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照片上的人是誰”
祁宴嶠真的沒有再回過匯悅臺。
家政阿姨每天上門做兩頓飯,林家那邊似乎並不知曉他與祁宴嶠鬧矛盾的事,無人過問。
清潔公司跟去年相同的時間上門打掃,依舊是十六個人,他們還是稱他“少爺”,說:“少爺,勞駕你先去陽臺喝喝茶,我們先整理你的房間。”
今年的江年希不像去年那樣害羞地跑掉,輕輕“嗯”一聲,坐到陽臺吹風。
白天的珠江沒有晚上漂亮,廣州塔失去燈光的璀璨看起來也沒晚上驚豔。
白色聖誕樹被工人移走,江年希站在門口目光樹被拖進電梯。
江年希找房子的事不順利,好多房子壓一付三,馬上開學,房子租了浪費,又不想去林家打擾,小姨那邊,表妹今年也過來打工,擠不下。
祁宴嶠近期應酬時,會主動加入從前從來不涉及的教育頻道。
圈子裡不乏生孩子早的,有孩子剛好成年,他們聊孩子的叛逆期,說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最不好溝通。放任不管又怕跟人學壞,管太嚴又被嫌棄控制慾太強。
向來處事周全的祁宴嶠第一次感到茫然:他對江年希的掌控欲,似乎早就過了頭。
江年希交朋友,他不滿意;出去玩,他不放心;現在更是進退兩難,進一步,怕管得太死,壓得他像現在這樣激烈反抗;退一步,又怕放手太寬,自己那顆懸著的心無處安放。
現就像是陷入一個死局,越是在意,越是不知該如何靠近。
一直到臘月二十八,祁宴嶠沒有回廣州。
期間林家四口一起染上重症流感,大過年的不想住院,四人在家裡熬著。保姆阿姨放假了,江年希知道後,買了菜過去照顧,林聿懷趕他走,擔心傳染,他戴上口罩衝進廚房,煲粥、炒青菜,做病號清淡餐,又叮囑他們吃藥,按時讓他們大量喝水。
邱曼珍心疼地直掉眼淚,一直說他這麼小就會照顧人,懂事到令人心碎。
林聿懷把他來照顧的事告訴祁宴嶠,祁宴嶠只說他想做甚麼就讓他做甚麼,只要不折騰生病就好。
今年在林家過年。
沒有人提祁宴嶠,江年希也不提。
沈覺沒有回來,江年希在路過沈家大門時,聽到裡機傳來沈先生與沈太太的爭吵聲,他們說兒子丟了,在相互指責對方失職。
江年希點開與沈覺的聊天框,輸入:【新年快樂,事事順心。】
又在下面單獨發一條:【新年快樂。】
沈覺在幾個小時後回覆:【江年希,新年快樂。】
只有一條。
除夕一大早,江年希去花市買了春聯和年桔,今年的蝴蝶蘭和步步高格外漂亮,江年希挪不動腳步,各買四盆。
檔口老闆找來拖車幫他拖到路邊,說著吉祥話,又誇他識貨,江年希像周圍人那樣,用生疏的粵語同老闆道:“恭喜發財,大吉大利!”
花買多了。
江年希將多的擺在陽臺,正出神,門鈴響起。
祁宴嶠讓人送來了今年的桃花。比去年那棵更大更盛,搬的時候花瓣落了一地,還是擺在去年擺過的位置,搬運工人離開後,江年希望著蔓延到門口的花瓣小徑,沒有打掃,就這麼放著。
趕在商場關門前,江年希去給林家四口買禮物,今年他沒有準備祁宴嶠的,準備也送不出去。
商場側門的一家老式照相館還沒關門,老闆正在往桔子上掛紅包,江年希走進去,在舊年曆的最後一天,將手機裡的照片倒出來,讓老闆幫忙洗出來。
全是祁宴嶠的照片,他的背影、他送的聖誕樹、桃花……
老闆看看照片,又看了眼江年希:“一千多張啊,全洗嗎?好多重複的。”
“都洗吧。”
老闆說初八才上班,可能要初十後才能洗好。
所有人都很開心,邱曼珍哼著歌兒,給他們發紅包,在餐桌上許願:“添丁添財!你們幾個啊,到底誰先結婚,我們家好多年沒有辦喜事了。”
林聿懷指著林嘉欣:“你聽到了沒?”
