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談我們現在的關係
慌亂只持續了幾秒,江年希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冷靜:“劉總,螢幕的問題我們可以請第三方檢測,如果是質量問題,公司會負責維修或更換,但尾款是合同約定的,您看這樣行不行……”
話沒說完,胖子就拍桌子打斷:“少來這套!你們公司派個毛頭小子來就想唬我?今天不把問題解決,你別想出這個門!”
其中一個助理往前挪了一步,擋住會議室的門。
江年希沒動,他偷偷摸到褲子口袋裡的錄音筆,感謝他有攜帶錄音筆的習慣。
“劉總,我剛才說的方案,您不同意的話,我們可以再協商,不過在這之前,您非法拘禁我,恐怕就不只是貨款糾紛了。”
“我進門前,已經給朋友發了定位,如果一小時內我沒報平安,他會報警。”說著,江年希把他發給謝開的記錄亮出來,其實後背已滲出冷汗。
手機被他們收走,僵持了半天,酒店老闆終於揮揮手:“行了行了,你走吧!但尾款別想了!回去告訴他們,誰來都一樣,看誰耗得過誰!”
江年希收拿回手機,起身,拉開門時手心裡全是汗。
他沒回公司,也沒聯絡那個消失的同事,天色已晚,在鎮上找了家小旅館住下,關上門才感覺腿有點軟。
坐了很久,他拿起手機,給祁宴嶠發了一條資訊:【今天去討債,被對方扣了半天,我錄音了,也脫身了,沒事。】
發完,他把手機扔到一邊,整個人陷進床鋪裡。窗外的海風一陣陣撲在玻璃上,他想,原來一個人面對這些,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祁宴嶠在三個小時後趕到,他把江年希帶去另一家四星級酒店。
“今天的事,你處理得很好。”
江年希沒說話,低頭盯著地毯上的花紋。
祁宴嶠走近一步,抬手,很輕地碰了碰他汗溼的額髮:“你很冷靜,比我預想中更穩,能一個人脫身,你很了不起。”
這話說得認真,沒有半點敷衍或居高臨下,不過他很快話鋒一轉:“但下次,要去哪裡之前先上網查查,這個鎮是出了名的‘法外狂徒’,本地人都不敢隨便接這家的單。你公司派你來,要麼是無知,要麼是不在乎實習生的死活,拿你來探路,探對方底線。”
江年希這才開始後怕。
“先洗澡休息。”他聲音又緩下來,“我在這裡,不用怕,不過,以後有事第一個發資訊給我。”
換的酒店玻璃窗外就是海,沒有誰先挑頭,江年希洗完澡出來,祁宴嶠從背後抱住他,手往下,浴袍帶子解開……
外面起風,海浪一陣一陣拍打著礁石,江年希被浪頂起,又落下……
被頂到無法發聲時,聽到祁宴嶠問了好幾次為甚麼發資訊給謝開,而不是發給他……
他跟祁宴嶠維持著奇怪的默契:每次見面都會默契去酒店,然後做愛,但沒有表明心意,從不說愛,不給承諾,有一種明天就會世界末日,只想抓住眼下最滾燙的真實的感覺。
江年希已經不會像從前那樣心跳失序了,人會長大,想法也會跟著變,祁宴嶠沒有戀愛,身邊也沒有別人,他也不可能喜歡別人。
那就這樣吧。他想,反正也沒危害或是影響到其他人。
好像人一旦習慣了這種狀態,就很容易說服自己繼續進行。
兩人一起洗澡的時候,祁宴嶠問:“今天能談嗎?”
“今天沒心情,好累,真的好累。”
“嚇到了?好,不給你壓力。”
好多次祁宴嶠提出跟他談談,江年希總會別開臉,或是用吻堵住他的聲音,他只想逃避,至少這段時間不想談,畢業季的各種壓力,論文、擇業、海投簡歷……
每一件都足夠讓人焦頭爛額,哪還有精力去釐清一段理不清的關係。
他認他懦弱,但是逃避讓他有安全感,逃避能讓他避開需要面對的又不敢面對的未可知。
這年生日,跟林家人和祁宴嶠一起吃了頓飯。
林聿懷想推薦他去香港的一家上市公司,又說:“你可以去小叔的公司,外面工作壓力太大了。”
祁宴嶠勸住林聿懷:“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江年希給出很可愛的答案:“賺自家人的錢有甚麼意思,我要去賺別人的,摸魚也能心安理得。”
林嘉欣湊過來,好奇道:“咦?年希以前不是總說想出國嗎?甚麼時候改主意的?”
林聿懷攤手:“孩子大了,有心事不告訴家裡人,我哪知道,小叔,你知道嗎?”
