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抱抱
部長在對講機內催菜,廚房回覆正在做。江年希回到包間門口,手剛搭上門把,聽見裡面傳來祁宴嶠沉靜的聲音:“我,我大哥大嫂,我們對江年希沒有任何所圖,也不需要他回報甚麼。”
“年年三歲起,我姐和姐夫就跑川藏線的長途貨車,一年回不了幾次家。他一直由奶奶帶著,後來他叔叔結了婚,嬸嬸看不慣奶奶照顧孫子,經常偷偷打他,不給他飯吃。”
“奶奶知道,卻不敢說甚麼,怕兒媳鬧。我這個做小姨的,除了心疼甚麼都做不了,年年十歲那年,我姐姐和姐夫在車禍裡沒了……連遺體都是一塊一塊拼回來的。”
小姨哽咽著,“年年成了孤兒,得到一百萬賠償款。錢起初在奶奶手裡,可他舅舅和叔叔都盯上了這筆錢,更寒心的是,屍骨未寒,他們不關心孩子,只想著分錢。”
“我們農村人,甚麼都不懂,村裡老人勸著錢大傢伙分一分,以後叔叔也能照應侄子,年年不肯,他說他看過電視裡講遺產分配,叔叔舅舅沒份。”
“後來,年年一個人跑去縣城報警,才十歲的他就敢去找律師,律師看他可憐,免費提供法律援助。奶奶大概是於心不忍,主動放棄分配,在警察調解下,錢由村委會代管,只有年年本人能支取。可也因為這樣,叔叔嬸嬸把他趕出了家門。十歲的孩子,獨自住沒有裝修的破屋,房子還沒來得及安裝窗戶和大門,他自己做了個簡易木門,窗戶找人做了玻璃,獨人一人做飯、洗衣、上學……冬天不懂囤柴,買的煤炭,我去看他時,他差點中毒……”
“再後來,他上初中住校,至少不會挨凍受餓,又在這時候查出心衰,因為不能上體育課被同學排擠……好在他苦盡甘來,遇到了你們。”
江年希站在門外,手止不住地發抖,被歲月塵封的往事經小姨的口說出來是如此的陌生。
可他最不願的,就是讓祁宴嶠聽見這些,不想要祁宴嶠的憐憫和同情。
那時的他是敢於同命運抗爭的,父母用命換來的錢不能落入叔叔嬸嬸、舅舅口袋;一個人住並不難,沒門就裝門,沒窗付錢找人裝窗,只是村裡人人都盯著他那筆錢,裝窗的開口就是天價,他只好跑到鄰村去找人。想重新修修房子,村裡人連拉材料的車都不讓從自家門口過……
那就不裝吧,反正他長大會離開村子。
叔叔從此恨上了他。不讓奶奶給他送一點吃的,奶奶偷偷塞,被叔叔知道後差點動了手,他不想奶奶為難,再沒要過奶奶的東西。
自己學著種菜,菜苗剛冒頭就被踩爛;在鄰居幫忙下養了幾隻雞,還沒等下蛋就被藥死。
村裡唯一的小賣部是嬸嬸孃家妹妹開的,心情好就高價賣給他,心情不好一通亂罵。
叔叔隔三差五發酒瘋,每次都要闖到他家來鬧,逼他拿錢。那時他並不害怕,握著鐮刀躲在門後,大不了一起死。
初中,他在一次學校的體檢中查出心衰。
起初他很害怕,驚慌失措,在連吃三年藥、不能做劇烈運動,時不時心悸,幾次在宿舍發病差點死掉,醒來還是一個人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沒有人關心,沒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後,他與命運較勁的力氣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擺爛心態,他不再爭,也不再躲,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
他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將受過到的傷害拋於腦後,活著已經很難了,總是要多些感恩,多記住別人對自己的好,才能支撐他在人世間飄搖。
包間內,祁宴嶠久久沒有說話。
部長過來上菜,江年希跟著進包間:“菜來了,小姨,你們在聊甚麼啊?”
