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是對是錯都不後悔
一片驚呼。船長罵聲更響,手忙腳亂放下救生圈,好不容易才把人撈上來。遊輪靠了最近的碼頭,船長黑著臉把這群惹事的學生全趕了下去。
六個人在拉謝開的過程中都弄了一身水,溼漉漉站在岸邊,今年廣州的五月夜裡溫度比往年低,涼風一吹,個個冷得牙齒打顫。五一小長假,附近酒店早被訂空。
他們在街頭互相埋怨、指責,氣氛緊繃,幾乎又要動手。
江年希沒參與爭吵。他陪著謝開站在路燈下,謝開渾身溼透,嘴唇發紫。
這裡離匯悅臺不遠,江年希握著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最後,他還是撥通了那個號碼:“祁宴嶠……”
夜風掩去他的依賴和忐忑,祁宴嶠啊祁宴嶠……
祁宴嶠並沒睡,他又在鑿冰,鑿冰能最大限度的緩解他的焦躁。
今天他從學校回來,獨自在江年希臥室裡坐了很久。接到深夜兩點的電話時,他心口驀地一緊,冰刀一偏,狠狠刺進虎口,血立刻湧了出來。
聽著江年希斷斷續續講完經歷,祁宴嶠心定下來,隨意找來毛巾按住傷口:“找個避風的地方待著,我現在過去。”
江年希把外套脫給謝開:“你還好嗎?”
謝開凍得嘴唇變色,抖得話都說不連貫:“冷冷冷……”
祁宴嶠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酒店通常留有VIP備用房,旺季時不一定會對外開放,他很快訂下一間總統套房,油門踩得比平時重了些。
謝開已經抖得神志不清,死死攥著江年希的手:“江年希……我要是凍死了……你記得幫我澆仙人掌……”
江年希心裡亂糟糟的,他滿腦子都是祁宴嶠,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對他失望?深夜兩點,像甩不掉的麻煩。
“你那仙人掌是塑膠的……哎,別抓我手,你手冰得我也冷……”
祁宴嶠停穩車,看到的就是謝開拉著江年希的手,深情款款,不知道在說甚麼。
他今天跟同學們從澳門玩到廣州,現在是謝開的表白環節?祁宴嶠想起陳柏巖的“你家好白菜要被豬拱了”,這時候他應該以長輩的身份上前制止,但他不應該過度干涉江年希的交友自由,是他先劃分界線的,是他先推開江年希的,是他選擇對江年希的愛意視而不見的。
祁宴嶠瞥看了謝開一眼,他身上穿著的,是他給江年希買的外套。
江年希一見祁宴嶠,用力把手收回來。
謝開等人被安排到酒店的總統套房,江年希站在門口,沒動。
祁宴嶠瞥他一眼:“你想留在這裡?”
這是從他們見面到現在,祁宴嶠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先前聽到的經過,喝酒、落水,全是聽其他人講述。
“我……”
“你在這裡是跟謝開睡沙發,還是跟其他人擠一張床?”
套房內只有兩張床,早已被佔滿。謝開自覺抱了被子窩進沙發,裹成一團。
江年希跟上祁宴嶠的腳步:“我回去住。”
祁宴嶠又在生氣,江年希能感覺得到,而且是特別生氣。
沒人說話,直到車子駛進匯悅臺地庫,燈光驟亮江年希小心翼翼地望向駕駛位,驚呼:“你的手!”
方向盤上沾著暗紅的血跡,江年希去拉他的手,被躲開:“沒事。”
江年希垂下眼,心裡漫開一陣無力,怎麼會把今天弄成這樣……
電梯緩緩上行。他習慣性去摳手指,指尖卻忽然碰到空蕩蕩的手腕,頭皮猛地一麻!
手錶不見了。
祁宴嶠送他的十八歲生日禮物,那隻愛彼錶,不見了。
他很確定今天一直戴著,在上游輪前還戴著,他還看過時間。
手錶不見了!