林嘉欣望向江年希:“你聽到了沒?”
江年希抬頭:“啊?”
林望賢看不過去:“他們小叔還沒結婚,你催他們幹甚麼。”
“應該快了,梁芝雲跟著過去看太婆了。”邱曼珍說。
江年希筷子頓了下,“這麼快啊,我份子錢還沒攢夠。”
林嘉欣抓住重點:“你之前說的要給很重要的人準備紅包,是小叔啊?”
“嗯。”
林聿懷似乎並不喜歡聽到催婚話題:“一定要結婚嗎?結婚有甚麼好處?小叔跟梁芝雲不可能,若不是太婆生病,小叔根本不可能跟梁芝雲同時出現。”
“太婆生病了?”江年希趕緊問。
“你不知道?小叔沒跟你說嗎?太婆住院好幾天了,剛渡過危險期。”
“他沒跟我說……”
邱曼珍給他夾菜:“你小叔可能是怕你擔心,吃菜吃菜。”
林嘉欣跟朋友約好去酒吧,林聿懷忙著跟同事、客戶發拜年資訊。邱曼珍在拜神,林望賢在整理要帶回老家的禮品。
江年希盯著手機上的輸入框,刪刪打打,打打刪刪,想問太婆的情況,又怕打擾。
就在打完字剛按下傳送,對面的資訊先發過來:【新年快樂。】
江年希眼眶一澀,【新年快樂。】
祁宴嶠:【太婆已好轉,你照顧好自己。我初二返。】
接著是他的紅包,江年希沒有點接收。
就這麼盯著手機螢幕。
直到身後響起林嘉欣的聲音:“你這照片上的人的誰啊?”
江年希嚇得差點從沙發蹦起來,他的聊天背景,是那次他拍的祁宴嶠拿著氣球的背影照。
趕緊將手機放回口袋,“沒有誰,網圖。”
“那你臉紅甚麼?你剛在跟誰聊天?眼睛也紅了?”
林聿懷聽到動靜,回頭:“林嘉欣,你怎麼回來了?”
“哎呀,外面堵車,算了不去了。”她一屁股擠到江年希身邊,摟著他脖子,“細佬,你係唔系拍拖?話畀阿姐知啊!”
江年希已經是能聽懂部分粵語但不會講的階段,往一邊躲:“哥,救我!”
林聿懷把林嘉欣扯開:“別欺負年希,他哪像戀愛的樣子,還沒長大呢。”
林嘉欣在江年希上樓後,微微眯著眼:“不對,有問題!那照片雖然模糊,但總有種熟悉感。”
上樓本想換掉聊天背景,小姨發來影片,一聊就是半小時。
樓下邱曼珍喊他們吃湯圓,又下樓,換背景的事就這麼插過去了。
初一一大早,江年希獨自坐車去香港。
林聿懷醒來看到資訊,江年希已經坐上前往西九龍的高鐵了,懷裡抱著一棵文心蘭,拎著六盒點心和果籃。
他也不是跟祁宴嶠賭氣,是在自己跟自己較勁,但太婆對自己這樣好,做人要感恩,祁宴嶠對他也是,好到無微不致,人不能太任性,該有的禮數都要有。這是江年希想了大半夜才想出來的,從小無人教他人情事故,更無人教他情緒該怎麼安放,怎麼宣洩,好在他總能在最短的時間調整好甚麼階段應該做甚麼事。
譬如現在,他應該去探望太婆。
“你一個人,能行嗎?你都沒有一個人去過香港。”林聿懷很擔心,“注意安全,我打給小叔。”
“他應該很忙,到了我自己告訴他。”
林聿懷還是在結束通話電話後立馬打給祁宴嶠。
江年希在高鐵站出口見到祁宴嶠。
幾天沒見,他憔悴許多。
“又不聽話。”祁宴嶠接過他手裡的袋子,“幾點起的?”
