那你會選擇放開他嗎?”
祁宴嶠沉默了好一會兒,“不會,他喜歡了我這麼多年,放棄我,無異於再挖他一顆心,我不可能放手。”
醫生合上記錄本:“祁先生,你下次不用來了,或許,你可以勸說江先生過來坐坐。”
“他也不用,我會愛他。”
又不是不愛,為甚麼要放手?
愛讓江年希痛苦,愛也會讓江年希一直一直接收到陽光。
祁宴嶠約林聿懷、陳柏巖喝酒。
陳柏巖最近春風得意,滴酒不沾:“不喝,回去晚了簡敘會揍我,聞到我身上的酒味,他會把我趕去睡沙發。”
林聿懷煩得要死:“不是分了嗎?你又炫耀甚麼?”
“我去了他老家,在村口拉橫幅,敲鑼打鼓跟他求婚,他老爹差點氣死,把他趕出來了,我順道把他拐回來了。”
林聿懷說:“你就不怕簡敘恨你?”
“怕啊,怕的要死,但我更怕他一輩子陷在那裡,他父母愚昧、無知,他狠不下心那就我來,反正我這個人向來沒甚麼道德。”
“你還挺得意?”
陳柏巖笑眯眯:“每天回家家裡都有想見到的人,為甚麼不能得意?”
祁宴嶠端起酒杯,手一偏,半杯灑在陳柏巖褲子上,他沒甚麼誠意地道歉:“抱歉,手抖。”
陳柏巖抓過一把紙巾胡亂地擦:“嘖!你們就是嫉妒!”
林聿懷狠狠放下酒杯:“簡敘怎麼沒打死你!”
“誰說沒打?前幾個月我骨折就是他打的。沒有辦法,打了我就得負責照顧我。”
祁宴嶠與林聿懷碰杯,林聿懷手蓋在杯子上,不理他,“哼!”
陳柏巖勸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好白菜藏自己家總好過被外面的豬拱,阿懷,你看開點。”
“我怎麼看開?我小叔,我的摯友兼良師,跟我弟弟在一起了!”
陳柏巖強調:“不是親弟。”
林聿懷用力摘下眼鏡,往桌上一甩:“跟親的有甚麼區別?”
“好好好,親的,親的!”陳柏巖嘀咕,“服了,在家哄簡敘,出來還得哄你。”
一直沒說話的祁宴嶠道:“我要把他追回來,你們今天的任務是指出我的十個壞毛病、壞習慣,我改。”
林聿懷長吸口氣,報菜名似的:“專制、高冷、強勢、霸道、有話不說、心思難猜、傲嬌、臭美、事多……”
陳柏巖:“你重複了。其實很簡單,你要追回你家年希,大膽纏上去,你賣慘,裝病,博同情。”
“我做不到。”祁宴嶠說。
“那你自己去問他,這總能做到吧?”
於是,週四,祁宴嶠打來電話:“我明晚過去,可以見你嗎?”
“不可以。”
“好,但我還是會過去。”
“那你又何必多此一問。”江年希知道他會這樣。
“我問,是想知道能不能聽到想聽的答案。你不想見我,那我去見你。”
週五下班,江年希又在樓下見到祁宴嶠。那麼大個人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印有“廣州食府”的袋子,他很難裝作看不見。
“我說了不可以。”
“我見你就好。”
“你以前好像不是這樣。”
祁宴嶠上前,把袋子遞給他,“我已經在努力改變了,不見你我做不到。”
兩個大男人站在路邊拉扯的場面肯定不會好看,外面太曬了,江年希只能帶他回公寓。
那盆蝴蝶蘭放陽臺太熱,江年希把它移進室內,擔心白天氣溫太高,人不在家,給花開空調。又覺得浪費地球資源,中午頂著烈日跑回來關掉空調把花抱回辦公室,下班又帶回來。
同事很奇怪:“這花對你很重要嗎?”
“不重要。”
“我覺得你抱它像抱你的小孩。”
祁宴嶠一進門就看到放在電腦桌上的蝴蝶蘭:“你養的很好。”
“我沒有想要養,我想把它扔垃圾桶,剛就是在找袋子。”
祁宴嶠笑:“你現在撒謊不會摳東西了。”
“你現在笑也比以前多,很詭異知道嗎?你不要笑了。”
“你以前說喜歡看我笑。”
“我甚麼時候說過?”
“在床上。”
江年希又開始生氣,情緒十八變,為甚麼他能輕描淡寫提從前,“床上的事要記得這麼清楚嗎?只是睡過的床伴而已,非得記嗎?我從來不記得你在床上說過甚麼。”
祁宴嶠不笑了。
“好了別生氣,先吃東西。我拎過來很困難,在海關被盤問了一個鐘。”
有燒鵝,有石斛橄欖豬骨湯。江年希在這邊餓怕了,沒骨氣地放進微波爐加熱,坐在一邊吃。
“慢點。”祁宴嶠給他順後背,“瘦了多少?”
“沒稱,不過褲子鬆了。”
“下次我帶食材過來給你做飯。”
江年希喝完湯,“這裡不讓做飯,下次你也別來了。”
“我上週去看了心理醫生。”
江年希怔住:“為甚麼?”
“放心,我心理很健康,我只是想找個地方細數對你的傷害。醫生問我一個問題:‘如果還有一天世界末日,你想做甚麼?’”
“你怎麼回答?”
祁宴嶠不答,而是問:“我也想問你,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你想做甚麼?”
江年希存心氣他:“花錢,把錢花光。”
祁宴嶠並不在意,去握他的手,“我會先挖一個能容納兩個人的坑,我們躺進去,我會在世界毀滅之前抱著你捂住你的眼睛。”
不知道哪一點又戳中江年希脆弱的神經,他用力抽回手,反手一巴掌甩在祁宴嶠手背:“你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無聊的話?那你可以走了。”
“好,”祁宴嶠起身,“我明天后天都在這邊。”
“我明天有事。”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翻來覆去睡不著,江年希半夜起床把那盆蘭花抱到外面垃圾堆旁邊:“自生自滅吧你。”
第二天醒來,見電腦桌前空空如也,牙都沒刷,下樓找花。人果然不能在衝動之下做任何決定。
剛下電梯,與迎面拎著早餐、抱著蝴蝶蘭的祁宴嶠打了個照面。
尷尬。
江年希很快又理直氣壯:“花我昨晚扔了。”
“沒關係,我幫你撿回來了。”
“我還會再扔。”
“我僱一個人在這樓下蹲守,你扔一次撿一次。”
“你非得這麼霸道嗎?”
祁宴嶠加多兩個字:“好嗎?”
就好像多了這兩個字他就不專制不霸道。江年希摸不透現在的他,轉身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