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輓聯 攜侄
太婆取了氧氣罩,她看著窗外,念著雅卉的名字,說雅卉怎麼還不回來。
快了,快了,”邱曼珍連忙俯身哄道,“療養院那邊說,人已經在路上了。”
幾分鐘後,祁雅卉被工作人員帶到床前。
太婆望著她唯一的女兒,但是祁雅卉明顯認不出她,驚慌地往工作人員身後躲,嘴裡不住地嘟囔:“我要回去做美甲……我要回去……”
邱曼珍紅著眼勸:“阿卉啊,這是你阿媽,你叫她一聲……”
祁雅卉反抗地很激烈:“不是,她才不是,她是誰?我阿媽不是死了嗎?”
心電監護儀警示音響起,祁宴嶠讓人帶走祁雅卉。
太婆眼角滑下淚來,說是她沒有做到當母親的責任,說她從女兒生病,再也沒敢聽過鋼琴曲,說人生遺憾太多。
他們搬來鋼琴,祁宴嶠在琴凳前坐下,開啟琴蓋,指尖落下,是一首輕快的曲子。江年希不懂鋼琴,聽不出來曲子的名字,只覺得調子輕盈得有些哀傷。
太婆突然劇烈地喘息,斷斷續續說著甚麼。邱曼珍俯身去聽,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說想聽四手聯彈……說這輩子怕是看不到了……”
林望賢急著額頭冒汗:“還有誰會彈這曲子?快,配合阿嶠彈一段,不要讓太婆遺憾。”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應聲,只有江年希聽懂了,太婆她是想再看一眼,雅卉和應宏並肩坐在鋼琴前四手聯彈的樣子。
房間裡一片寂靜,或許有人會彈,但沒人敢跟祁宴嶠一起彈。
江年希十分後悔他沒有學過鋼琴,在祁宴嶠需要有人並肩的時候,他只能看著他一個人坐在那裡。
床邊的監測儀忽然發出長鳴,起伏的曲線漸漸平直,最後平靜。
哭聲驟然響起。
祁宴嶠依舊坐在鋼琴前,背脊挺得筆直,只是曲調越來越激烈。
江年希滿眼憂傷,為逝去的生命,也為在暴烈琴聲裡,獨自對抗著失去與孤獨的祁宴嶠。
太婆的遺體香港火化,在殯儀館舉行送別儀式。
祁宴嶠忙得幾乎不見人影。林望賢和林聿懷也裡外張羅著,電話接個不停。江年希一身黑西裝跟在後面,頭一回知道,原來人離開之後,有那麼多細碎又嚴苛的規矩。
他甚麼忙也幫不上,只能守著保溫桶,等祁宴嶠路過時遞過去:“吃點東西吧。”
或者遞一瓶擰開的水:“喝一口。”
祁宴嶠接是接了,總是隨手放在一旁,轉頭又被叫走。兩天下來,他只在自己身體撐不住的時候,才會胡亂扒兩口飯。
表面看不出來他的悲傷,他平靜地向前來弔唁的親朋們鞠躬答謝。
江年希在人群中看到一身黑西裝的陳柏巖。他是跟隨一對中年夫婦一塊來的,應該是他的父母。
陳柏巖正經的時候不太像他,江年希給他們端水時,正好聽到陳柏巖站到角落接電話,對面發來的是語言通話,聲音不大,但江年希就在陳柏巖身後,簡敘在說話:“不要再給我父母或哥哥錢,你這樣只會讓我更難堪。”
“我……”
“錢轉你了,我不希望我們之間只剩下錢。”
“簡敘……”陳柏巖叫他的名字。
簡敘似乎是嘆了口氣:“你身邊不缺人,我缺斬斷一切的勇氣。”
江年希在他結束通話後,還是把水杯遞過去:“其實你可以去找他的。”
“他那麼驕傲,我去了,他連驕傲都沒有,那樣他會恨我。”
沒有人的愛情圓滿,陳柏巖那麼幸福的人,也得吃愛情的苦。
江年希又站到離祁宴嶠不遠的地方,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火化前,江年希靠近了一點,很小聲地說:“其實你可以哭的。”
祁宴嶠站在那裡,沒有哭,說:“這是我第二次站在火化爐前。”
江年希心鈍痛,他很想說他非常理解祁宴嶠的心情,他的父母葬禮上他才十歲,那天道士念著他聽不懂的經文,他沒哭,反而想笑,不明白為甚麼人會死。
不過他沒說,祁宴嶠看起來不需要安慰。
“上一次是我父親。我父親走的時候,我七歲。”
江年希很想擁抱他。
香港這邊處理完,帶著太婆的灰骨回潮州。
回去後需要守夜三天。
祁家老宅空曠,正月的夜格外的冷。上半夜族親們幫忙守,到後半夜,人一個一個消失不見。祁宴嶠跪在一旁看著香燭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江年希裹著很厚的羽絨服,坐在他後面的椅子上,無聲的陪著他。他倒是希望祁宴嶠能哭出來,現在太過平靜。
過了好久,祁宴嶠回頭,“你怎麼還不去睡?快去休息。”
“我覺得你現在需要人陪。”
“聽話,回去睡覺,你不能熬夜。”
“回去我也睡不著。”
祁宴嶠腿跪麻了,“過來。”
江年希走過去,祁宴嶠握著他的手站起來,把他往後面避風處帶,又找來厚蒲團和羽絨被,“睡會,聽話。”
“你一個人會害怕。”
祁宴嶠拉他過去,拍著他躺下,“害怕甚麼?”