小姨拿紙巾用力擦鼻子:“沒事,菜有點辣哈。”
一頓飯,小姨徹底放心,留下祁宴嶠電話,拒絕他相送,跑進地鐵站,揹著對江年希揮手:“年年啊,你跟著祁先生,要聽他的話啊。”
醫生要求他每天十點前睡覺,大概是白天觸及心底傷口,夜裡就翻來覆去扯那點早已結痂的痛意。從九點躺上床,醞釀不出一丁點兒睡意。
祁宴嶠的房間早已沒有動靜,或是睡了。
江年希貓著腰,做賊似的挪到那面大落地窗前,這裡的燈光最好看,碎碎的,像誰把星河倒進了珠江裡。
依舊是他愛的小蠻腰,隔空跟廣州塔聊天:“你為甚麼叫小蠻腰,我想叫你蠟燭,你真的很像生日蠟燭。”
身後傳來祁宴嶠的聲音:“睡不著?”
江年希被嚇到,“對不起,吵到你了嗎?”
“還沒睡。”祁宴嶠走近,“在醫院也這樣?”
“嗯,但不嚴重,能睡的著。”
祁宴嶠沒說甚麼,回屋拿了條羊毛披肩過來,帶著體溫和很淡的木質香氣,把他裹住,“換個地方試試。”
說來也怪,江年希就那麼信他。睡衣都沒換,跟著進電梯下到地庫。
換了輛車,後排寬得能躺下。祁宴嶠用粵語講著電話,語調起伏像在唱歌。
真好聽啊,江年希想著,雖然一個字也沒聽懂。
“去碼頭。”
“碼頭?”江年希愣了下,“買海鮮嗎?”
他記得刷到過影片,凌晨的碼頭總有剛上岸的漁獲。
“不是沒看夠夜景麼,”祁宴嶠打了把方向,“帶你去江上看。”
到了碼頭,已有遊艇管家在等候。
“祁生,晚上好。”
江年希第一次見真的遊艇,白玉似的,雙層,燈光繞著遊艇一週,華麗高階。
祁宴嶠跟遊艇管家聊了兩句,突然說:“講普通話吧。”
管家笑眯眯地轉向江年希:“小靚仔哪裡人啊?”
江年希說出家鄉名,管家好一頓誇:“坐穩,我們出發咯,夜景好靚,可以多拍拍照。”
夜風有點涼,江年希裹緊披肩,祁宴嶠話不多,倒是管家健談,船每過一個地方都要指給他看:“這是三溪……喏,魚珠到啦。”
“前面就是金融城,CBD哦,夠氣派吧?”
“東圃特大橋!看左邊,銀藍色那棟是香格里拉,我這個本地人一次都沒去過,靚仔,幫你拍一張?”
“不用了,”江年希舉著手機沒停過,全是今夜的光景,“我不太拍自己。”
“生得這麼靚,不拍幾浪費哦。”
過了琶洲大橋,那片熟悉的藍調樓群再次出現。江年希覺得自己像只掉進藍色雞尾酒裡的水母,漂浮著,暈乎乎的。
船繼續開,搖啊搖的,睡意真就漫上來了。
祁宴嶠遞來兩個軟枕,一個墊在他腰後,一個塞在他身側,“困了就睡。”
“不睡,”他強撐著,“睡了就錯過……”
話沒說完,獵德大橋掠過,珠江新城撲面而來,廣州塔的倒影好似從水面升起,這個角度太陌生了,不是俯瞰,是仰望。
塔身的光流動著,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千萬片晃動的金箔,不是漂亮,是某種讓人屏住呼吸的感動。
後來他還是睡著了,迷迷糊糊感覺被人抱了起來,進了艙,落在柔軟的地方。
隱約聽見對話聲:“祁生,原路返回?”
“再繞幾圈,讓他睡。”
“祁生將來做爸爸,一定好溫柔。”
然後是風聲,很輕的笑聲,還有一絲極淡的煙味融進風裡。
江年希惦記著兩岸夜景,用力睜眼:“到哪裡了?”