林嘉欣急性子,直接拽過江年希,問出他們討論的問題。
江年希下意識看了祁宴嶠一眼,才笑了笑:“留在這裡能常常見到你們,不好嗎?”
林嘉欣用力揉他頭髮:“我當然高興你留下來啊,國外有甚麼好的,我在那裡的那些年,越待越暴躁,還是在家人身邊好。”
邱曼珍道:“我看待在廣州最好,年年啊,將來你生了BB,我給你帶,他們我都懶得指望了,還是指望你吧。”
江年希心在滴血,笑著哄她:“好啊,如果有,一定給你帶。”
林望賢在一邊緊張:“生兩個,一個你阿姨會跟我搶。”
祁宴嶠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眼神沉暗。
大四最後一個學期,江年希完善好畢業論文,抽出一天出去見祁宴嶠,這次太久沒見,做的有點狠。餘韻中,兩人躺在床上,江年希背對著他,像是在賭氣。祁宴嶠覺得很好笑,也側過去,輕輕揉他的腰側:“今天心情不錯?談談?”
“談甚麼?”談分開?本來也沒在一起過。
“談我們現在的關係。”有必要跟江年希提他們去國外登記結婚的事,他已經足夠優秀足夠強大了,能獨擋一面,不需要祁宴嶠,現在是祁宴嶠需要他。再說他們都到這一步的關係了,結婚是很正常的。
江年希心一緊,來了,終於來了,躲不掉了。
於是他說:“現在的關係不好嗎?想結束隨時都能結束,誰也不用約束誰,誰也不用對誰負責。”
撫在腰上的手停頓,良久,他聽到祁宴嶠說:“這就是你現階段對我們之間關係的處理方式嗎?”
江年希不答,身後的人也一直沒說話,迷糊間睏意襲來。
在江年希十九歲時,祁宴嶠篤定他不會說出現在這樣的話。
可江年希現在二十三歲。
祁宴嶠嘆了口氣,“就沒想過和我在一起?”
江年希真的很困,眼皮都抬不起,講話顛三倒四:“現在不是在一起嗎?你在裡面都還沒出來呢……畢業那天再談好不好,修改論文真的快把我折磨死了,你就放過我吧。”
“我指的是,我們以愛人的身份在一起。”
沒得到回應,一看,江年希累得睡著了。
祁宴嶠吻了吻他後頸:“好,等你。”
已經等這麼久了,再等一等也無妨,只要江年希還在,他們總會在一起,結果不會變,只是過程推進早晚的問題,對於江年希,祁宴嶠有的是耐心。
隔天,江年希在車上困的一點一點的,祁宴嶠生出一點自責,以後要節制。
目送江年希進入校門,祁宴嶠在外面站了很久。
關於公開出櫃這件事,祁宴嶠其實沒想太多。最大的阻礙或許在林家夫婦那邊,上一輩的觀念需要時間消化,但並非無法逾越。
如果一切順利,等下次見到江年希,是求婚的好時機。
剛調頭,嶽川打來電話:“祁總,出事了。”
祁宴嶠公司遇到麻煩事。
盈匯金融的港幣結算賬戶被臨時凍結,香港金管局發來的通知函要求配合重大案件調查。
祁宴嶠第一時間召集風控部門開會,被凍結的帳戶裡存放著主投港股基金的結算資金,總計約八億港幣。
更關鍵的是,當天有至少三筆跨市場套利交易需要透過這個賬戶完成清算,每延遲一小時,都可能產生數萬港幣的追保壓力。
祁宴嶠開了一天的會,林聿懷得到風聲也過來幫著他們的法務部分析問題,問題是,他們到現在都不知道帳戶被凍結的風險源頭在哪裡。
晚上在辦公室隨意眯了半個小時,醒後看到江年希發來的資訊:【你是不是很忙?】
【還好。】
江年希失眠了,祁宴嶠沒有發資訊提醒他睡覺,他一定是生病,或是工作忙。江年希沒有追問。
又過兩天,交易部主管急匆匆跑過來彙報:“祁總,深港通賬戶被凍結了。”
嶽川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臉色瞬間蒼白,“祁總,剛收到郵件……我們所有境內的人民幣主賬戶,包括託管戶、清算戶、自有資金戶……全部被銀行執行了‘司法凍結’。”
陳柏巖皺眉,“不對勁,常規檢查不該是這樣,這完全是全面封鎖。”
辦公室陷入死寂。
“理由呢?”祁宴嶠的聲音還算平穩。
“附件裡有法院裁定書。”嶽川的聲音發緊,“因涉嫌協助重大跨境洗錢案件調查,依據《反洗錢法》和《刑事訴訟法》,對盈匯金融及其關聯方名下所有金融賬戶採取臨時性凍結措施。申請凍結的機關是國家反洗錢監測分析中心。”
