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會哄人
開啟信封之前,江年希做了足的心理準備。
裡面是一個隨身碟和一張賀卡,上面寫著:“祝你健康”。
借用祁宴嶠的電腦,祁宴嶠帶上書房門,叮囑:“有事叫我。”
畫面裡出現一段影片,林卓言帥氣的臉出現在鏡頭中,他調整著攝像頭:“嗯?歪了?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他衝著鏡頭揮手:“你好呀,素未謀面的朋友!我叫林卓言,我不確定你是否能看到這段影片,我想說,非常感謝你,感謝你的勇敢,感謝你堅持挺過排異期,感謝你能坐在這裡開啟這段影片。”
“在開啟這段影片之前,你應該已經瞭解過我的故事吧,是的,我得了一種會慢慢枯萎、拖累全家的病,我喜歡游泳、打球、跳傘、滑雪……我喜歡攀巖、騎馬、賽車,我喜歡像風一樣,不想成為輪椅上的擺件。”
“其實我一直很懦弱,我不敢面對將來如一灘爛肉的自己,我不敢想哪一天我不能跑不能跳,只能穿著尿不溼茍延殘喘,這個世界很美好,請原諒我做了逃兵,原諒我的自私。我先去另一個世界探路啦,我的朋友,祝你自由,祝你健康。”
影片看完,江年希胸口已痛到無法呼吸,手一直抖,他需要服藥,他想叫祁宴嶠,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起來,渾身脫力,用盡全力揮掉桌上的筆筒。
門被開啟,祁宴嶠奔過來抱住他,將他平躺放在地上,倒出藥塞他口中,撫摸著他後背:“江年希,江年希。”
緩過來,江年希揪著祁宴嶠領口,埋在他胸口,壓抑哭出聲。
祁宴嶠半摟著他,替他上下順氣,任他哭溼自己衣衫。
他抖的很厲害,喘氣聲很大,祁宴嶠半摟著他:“帶你去醫院,你先坐起來。”
“不……不要去醫院,不要去醫院……”
“那好,那你現在跟著我……呼氣……”
江年希隔著淚眼,在朦朧中去聽從他的指令,重重呼氣。
“吸氣……好,平穩呼吸。”
呼吸順暢,哭聲變抽噎。直到江年希哭累了,祁宴嶠將他抱回自己臥室放在床上,取來熱毛巾擦他哭溼的眼睫。
“我回房間睡……”
“就在這裡睡,睡吧。”
他的聲音有魔力,江年希將手放在胸口,感受著心臟的跳動,慢慢進入另一個世界。
一片白茫中,林卓言穿著滑雪服,露出一張笑臉衝他招手:“這裡!”
江年希低頭看自己,睡衣、拖鞋,還是卡通拖鞋。
林卓言取下帽子給他戴上,“你怕死嗎?”
這個問題有些耳熟,江年希搖頭:“不怕。”
林卓言揉了下他耳朵,“我其實很怕,我有愛我的家人,朋友,老師,我還有兩隻狗一隻貓,可我更怕活著,我可能會活很久很久,但我活著的每一天都將生不如死。”
“那你現在開心嗎?”
林卓言說:“我一直很開心,只是有些遺憾,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希望你能替我去完成。”
江年希鄭重點頭,“我答應你。”
祁宴嶠不敢鬆懈,坐在床邊工作,睡了兩小時的江年希突然呼吸加重,似乎在夢裡哭的很傷心,他的傷心從夢中延續到現實,哭聲很碎。
“江年希,別怕,別怕。”
祁宴嶠聽見他囈語:“我……我會好好活著……”
祁宴嶠的筆電擱在腿上,螢幕已黑,他坐著很久,也看了江年希很久。
晨光透過窗簾沒拉嚴實的一側照進臥室的床上,江年希眨了好幾次眼才勉強睜開。
眼睛很痛,眼角很黏。他剛想起床,被子被壓住,轉頭,床的另一側,祁宴嶠和衣躺著,整個人壓在他蓋的被子上。
昨晚好像發病了,心臟痛的厲害。
江年希沒敢再去想,他是照顧了我一整晚麼?
祁宴嶠猛地睜眼,摸了摸江年希額頭:“帶你去醫院。”
“我沒事了。”
“醫生說了才算。”他的語氣算得上溫和,“你昨晚嚇到我了。”
江年希眼皮很重,他抬頭,又很快低頭:“我以前不愛哭的,沒這麼哭過。”
“以後也不要這麼哭,昨天算例外。”
“哭也不許麼?”
“我不會哄人。”
在祁宴嶠的強制下,還是去了醫院。檢查過後,各方面正常,江年希問醫生:“我可以運動健身嗎?不做劇烈運動。”
“適當增加運動,由少變多,一點一點來。”
謝過醫生,下電梯時,祁宴嶠問:“突然想運動了?”
