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再進ICU
半夜,江年希量了次體溫,37.8度。還沒到吃退燒藥的程度,只是頭暈,不舒服。
翌日,返回廣州。
江年希依舊低燒,他沒告訴任何人,乖巧跟林嘉欣坐在後排。
祁宴嶠在服務區叫住他:“你眼睛有點腫,昨晚沒睡好?”
江年希搖頭,剛想說沒事,祁宴嶠的手搭在他額頭,“你發燒了?”
從車裡拿過體溫計,已經38度了,去服務區接了熱水,準備好退燒藥,看著江年希嚥下。
林嘉欣很是自責,說她不該帶著江年希吃涼的東西。
江年希靠著不動:“跟你沒關係了,是我自己身體不好。”
停頓幾秒,他鼓起勇氣問:“祁宴嶠,你以後會結婚嗎?”
他看不見前面開車的祁宴嶠的表情,只聽到他說:“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隨便問問。”
“也許會。”
後半程車上很安靜,這一次江年希沒有辦法哄好自己,任由消極將他裹住。
祁宴嶠會結婚。
祁宴嶠會跟別人結婚……
他可能會被再次拋棄,在祁宴嶠結婚後。
到廣州後直奔醫院,醫生讓留觀一晚。
趁著祁宴嶠出去接電話,江年希再一次熟門熟路穿過工具房到露臺找到螞蟻城堡。
很可惜,螞蟻城堡的照顧名單延續到第九位,之後沒有人再發現紙條,透明城堡只剩下螞蟻屍體。
他蹲在旁邊,想給螞蟻寫墓誌銘:“我是小螞蟻,沒有名字,我的兄弟姐妹都叫小螞蟻,如果可以,請多放糖。”
祁宴嶠在露臺找到江年希,看著他蹲在地上哭。
於是,他知道了甚麼是“螞蟻城堡”,也看到少年聳動的肩和無聲的淚。
傍晚,原本已退燒的江年希再度起熱,這次直接飆到40度。江年希又看到那束白光,隨後是熟悉的ICU各種儀器嘀嘀嘀的聲音。
眼皮很重,睜不開,鼻樑很不舒服,有重物壓住的不適感。
他看到自己飄到半空,每張病床前都有一個透明的人影,那些影子被固定在一個花盆,各種儀器連著接透明的人,往裡面輸送水份、肥料、陽光。
有些影子在笑,在喝水,長出像根、葉、花狀的東西,手攤開是五個樹杈;有些影子像透明的氣球,但是裡面沒氣,乾癟乾癟的,水從影子旁邊漏在地下,然後消失不見。
有人把他拉進去綁了起來,他也被栽進了花盆裡,那是一群白色衣服的天使,他們抓著他,說:“怎麼回事?輸不進去?”
“快,加量。”
他被扯著,腳開始生根,太痛了,渾身痛,爸爸媽媽從很亮一扇門走出來,向他伸手:“年年,來這裡。”
他用力扯掉腿上生出來的氣根,飄到半空,很高興能再見到爸爸媽媽:“爸爸,媽媽!”
很快,他飛不動了,心臟被拉扯著痛,回頭看,祁宴嶠手上緊緊抓住一把紅繩,繩子穿過他透明的身體,一根根從他心臟、胸腔、四肢穿過,一點一點將他從半空拽下。
“江年希,江年希!”
他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桃花要澆水了。”
“你的玫瑰花花瓣掉的到處都是,你不回去整理嗎?”
“桔子掉了幾個,你要不要試試看能不能吃?”
“江年希。”
一群白衣服的人撐開他的眼皮,他們說:“行了,可以了,恢復正常了。”
病房外圍著一群人,邱曼珍靠著林望賢哭,林嘉欣一直在重複是不是吃了水果又喝了涼的果汁導致生病,林聿懷在打電話找相熟的主任,想讓主任下來看看情況。
祁宴嶠站在走廊的盡頭望著窗外的樹,噩夢般即將失去的感覺又回來了。
小時候,他最喜歡的是父親,他的父親儒雅、溫柔,牽著他的那隻手永遠是溫暖的。突然有一天,父親出世了,母親瘋了,他們都說兩個人太相愛,上天嫉妒,帶走了她的丈夫。
年幼的祁宴嶠站在一堆白色、黃色菊花後面,沒有找到關於他們相愛的證據。
他只知道他很愛父親,但父親死前他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他們連遺體都不讓他見,說他太小,不能看。
再後來,外婆大概是察覺他的冷漠,與林家夫婦溝通,讓他們把小兒子林卓言送到他的身邊,說是照顧,更多的是陪伴。
林卓言很吵,也很麻煩,總喜歡哭,還特粘人,睡覺要人陪,上小學還尿床,祁宴嶠按照他想象中父母照顧孩子的模樣去照顧林卓言,參與他所喜歡的,從不干涉他的決定,給他絕對的尊重,做合格的長輩。
可是他從美國回來,林卓言也走了。