害怕孤獨,害怕一個人。
江年希頭枕著他腿,聽他說起太婆年輕時的故事,說太婆一直覺得沒有養好女兒,導致女兒在缺乏父愛的情況下養成偏執瘋狂的性格,她把所有精力投入在祁宴嶠身上,教他如何成為一個有擔當的男人。
“那你母親呢……”江年希只上次匆匆見過她一面,沒有聽人講過祁宴嶠的母親,眾人避諱不談。
“有機會我會帶你去見她,睡吧……”
前段時間祁宴嶠一直避著他,江年希猜想是被那晚他的冒犯嚇到。有想過道歉,不過重提的話,更是一種冒犯,只能默契的與他保持相互避開。
這還是兩人那件事後第一次獨處,此時心裡沒有參雜任何情愛,單純想陪他。
林聿懷眯了一會兒,想著過來換班,剛走到靈堂門口,腳步頓住。
江年希躺在祁宴嶠腿上,祁宴嶠垂著眼,手很輕地蹭過江年希的臉頰,溫柔得有點過頭。
說不上哪裡不對,但就是不對勁。
林聿懷轉身去廚房端了兩碗粥,回來時刻意加重腳步,在堂外喊:“小叔。”
再進去時,祁宴嶠已經坐回香案前的蒲團上,背脊挺直,神色如常。
林聿懷向江年希那邊瞥:“年希這幾天都陪著我們連軸轉,也不知道身體能不能吃的消。”
“你明天送他回去,這邊沒這麼快結束。”
“他看起來聽話,實際很有主見,就讓他留下吧。”
白天人來人往,弔唁的賓客絡繹不絕。祁宴嶠忙得腳不沾地,江年希全程聽從林望賢的安排,讓他拿甚麼就拿甚麼,讓他端茶就端茶,讓他找白布就找布。
有位同族長輩踱到祁宴嶠身邊,朝江年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帶回來那個細路仔,倒還算有良心,冇白養。”
祁宴嶠望著不遠處正彎腰整理輓聯的江年希,他忙得額頭全是汗,“他一直很好。”
那長輩話鋒一轉:“今日我當著你太婆的面,多嘴問一句,你幾時成家?你這支就剩你了,香火要延續下去。這是我們這邊人的傳統,你看看這祠堂,一代又一代,就是因為有人才能延續。”
祁宴嶠沒接話,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正在幫忙泡茶的江年希身上。
出殯那天,花圈擺滿靈堂。祁宴嶠親自寫輓聯,江年希一直知道他寫得一手好字,他站在遠處,看著祁宴嶠寫了兩幅輓聯,其中的一幅應該是替他寫的,他單獨贈的花圈。
扛花圈往靈堂外時,江年希看到輓聯上的字:沉痛悼念祖母 孝孫 祁宴嶠攜侄江年希 叩拜。
江年希動作很緩,今早林望賢才告訴過他,輓聯“攜”、攜全家,指代的是一家人敬輓,林家的是林望賢攜全家;旁邊堂叔家的分家了,兒子的單獨寫。
江年希單獨贈花圈的意思祁宴嶠一定是清楚的,他就是不想他被寫在祁宴嶠的名字下,偏偏他寫的是“攜侄”。
來看過輓聯的人,一眼就明白了:江年希是他的小輩,是他侄子。
祁宴嶠給他的定位只是親人,只有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