答應過林卓言要去幫他完成未完成的心願,他需要更強健的身體。但他不想告訴祁宴嶠,只說:“我看到你健身了,你有腹肌。”
“嗯?”
江年希把外套的拉鍊拉到頂,蓋住下半張臉:“我沒有。”
一聲輕笑自頭頂響起,江年希抬眸,頭一次見祁宴嶠笑。
大概廣州下雪,雪落在亮著燈的廣州塔,從透明的白色變成霓虹,就是江年希現在的心情。
在拐角處的一家花店買了一束花,橙色系,如冬日暖陽,很適合小太陽般的林卓言。江年希細仔問過老闆搭配的花材:奶油杯玫瑰、果汁陽臺、跳舞蘭、宮燈百合、白色鬱金香、雪柳。
順著一排墓碑走過去,林卓言的年輕的照片在一眾老年人的照片中顯的格外惋惜,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祁宴嶠在一旁等候,江年希坐在墓碑前,照片裡微笑的林卓言彷彿在跟他對視。
“你好,我是江年希,你可能是第一次見我,很抱歉,我可能暫時佔了你的位置。叔叔阿姨很需要你,祁宴嶠也很想念你,不過你放心,我永遠不會取代你,你永遠活在他們心中。”
“給你帶了花,希望你喜歡。我出院的時候,醫生說,在心臟移植資料庫裡,有人術後活了五十年,大多數也能有二三十年,在這之前,我其實沒想過要活太久,但現在我會好好珍惜你的心臟,努力活得久一點。”
風輕輕拂過,花瓣微微顫動,江年希伸出手,指尖很輕地碰了碰照片上那個永遠定格的笑容。
他在墓碑前絮絮叨叨,祁宴嶠站在稍遠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下山途中,小姨打來電話:“年年啊,我今天休假,我煮牛骨湯給你送過去,你朋友住哪裡?還是之前那條巷子嗎?”
江年希心底壓著的愧疚浮上來,他從來沒對小姨撒過謊,“小姨,我沒在朋友那裡了。”
他看向祁宴嶠,祁宴嶠問:“你小姨?”
“小姨,我現在有點事,待會兒再回你。”
“沒告訴你小姨?”
“嗯,她總擔心我被騙,我知道你們不可能騙我,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
“約你小姨一起吃個飯吧,我跟她說。”
江年希給小姨回電,講明情況。
果不其然,小姨第一反應是:“騙子吧?哪有這麼好的人?他家小孩的心臟捐給你了,他們還對你這麼好?”
“小姨,我甚麼都沒有,能騙我甚麼?賣器官嗎?賣色我也賣不了幾個錢,你不還常說我幹扁的像鹹菜嗎?”
“呸呸呸,童言無忌,那他說要跟我見面,我要準備甚麼?要給他們多少錢嗎?他們照顧你,我應該買甚麼?”
小姨嗓門兒大,江年希尷尬到扣拉鍊:“甚麼都不用,你走到棠東地鐵口,我們去接你。”
在祁宴嶠面前無所謂尷尬,祁宴嶠直接把尷尬擺臺上:“你太瘦,體質又弱,器官不合標準,沒人出價。”
江年希“嗷”一聲,把頭重重磕在中控臺上。
祁宴嶠十分滿意他的捉弄:“再磕重一點,我好換臺車。”
江年希終於反應過來:“你逗我的!”
“你今天活潑許多,江年希,不用害怕我們,也不用在我們面前刻意逼迫自己成熟穩重,像以前一樣做你自己。”
接到小姨,小姨刻意洗了頭,頭髮沒吹乾,半溼著紮在腦後,換上一件帶著黴味的半舊外套,他知道那是小姨最貴的一件衣服,表哥買的,只有回老家過年小姨才會穿。
江年希跟著小姨坐在後排,相互介紹後,小姨摸著車內真皮座椅,她曾在做過洗車工,認得出這是輛勞斯萊斯庫裡南,小聲說:“年年啊,這車可貴了,我暈車的人坐上來都不暈了,難怪之前洗車店的師傅們都說貴的車不暈。”
“好了小姨,坐好。”
到預定好的包間,小姨搓著手:“祁先生,我這人沒甚麼文化,不會說漂亮話,我們年年能遇到你們,是他的福氣,等他身體好了,再讓他報答你們。”
江年希既感動,又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席間,祁宴嶠提起要把江年希戶口和學籍轉來廣州,之後在這邊找學校的事,小姨“蹭”地站起來,剛要跪下,被祁宴嶠手快扶起來。
“還有一個菜沒上,你出去催催部長。”
江年希聽話地走出包間。
作者有話說:
希寶別哭
卓言是個小太陽,其實大家都很好
預告:下章輕鬆點,浪漫下,夜遊珠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