“六點。”
“給我。”
江年希抱著花盆不鬆手,“我來吧,人好多,你拎著東西不好走。”
“我是說手給我。”
新年第一天,江年希被祁宴嶠牽著手,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人。
祁宴嶠的手很暖,人潮洶湧,沒人注意他們,江年希低著頭,看著他們牽在一起的手,幸福又難過。
太婆住在醫院,見他過來,很是開心。
“你是言仔啊?”太婆問。
“不是的,太婆。”江年希用生硬的粵語回覆,“我是江年希。”
“哦,是那個細路仔啊。”太婆向江年希招手,示意他靠近。
江年希握上太婆的手,那隻手像是皮掛在骨上,很涼。
太婆摸著他的手骨,摸了好久,放下後對祁宴嶠說了句甚麼,江年希沒聽懂。
枝姐拿出一個錦盒遞給江年希,裡面是一塊玉牌:“太婆送你的新年禮物。”
“我不能收。”
“好乖的,你要收的。”
太婆熬不住,聊了沒多久睡過去。江年希小聲問:“剛太婆跟你說了甚麼?是在替我看手相嗎?”
“是摸骨,說你命好。”
枝姐在旁邊聽著,偷偷瞥了江年希一眼,又收回目光,繼續替太婆暖手。
祁宴嶠帶江年希去吃飯,香港一如既往的熱鬧。
他們在醫院附近的茶餐廳,祁宴嶠告訴江年希,這是他上學時常來的餐廳,他指著明爐後忙碌的老闆:“那時他還是個很瘦的學生,現已經是老闆了,”
江年希很喜歡聽他講他的過去,低頭聽著,把他的故事塞進心裡,塞的很滿。
晚上,江年希執意回廣州,祁宴嶠沒有勸留,送他到關口,看著他上車,突然道:“你長大了。”
江年希背對著他揮手:“人總是要長大的嘛,我只是笨,又不是長不大。”
玉牌跟紅包、金條放在一起,江年希摸了摸,蓋上蓋子,留它們彼此作伴。
初三,祁宴嶠和林家人回潮州。江年希不想去,找了理由說要留下來複習。
林望賢過來勸他,說太婆今年回去做大壽,小輩們都要回去。
太婆身體不好,八十六大壽提前過,按排在初八,江年希只能跟著去。
族裡安排了人照顧太婆,祁宴嶠也帶了專業的醫療團隊。他們不同路,江年希跟著林家人先到,跟去年過年一樣,無所適從的感覺又來了。
到了安排的酒店,江年希去見太婆。
“言仔啊,你放學了?考了幾分啊?”
江年希上前,一一作答,又在最後乖巧解釋:“太婆,我是江年希,祝您身體健康。”
林嘉欣壓低聲音:“太婆是不認識人了嗎?”
輪到林聿懷、林嘉欣等小輩上前,太婆倒是一個都沒認錯,只獨獨將江年希認作林卓言。
祁宴嶠很忙,忙著訂酒店、訂菜式、發請柬。一直到初六,江年希只見過他一次。
初五晚上,江年希在酒店房間看電影,敲門聲響起,他以為是林聿懷,開啟門,祁宴嶠穿著駝色羊絨大衣,拎著外賣盒,“怎麼不出去玩?今晚外面很熱鬧。”
“去年玩過了,該去的地方都去過了,你忙完了嗎?”
“沒有,過來看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別總用哄小孩的語氣哄我……”
“好,不哄你。”祁宴嶠進房間,把餐盒放在桌上,“這幾天做了甚麼?”
江年希往窗邊靠,“正經事肯定是沒幹的。”
“那不正經的呢?”
江年希又想生氣,最近的壞情緒特別多,祁宴嶠只是一句玩笑話,他又覺得是自己太敏感,總之,跟祁宴嶠待一起,他總是憂慮多過愉悅。
開啟盒子吃了幾口,是牛肉炒粿條。
祁宴嶠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吃,江年希故意作出很困的樣子,在最短的時間內打發走祁宴嶠。
房間一空,心底的煩躁更盛,所有的一切,皆因愛而不得。
是他的不夠勇敢又不堅決,造就他現在的糾結、困頓以及煩悶。
勇敢一點,他可以表白;堅決一點,他可以離開。
兩樣結果都不是他想看到的,只能自欺欺人,繼續留下來當他的“家人”。
作者有話說:
抱歉有點晚,今晚聚會,有點醉,明天再來檢查錯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