他不知道祁宴嶠說了甚麼。
好冷,他扯著披肩叫冷。
再睜眼時,遊艇正隨著潮水輕輕晃盪,像睡夢中未停的搖籃。
碼頭寂靜,管家不知何時離開了。江年希發現自己正坐在祁宴嶠的腿上,準確地說是跨坐著,臉頰無意識地貼在他微敞的衣襟處,能清晰地聽到衣料下平緩的心跳。
祁宴嶠一隻手鬆松環著他的腰,掌心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另一隻手舉著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他下頜線。
江年希在醒與未醒的矇昧裡,第一個念頭居然是:自己有沒有流口水說夢話,或是打呼。
“醒了?”祁宴嶠的聲音從胸腔傳來,帶著微震。
“我睡了多久?”
“四點多了。”
“怎麼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好。”祁宴嶠停下拍撫的動作,手還搭在他腰側,“捨不得叫。”
“但也不能……這樣睡。”江年希耳根燙起來,“像抱小孩一樣……”
太丟臉。
“你睡到一半喊冷,”祁宴嶠語氣平常,“抱你進艙內,你又不肯,鬧著要在外面吹風,怕你著涼,只能這樣抱著,是覺得丟臉?”
江年希沒回答,拉起披肩蓋住了臉,黑暗裡只剩彼此的體溫,和那股淡淡木質香。
然後他聽見祁宴嶠很低地笑了一聲:“你睡著的時候說這樣坐著,像在坐搖搖車。”
江年希全身一僵。
“還問我會不會唱兒歌。”
披肩下,江年希屏住呼吸。許久,悶悶的聲音傳出來:“我現在跳珠江的話……你能不能忘了夢裡那些話?”
祁宴嶠沒說話,只是環在他腰間的手收了收,將他往懷裡帶了帶,“可以站起來嗎?”
他被牽著走上碼頭,站穩後回頭望:“船……不用叫剛才那位老闆來開走嗎?”
祁宴嶠手很暖,夜風把他頭髮吹得有些亂,“是我的,天亮了會有人來打理。”
江年希怔怔地“哦”了一聲。
關於“有錢”這兩個字,好像又得重新理解了。
電梯安靜地上行,祁宴嶠開口:“存我號碼了嗎?”
好像之前是提過,但江年希根本沒存,“沒有。”
“加微信,我發給你。”
江年希忙調出二維碼遞過去,低頭看著螢幕。電梯數字跳動,透過驗證的提示音輕輕響起。
他剛鬆了口氣,就聽見身旁傳來帶笑的聲音,“比喻的很形象。”
江年希心頭一跳,手忙腳亂地點開朋友圈,立刻刪掉了最新那條動態,正是那艘遊艇的照片,配文:“像只大鳥浮在水面。”
祁宴嶠看著他倉促的動作,笑意更深:“我小時候第一次見,倒覺得像只電熨斗。”
江年希耳根發熱,手指停在螢幕上,沒敢抬頭。
祁宴嶠在江年希同手同腳時翻著他的朋友圈。
“鳳凰單叢為甚麼要叫‘單叢’而不是‘雙叢’?其實我沒喝出來它很貴,對不起了鳳凰單叢。”
“廣州的花怎麼這麼奇怪,是喜歡冬天嗎?”
“為甚麼要叫三角梅,也有四角的,那要叫四角梅嗎?”
“螞蟻怎麼排便,它們住的巢xue有廁所嗎?它們會固定一個地方排便嗎?”
“列車通往的黃泉站,月臺佔滿了來迎人的已故者。這哪裡是悲劇,這是團圓。”
祁宴嶠在這一句停留許久。
作者有話說:
加更一章。我要早早早早跟你們說元旦快樂!
元旦快樂順順利利!
列車通往的黃泉站, 月臺佔滿了來迎人的已故者。 這哪裡是悲劇,這是團圓。 ——《鎌倉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