江年希開始發抖,指尖冰涼,他想告訴祁宴嶠,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祁宴嶠對他這樣冷淡,深夜添亂,害他受傷,現在又丟了這麼重要的東西……
他一定覺得自己是個麻煩透頂的人。
電梯門“叮”一聲開啟,廊燈蒼白,映著兩人一前一後的影子,長得像隔了一道跨不過的河。
“餓嗎?”祁宴嶠問。
江年希順著他答:“餓,想吃長壽麵。”
祁宴嶠愣了幾秒,很輕地說:“生日快樂,長命百歲。”
待祁宴嶠從廚房端著面出來,客廳已不見江年希的身影。
江年希一個人跑回了碼頭。
深夜的珠江邊只剩下風聲和零星航標燈,那艘遊輪還泊在岸邊,他衝上去,沿著甲板、船艙、衛生間,一寸寸地找,手指在地板上胡亂摸索。
船長被吵醒,罵罵咧咧地出來:“搞乜啊!大半夜發癲!”
“我的手錶……有沒有人撿到一塊手錶?”江年希聲音發抖。
“手錶?掉進珠江啦!你跳下去撈咯!”船長不耐煩地揮手,“快走快走,我們要清場了!”
江年希不動,執拗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黑沉沉的江面,風吹得他單薄的襯衫緊貼在身上,冷得打顫,可他好像感覺不到。
直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祁宴嶠趕來了。船長几句說明情況,祁宴嶠一把抓住江年希的手臂:“江年希!只是一塊表而已,丟了就丟了,我可以再……”
“那不是一塊表!”江年希突然吼了出來,他轉過身,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那是我十八歲,你送我的……”
可能送的人早就忘了,只有他在當真,江年希心臟又開始收緊,“我只有這個,我甚麼都沒有,對你來說只是一塊看時間的手錶,一個工具,對我來說,那是不一樣的……”
他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蓋,整個人蜷成一團,哭得發抖:“我知道我很麻煩,我弄丟了你送的東西……我把甚麼都搞砸了……我也不想這樣,我只是想……”
想甚麼呢?想要甚麼呢?
期盼太多,又總是得不到,就一把剪了,就這麼簡單。
他現在不想想太多,不想想以後,想發瘋,想跳下珠江!
從生病起,他不能跑,不能跳,同齡人打球、騎車、爬樹……他只能羨慕,還要被孤立,被辱罵沒膽子,娘娘腔。
他想死的時候又被拉回人間,移植後需要終身服用該死的抗排異藥物,要控制血糖、控制血脂、防高血壓、抗感染以及吃防抑鬱的藥,玩不能玩盡興,吃不能吃盡興。
他為甚麼就不能瘋一回,為甚麼就一定要守著狗屁道德倫理!
去他媽的道德,管他媽的甚麼狗屁關係,他是林卓言的小叔,又不是我的小叔!
心底積壓的情緒突然氾濫,攔都攔不住:“你能不能不要可憐我,我不需要可憐,不需要同情,我……我想……”
江年希就這麼想著,爬到欄杆上:“祁宴嶠,我今天想跟你要一樣東西,你給我,我就跟你回去,你不給,以後也別管我。”
祁宴嶠手在發抖,他看著眼前哭得幾乎脫力,又突然平靜下來的江年希,他是否又做錯了,是否對他太過冷漠。
他害怕太靠近,江年希以後會後悔,所以他鑿冰,他沉默,他用距離把自己裹起來,可他忘了,江年希擁有的東西那麼少,少到一塊表,就能成為他全部的精神寄託。
祁宴嶠伸出手:“過來,我們回家。”
“你答應嗎?”
祁宴嶠知道江年希想要甚麼,一直都知道,看到江年希哭的那一刻,甚麼理智、剋制、“為你好”,都不重要,都丟一邊。
他從來都不需要江年希陪他面對甚麼,江年希需要面對的只有他將來的不後悔。
他拉著江年希的手,給他披上衣服,把他帶到車裡,替他擦掉眼淚,指腹溫熱,“手錶不重要,你最重要,對不起,我錯過了你的生日。”
江年希眨了眨眼,更多的眼淚滾下來,然後他跨過去,坐到祁宴嶠腿上:“那你要補我生日禮物。”
“你知道我要甚麼,你早就知道,不是嗎?你瑞士的那晚,你就該給我的……”
從來內斂、膽小的江年希,此刻是那樣的大膽,他望著祁宴嶠,不躲不避,眼睛溼到令人心顫。
珠江在身後沉默流淌,夜色很深,二十歲生日已過。
江年希在祁宴嶠口中嚐到苦澀,也許他的人生,從這一刻,才算真正開始。
無論以後是對是錯,是好是壞,他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