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照片裡的秘密
江年希這次發燒後引起一系列呼吸道問題。
好幾次,他想告訴祁宴嶠,都忍住了,一個人去看了醫生。
一直到元宵節,江年希接到一通陌生電話,對方先是道歉:“不好意思,我們回老家了,最近才開工,你的照片都洗好了,可以來拿了。”
江年希都忘記照片這回事,那天無意衝動洗的照片。本想讓老闆幫忙寄來學校,又覺得放宿舍不安全,時不時會抽查宿舍,他不想他的心思曝光,倒不是怕別人看他的目光,是擔心祁宴嶠受影響。
最終,他只能拜託董好,讓他幫忙取照片,先放在他那裡,等下次見面拿。
董好應下,感謝董好粗線條,即便他看到裡面的照片,也只是說:“你技術真差,拍這麼糊,洗出來簡直浪費錢。”
祁宴嶠正常往他的卡里匯款,幫他交了學費。
江年希努力學習,空餘時間經營“豌豆站”,跟著課題組的同學跑實驗室。
只是想念壓不住,總有那樣的深夜。在非常想念祁宴嶠的一個晚上,江年希通宵做了一個模型:一顆鏤空的心臟,被九根極細的透明魚線懸吊著,像九根心絃。
天亮的時候,他剪斷一根,心臟模型輕輕一墜,又被其餘八根線穩住,繼續懸在那裡。
他需要戒斷,在剪斷九根線之前,他要離開這座城市。
學校門口那條林蔭道的紫荊花開的最盛的季節,林聿懷來看過他。
他們坐在路邊,林聿懷摸著他頭頂:“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們?有事要告訴我,我們是家人。”
江年希低頭看著地上的小螞蟻:“沒有,甚麼事都沒有。”
“你看起來不快樂,比你剛來的時候更顯悲傷。”
江年希扯出大大的微笑:“哪有啊,哥,你來就空手來啊,沒給我帶禮物。”
“下次給你補上,要記住,不管怎麼樣,我們都當你是家人,你不是一個人。”
“不要那麼煽情好不好,我餓了,哥,請我大餐。”
林聿懷摟著他,“走,隨便點。”
又半個月,林嘉欣帶著邱曼珍來了。
林嘉欣新買了輛車,一下車繞到車頭,“擦花了,我新車啊!”
邱曼珍搖頭:“陰公哦!話咗搭車來啦。”
江年希從樹蔭下走出來,將遮陽傘撐在邱曼珍頭頂:“阿姨,嘉欣姐。”
三人坐在茶餐廳內,邱曼珍說甚麼江年希都點頭,邱曼珍都要說哭了:“年年啊,你怎麼這麼懂事啊,懂事到我心疼。”
林嘉欣眯著眼,“細佬啊,你怎麼看著像是失戀了。”
江年希嚇一跳:“哪有!沒戀過怎麼會失戀。”
“那就是說你有喜歡的人,但是對方不喜歡你?”
江年希警惕地看著林嘉欣:“沒有,不要套我話。”
“那就是有,喜歡就直接上啊,抱會不會?親會不會?”
江年希心虛地垂下頭,心說這些都做過。
邱曼珍一巴掌拍在林嘉欣胳膊上:“你怎麼能教你弟弟耍流氓?你要把年年教壞了,年年啊,我們不要學她。”
江年希跟著笑,笑到眼眶發酸。送走她們,又恢復忙碌又空白的日子。
好在祁宴嶠似乎也很忙,一直到農曆四月十六,他的生日,祁宴嶠到了學校門口。
他們簡單吃了頓飯,祁宴嶠帶來了林家人捎的禮物,又取出一枚吊墜遞給江年希:“你的十九歲禮物。”
江年希摩挲著玉墜,忽然問:“陳柏巖他最近好嗎?”
上個月,他看見簡敘發過一條朋友圈。照片是從飛機舷窗拍的,只有一片漫無邊際的藍天白雲,配文很簡短:“你看風能追上雲嗎?”
