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新生活
邱曼珍直接暈了過去。
病房內,林聿懷挽起袖子,走來走去,最後停在祁宴嶠面前:“你們……甚麼時候在一起的?他那時多大?”
“你怎麼不說話?你享受他年輕的肉體,享受他的崇拜、愛意,然後呢!他怎麼好像一點都不快樂!我說他這幾年怎麼越來越不想回家,小叔,你到底把年希當甚麼?”
林嘉欣趕緊上前:“哥,你別說了,媽還沒醒呢。”
“他都敢做,我有甚麼不敢說!”
“所以……”林嘉欣試探著問,“那年春節,年年的聊天背景照片,是小叔……年年一定很辛苦,這幾年他都是怎麼做到在我們面前一點痕跡都不露的……”
林嘉欣找來冰袋遞給祁宴嶠,“小叔,其實你們都沒錯,我知道的,你很沒有安全感,我聽爸說過,你過年連春聯都不敢貼,因為一直一個人,你覺得不算一個家,從不貼春聯,小叔,我……我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林望賢處理完分店的事,趕過來醫院,從林嘉欣斷斷續續的描述中得知全貌:“哎呀,爸,你懂的吧?你也不是甚麼老古董,我剛說的,你應該明白吧?”
“唔系幾清楚。”
“就……”林嘉欣努力比劃:“我小叔,跟年希,就是那種關係,領不了結婚證,但是在一起生活的關係。”
“那不就是家人?”
“不一樣的家人。”
“家人就是家人,有甚麼不一樣,你跟你哥也可以一起照應一輩子。”
林嘉欣腦子裡冒出一萬個形容詞,她媽才暈過去,擔心嚇壞老爹,又苦於找不到合適的詞彙。
正糾結著,祁宴嶠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過來:“我跟年希有事實夫妻關係,我會對他負責,我愛他。”
林望賢抖著手去摸煙,摸出來散落一地。然後,他脫下腳上的老年人字拖,對準祁宴嶠後背砸去:“你好意思說,我都不好意思聽!”
“你……你……唉,阿欣啊,把你媽的降壓藥給我兩粒……”
林聿懷十分頭痛:“爸,你就別添亂了,藥不能亂吃。”
林望賢撫著胸口:“他是你侄子啊,你……你……唉……”
床上的邱曼珍醒了,摸過手機給大師打電話,讓大師儘快上門替祁宴嶠驅邪:“他一定是中邪了,聿懷啊,你回去壓著你小叔喝符水,會正常的,都會正常的……”
祁宴嶠後背一連串拖鞋印,“大佬,阿嫂,聿懷,嘉欣,今天所有人都在,我把話說明白。我愛江年希,單純只愛他那個人,沒有其他因素,不是因為在責任,我對他的責任基於我愛他,我會把他找回來。”
邱曼珍又暈了過去。
新加坡的雨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江年希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裡,十六樓,窗外是密密麻麻高樓,空調日夜不停地運轉,吹得他頭昏腦脹。
二十四歲,背井離鄉,人生地不熟,語言半通半不通,同事說話語速快,夾雜著英文、馬來詞、閩南語和潮汕話,他常常要慢一拍才能接上話。
吃的也不習慣,午餐一般在食閣解決,叻沙太辣,肉骨茶藥味太重,吃了兩次胃就不舒服,只能點最安全的雞飯。不過雞飯也不如廣州和澳門大學的好吃。
好吧,他承認,他只是想家了。
不是具體指哪一個家,是一種氣味、一種感覺。他會想廣州的天氣,想廣州塔,想阿姨煲湯時飄出的藥材味,想林家的熱鬧,也會想祁宴嶠……
想到祁宴嶠他總是委屈又氣憤,氣自己把感情弄的一塌糊塗,氣自己活成這樣,愛了這麼多年的人,最後還是以逃避離場。
不過沒關係,天總會亮的,雨總會停。
他還是很愛他的工作,有工作支撐,不算太難熬。
打給林聿懷報平安。
林聿懷問他,非得去新加坡嗎?
江年希回他:“哥,我想做出些改變,不想困在同一種思維裡總在同一個圈子打轉,也不全是因為感情,工作也一樣,總得跳出去看看。”
好吧他承認這話說的太理智,當時那種狀態,就剩傷心,腦子裡就一個念頭:離開這裡。
不過確實應該做出改變,這幾年,他總是習慣性把感情放第一位,現在想嘗試改變,讓自己更強大。
祁宴嶠當然沒等來江年希給他發地址。
甚至連他在新加坡的新聯絡方式都不知道,微信依舊是拉黑的。
查到江年希公司的外派業務,聯絡上趙臨川,又透過趙臨川新加坡的朋友,輾轉得到外派辦公地址。他不能讓年希等太久,他那麼脆弱,總是裝作很堅強,等太久他會退很遠。
江年希稽核完手上的方案,伸了個懶腰,起身去茶水間衝咖啡。
幾位女同不擠在窗前向樓下望:“那人站那裡幹甚麼?好奇怪,抱著是蝴蝶蘭嗎?”
江年希往外瞥了眼,大廈外噴泉旁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30度的室外溫度,他站烈日下,手裡的傘全部遮在蘭花上。
他為甚麼要來?