他在乎的人一個個拋棄他離開,江年希,這個意外闖進他生活的脆弱少年,他也有一天會離開。
祁宴嶠轉身,做出決定:“轉院,我去聯絡何教授。”
邱曼珍擦著淚:“會不會是移植出現排異?會不會是心臟不好了……”
祁宴嶠很冷靜:“那就換人工心臟,不管用甚麼辦法,都要留住他。”
林嘉欣愣在原地,輕輕去拉林聿懷衣襬:“哥,我有點害怕……”
搶救室的門被開啟,醫生宣佈病人已脫離生命危險。
林家幾人抱作一團,無人發覺祁宴嶠手在顫抖。
三天後,江年希一切資料恢復正常。主治醫生對著報告看半天,給不出突然嚴重心律失常繼而休克的原因,說可能跟發燒有關,而且恢復的又是如此迅速,只說再留院觀察幾天。
邱曼珍跟林嘉欣抱著他的病歷看,試圖找出他這次突發狀況的原因,好加以防範。
只有江年希自己知道,他是太傷心,說來太蒼白太戲劇,實事就是他是真的傷心。不知道為甚麼傷心,但那天晚上,到第二天回廣州的車上,他的心臟都在收緊,壓縮。
邱曼珍怕他無聊,帶來家庭相簿給他看。
翻到其中一張,“這是阿嶠的父母。”
照片上,一位穿深色西裝的男士坐在鋼琴旁,身旁是個長髮溫婉的女子。兩人正四手聯彈,女子側過臉望向男人,只是兩人看起來,年紀似乎不太相襯。
“這是祁宴嶠的父親嗎?”江年希指著男士。
“你該叫他小叔的。”邱曼珍笑了笑,“說起來,好像從來沒聽你喊過阿嶠小叔,總是連名帶姓地叫。”
她指尖輕點照片,“對,這是他父親,旁邊是他母親。”
“他們在一場晚宴上認識的,那天人很多,他母親被臨時叫上臺彈琴,很不情願。海邊風大,吹得她裙襬亂飛,阿嶠的父親就是那時候走上臺的。”
“他坐在她旁邊,替她擋住了海風,和她一起彈完了那首曲子。這麼多年了,他們那個圈子裡還常有人提起這段故事,當時還上了港媒頭條呢,直到現在,好多情侶在訂婚或結婚時,都會聯彈一曲,寓意‘合鳴’。”
江年希能想象出那樣的浪漫,“那後來呢?”
“後來啊,雅卉,就是他母親,對他一見鍾情,開始轟轟烈烈地追他,這段感情不容易,雅卉比他小十四歲呢,而且當時他正在跟妻子打離婚官司。”
邱曼珍翻到下一頁,是兩人的婚紗照,“不過,他們還是在一起了。”
對話沒再繼續,邱曼珍似乎不太想講後面的故事。
又三天後,順利出院。玫瑰花已被家政阿姨清走,花瓶又回去儲物櫃中,桔子還在,桃花也還在,祁宴嶠說最少能擺兩個月。
只有情人節那天他送給祁宴嶠的一百枝玫瑰凋零最快。
江年希坐在窗前看夜景,祁宴嶠走過來往他頭上扔了張薄毯:“彆著涼。”
“祁宴嶠。”江年希叫住他,“你憑白多了一個負擔,你不會覺得麻煩嗎?”
“不會,你不是負擔,你是家人。”
是家人。
也好。
好過一個人。
江年希抬頭看桃花,風吹動花枝,又落了幾朵,他在花落的瞬息裡,強迫自己接受“家人”的定位。
入學考試那天是祁宴嶠送他去學校的,車停的遠,校外有一條路種滿異木棉,花期已接近尾聲,地上覆蓋著一層粉色的花瓣,前面有同學騎車經過,車輪帶起花瓣,唯美的像動漫裡的插畫。
測試結果第二天出的,順利透過。董好發來資訊,卡線透過。
祁宴嶠帶江年希買了大量學習用品,江年希站在生活用品區,說他想住校。
“不行。”祁宴嶠拿著一隻保溫杯檢視合格證,“你的身體不適合住校,我會給你辦理走讀,安排司機每天接送。”
江年希同意走讀,但拒絕司機接送,“我還是喜歡坐地鐵。”
祁宴嶠沒反對。
江年希在快到車庫時才問:“你一直是這麼專制嗎?”
辦理走讀的事是他安排好後通知他,而不是提前問過他的意願,他想住校,不想繼續住祁宴嶠家裡。
“哪裡專制?說說看,我考慮要不要改。”
“以前林卓言的事,你也是這樣包辦嗎?”江年希鼓起勇氣才說出這話。
祁宴嶠倒是坦誠:“不是,他的事由他負責,或者他的父母,輪不到我。”
“所以你只對我這樣……”
“你不喜歡?”
江年希想了想,“好吧,我喜歡。”
反正他總是做不出正確決定。
填完走讀申請表,江年希在申請人處簽上自己的名字,很工整的三個字。祁宴嶠在下面的家長簽名處簽上“祁宴嶠”。
江年希在第二天上交之前,跑到學校門口的列印店影印了一份,他與祁宴嶠的名字出現在同一頁紙張上,或許也只會有這一回。
作者有話說:
提前更明天的份額,明天開會一整天,估計晚上沒精神碼字,今天趕著碼了幾千字(上班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