同一天,陳柏巖的頭像從一貫張揚的彩色,換成了沉默的灰。
祁宴嶠放下茶杯:“你想問他和簡敘?他們分開了。”
“太可惜了……”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沒甚麼可不可惜的。”
江年希沒再說話,低頭用勺子慢慢攪著碗裡的湯。
一頓飯的工夫,祁宴嶠接了四通電話。江年希能聽出他在談一個合作專案,具體內容模糊不清,不過對方似乎姓梁。
送走祁宴嶠,江年希回宿舍剪斷了第二根心絃。
祁宴嶠在車上打給林聿懷:“他成熟了很多,話也少了。”
“總會長大的,成熟也不是壞事。”
有些事隱隱約約透著不理智,他只要稍稍往一邊偏,就能看到全貌,只不過祁宴嶠選擇視而不見,就像他已知道聖誕那天江年希回過匯悅臺。
暑假,江年希剪短了頭髮。
這一年,他過完十九歲生日,大一順利上完。放在十七歲之前,他都沒有想過他會活到十九。
在珠海找了份暑假工:酒店接待員。
暑假客流量多,每天幫客人拎箱、按電梯、指引入住,累到回到出租屋倒頭就睡。
住他隔壁的是謝開。
謝開跑去動物園兼職,江年希笑他沒苦硬吃。謝開頂著曬黑的臉,咧著大牙笑:“你不懂,我這一個月還有四千多工資,我要回家,我就是廠裡的黑工,司機是我,保潔是我,搬運工還是我,就這樣,我爸一個月只給我開兩千工資,油還得我加,都不夠加油費。”
“你們廠二代這麼苦的嗎?”
謝開用力點頭:“你以為呢,只有吃不完的大餅,我寧可不回去。”
“好吧。”
那天他正忙著,口袋裡手機一直在震動。來電的是董好,江年希趕緊戴上耳機,董好抱怨廣州的天氣熱得人想死,又說他家要搬家,他要幫忙收拾。
江年希應著,看到路邊停了輛計程車,一位女士下車,一左一右各牽著一個小朋友。趕緊上前幫忙,稍小的小朋友發著脾氣不願意走路,江年希一手拎起行李箱,一手抱著孩子。
耳機裡董好的聲音沒斷過:“你之前放我那裡的照片我給你送你叔叔家吧,還我有給你還的禮物,搬完家你那照片還不一定能不能找到,喂,你有在聽嗎?”
小朋友一直撓他耳機,根本聽不清:“啊!在忙,不聊了。”
“別掛啊,你叔叔地址還是匯悅臺吧?禮物我給你送過去。”
“在的,他一般晚上在家。”
董好當晚直奔匯悅臺,想著他叔叔要是不在家,就放門口,反正一層就他一戶,也不怕丟。
開門的是祁宴嶠,董好禮貌問好:“你好,我是年希朋友,打擾了,我來給他送禮物。”
“進來坐。”
“不用不用。”董好把之前江年希讓寄存在他那裡的照片交給祁宴嶠,“我家要搬了,怕把年希的東西弄丟。這是他之前放我那兒的一箱照片,先送過來。等他回來我再聯絡他。”
祁宴嶠接過沉甸甸的箱子,不知道江年希哪來的這麼多照片,“多謝。”
“那個,”董好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祁宴嶠,叫叔叔太老,叫哥哥不敢,乾巴巴道,“我能留個你的聯絡方式嗎?年希有時候挺難找的。”
“可以。”祁宴嶠加上董好微信,在上面發電話,江年希某些時候確實挺難找,存留他朋友的聯絡方式不會錯。
本無意窺探江年希隱私,但人總在某些時候失去道德準則。等祁宴嶠意識到這點,他已經開啟了箱子。
照片用橡皮筋捆著,一摞摞碼得整齊。他伸手去拿最上面一捆時,皮筋崩斷,嘩啦一聲,照片散落一地,鋪滿了玄關,蔓延到客廳光亮的地板上。
祁宴嶠僵在原地。
目光所及,全是他的照片。
背影居多:他靠在車邊的側影,他在酒窖俯身檢視橡木桶的輪廓,他站在陽臺講電話時被風吹起的襯衫衣角……有些角度刁鑽,像是偷拍的;有些清晰得驚人,連他睫毛都一清二楚。
他開啟全屋燈光,射燈的光照亮空氣裡浮動的微塵,也照亮這一地無聲的秘密。
祁宴嶠站著,忽然覺得有些眩暈。
推開江年希臥室的門,這間房間的門一直關著,失眠的時候他會進這間臥室休息,尋找短暫的安寧。
東西很少,衣櫃裡的衣服都還在,幾乎全是祁宴嶠替他添置的。
櫃子的最下層,放著一個鞋盒,裡面是他扔掉的皮鞋,一雙泡過水的羊皮鞋,鞋盒上面裡放著一個木箱,祁宴嶠今晚丟掉風度,開啟箱子,看到裡面的紅包,所有的紅包、金條、胸針,以及他送的禮物。
唯一帶走的是那塊十八歲時送他的手錶。
箱子裡還放著一條領帶,嶄新的,打著他教過的溫莎結,不算漂亮。
他在床邊坐下,就這麼握著那條領帶,一動不動。
窗外月色漫進來,將他吞進皎白的寂靜裡。
作者有話說:
今天在車上聽了好幾遍《冬天裡的秘密》,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