離下班還有兩小時,江年希無心工作,文件開啟又關閉,反覆幾次,他氣得用力拍了下桌子,旁邊同事驚呼:“甚麼了?方案出問題了?”
“抱歉。”江年希不好意思道,“我有點事,下樓一趟。”
江年希跑下樓,祁宴嶠襯衫全溼透,粘在面板上,額頭的汗直往下趟,江年希突然就想,原來他也有這麼狼狽的時候。
從前他總是衣冠整齊,不喜歡出汗,怕髒,怕亂,怕曬,怕熱,原來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你來幹甚麼?”
“這是你之前買的蝴蝶蘭,放在家裡只剩下枝杆,花掉完了,葉子幹了。半年前我回了趟匯悅臺,把它帶去花藝園,讓花農重換土,它又活過來了,長出新的葉子和花蕾,很巧,今早起來看到它開花了,我原本的計劃是下週五過來,可我想讓你看到它開的第一朵花,帶著它來了。”
“我們非要站在太陽下說話嗎?”江年希真的很無力,想發火,想罵人,又不想丟臉。
本想帶他去附近的餐廳,祁宴嶠說能不能先去酒店,他想換身衣服,他說現在這樣面對江年希,他覺得很不禮貌。
江年希知道他的紳士病又犯了,“你住哪家酒店?”
祁宴嶠報出酒店地址,距離他這裡有點遠。
江年希接過蝴蝶蘭,“我的公寓就在附近,你可以上去換衣服。”
祁宴嶠拎著行李箱跟在後面,一路上兩人沒有交流。
公寓很小,一眼能望到頭。
江年希把蘭花放到陽臺,他不知道祁宴嶠為甚麼要來,其實也才過去一週。
浴室傳來水聲,江年希一直站在陽臺,影視劇裡久別重逢好像都從擁抱開始,隨後是眼淚、質問,或者是纏綿的吻。
到他跟祁宴嶠這裡,一個在洗澡,一個在陽臺吹熱風。
不愛了嗎?
並不是,愛了七年,愛他已成為一種習慣,每天睜眼開始,每一個呼吸都在愛他,他只是在那一天,突然就覺得沒意思,堅持太久,累了,想逃避,找個地方躺平,想跟他一刀兩斷,再也不見。
祁宴嶠洗的很快,穿著簡單的白T和休閒褲,頭髮還溼著。他走過來,把江年希拉回屋裡:“外面熱。”
陽臺門關外,江年希看著花,“這個季節不適合養蘭花,你應該把它放在花圃,它應該生長在適合他溫度的大棚裡。”
“植物是需要陽光的。”祁宴嶠靠近一步,“你覺得它應該待在恆溫的大棚裡,那只是因為它不會說話,它沒辦法告訴你它想要陽光、風、真實的四季。年希,我也不擅長說這些,可我需要你,跟需要陽光一樣,不是誰都可以的那種需要,只能是你。”
“為甚麼以前不說呢?”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長大,等你成熟。那時我以為說不說意義不大,我們總歸是在一起。”
“那現在為甚麼又要說。”
“我不年輕了,我怕時間再蹉跎,我不想我們之間存在誤會。”
江年希當然相信他,但是沒有被他的話打動:“從前我就是一次又一次心軟,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你知道的,我對你從來都沒有抵抗力,可是現在我想換一條路走,我不想再回到從前了,我都決定放過你了,你能不能瀟灑一點,像從前從做過的每一個決定那樣,祝我自由,祝我隨心。”
“我只能祝你健康,祝你長壽,祝你開心,我沒辦法做到放你自由。”
江年希又開始煩躁,他開始用力摳指甲:“為甚麼總是要這樣,從前給我絕對的自由,現在又要逼我,為甚麼就不能讓我真正選擇一次。”
“因為沒有我,你會孤單。”
看吧,他就是甚麼都懂。
他甚麼都知道。
為甚麼他總是這麼的遊刃有餘,為甚麼明明現在他才應該是被動的一方,好像所有壓力又都壓到了江年希這邊。
江年希背過身,用力眨眼,不讓眼淚流下來,“你走吧,這裡不讓做飯,也沒有多餘的地方給休息,沒辦法招待你。”
“好。”祁宴嶠走過來,他似乎想抱他,江年希察覺他的意圖,往左邊偏了一步躲開。祁宴嶠收回伸出的手,“我比你大,大很多,你十八歲時,我不知道你喜歡玩甚麼遊戲;你二十歲,我不知道你交朋友的準則;現在也一樣,我不知道你期待的戀愛關係是哪一種,你想要的愛人是溫柔的亦或是強勢的,你可以告訴我,我會慢慢往你喜歡的標準靠攏。”
江年希想拿拖把趕人。
“你知道的,我學東西很快。”
祁宴嶠離開,屋子裡又靜下來。那天在機場他說的話其實大部分他已經不記得了,人在極度委屈或憤怒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大多是真心話,他甚至不記得自己當時有沒有說過不要再見。
不過他為甚麼要追過來,他應該是驕傲的,掌控全域性的,追過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又帶來一盆莫名其妙的花。
很煩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