祁宴嶠立馬動身,動用一切能利用的人脈,最終查到這件事中的關鍵名字:梁秉勝。
梁芝雲的哥哥。
三年前,梁芝雲帶著梁秉勝探望生病的太婆,在太婆面前有意無意提及有一筆醫療器械進口生意,那批貨是內地三家三甲醫院急需的血液透析裝置,早一天清關,就能早一天投入使用,需要開立備用信用證作為支付擔保。
但因他爺爺的歷史遺留問題,他們家在香港沒有辦法獲取境內A級金融機構的擔保函。
太婆念舊,始終惦記著梁家老爺子當年對她的庇護,加上樑秉勝半催半求,太婆直接找到祁宴嶠,讓他的公司出擔保函。
祁宴嶠當時猶豫過,盈匯金融很少涉足貿易擔保這類表外業務。他不想太婆為難,花三天時間審閱梁秉勝送過來的合同、供貨方的資質證明、醫院的採購確認函、海運保險單,且在擔保協議裡明確約定:一旦祁宴嶠方面需要履行擔保責任,梁秉勝名下的香港公司股權將作為反擔保質押給盈匯金融。
“擔保金額多少?”他問的是梁芝雲。
梁秉勝急著說:“兩千萬美元,等值的人民幣也可以。期限三個月,最多四個月,貨到付款後擔保自動解除。”
又逢醫院電話催促,說太婆身體急轉,祁宴嶠簽了字。
那是祁宴嶠最後一次見梁家兄妹。
太婆過世,他們沒有來弔唁,他太忙,沒有細想無關緊要的人。
之後梁秉勝涉嫌利用貿易背景,透過虛構跨境交易,在兩年內將超過八億的資金從內地轉移至香港,並進一步透過複雜結構轉移至開曼群島、英屬維爾京群島等地。
梁秉勝至少偽造了十幾份大型醫療裝置進口合同向銀行申請貿易融資,麻煩的是,祁宴嶠開具的擔保函被梁秉勝作為增信工具,警方認為正是有他們的金融機械提供擔保,銀行才放鬆了對貿易真實性的審查,導致大量資金順利流出,起初梁極為謹慎,還過部份利息,一直到今年,銀行起訴,找不到他人,才開始調查。
如今公司亂作一團,代表的李律師嘆了口氣:“警方在搜查梁秉勝公司時,發現了一份內部備忘錄,上面明確寫著‘盈匯金融擔保函已獲取,資金通道已打通’。這份文件讓調查人員有理由懷疑,貴公司可能不僅是單純的被欺騙方。”
祁宴嶠面上依舊鎮靜:“我相信會有公正的調查結果,我司願意配合調查。”
“現在的情況是,在案件調查清楚前,所有關聯賬戶都會維持凍結狀態。”李律師停頓了一下,“而且……我聽到一些風聲,監管部門可能會對貴公司啟動反洗錢專項現場檢查。”
果然,第二天,檢查組抵達盈匯金融香港總部,要求對公司近三年的全部交易記錄、客戶資訊、內部風控制度進行全面檢查,需要他們提供所有相關文件、資料和系統訪問許可權。
檢查進行的同時,市場的反應開始顯現。雖然賬戶凍結的訊息沒有正式公告,金融圈沒有秘密。第五天開盤,盈匯金融重倉持有的幾隻股票出現集中拋售,旗下基金淨值大幅下跌,贖回申請量激增。
嶽川報告時,眼睛裡有血絲:“祁總,高盛那邊通知,所有需要保證金覆蓋的OTC交易,都必須提前追加30%的抵押品,幾家合作客戶暫停了和我們的利率互換交易續作。還有三家境內券商,要求我們提前清償股票質押回購的款項,他們說,在監管調查結束前,無法準確評估我司的信用狀況。”
在金融這個極度依賴信用的行業,一旦信用受損,每一個交易對手都會本能地收縮敞口、要求更多抵押、提高交易門檻,擠兌效應一旦形成,就像多米諾骨牌,會迅速傳導至整個業務鏈條,他的公司此刻正處於這場擠兌風暴的中心。
祁宴嶠在三十二歲這一件,遇到他事業中的第一個重創。
陳柏巖調動大部分流動資金:“這是我之前在你那裡借的款項,拿去應急。”
七百多萬。
“不是資金的問題。”現在的問題不是錢能解決的。
“幫我留意下廣州的房子,要安全性高、環境好、交通便利的。”他的流動資金被凍結,這筆錢是他目前能拿得出的最大一筆資金了。
“這個時候你看甚麼房?”
“給江年希。”
也許他將一無所有,懊惱在此之前沒有給江年希安排好一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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