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跟卓言一點都不像
江年希後退一步,撞上門口羅漢松。
別墅門剛好開啟,邱曼珍走出來:“年希?你怎麼來了?阿覺,你也在?入來坐啊。”
沈覺換上笑臉,“阿姨,不用了,家裡還有事。”
他離開前,用很輕蔑的眼神睨江年希一眼。
邱曼珍挽著江年希的胳膊進屋,絮絮叨叨,問他來怎麼不打個招呼。
“阿姨,剛剛那是……”
“隔壁的沈覺,怎麼了,他欺負你?他以前就常欺負言仔,言仔經常被他氣到吃不下飯……”
“沒有,他沒有欺負我。”
“他要是欺負你啊,你話給我知,我去找他爸,他父親來自教育特卷省份,那叫一個嚴厲,不過以後可以找沈覺補課,他成績特別好,以前常給卓言補習。”
家裡只有邱曼珍在,江年希能感覺到,她在很努力的找與江年希相處的方式。
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一個獨自生活了七年的孤兒,都在小心翼翼地嘗試向對方靠近。
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邱曼珍全程用普通話跟江年希溝通,不過她總在劇情精彩時無意識換回粵語,語氣很可愛,江年希跟著她笑,心底泛起一陣溫暖的酸澀。
邱曼珍眼眶一紅:“年希啊,你有酒窩啊。”
江年希很少笑,他的酒窩要笑的很用力才會顯現,“有的。”
“年希,我能……抱抱你嗎?”
江年希猶豫著,上前抱住邱曼珍。
有眼淚滴進脖子,很燙。
午餐邱曼珍做的,她在做飯時,林聿懷打家裡電話,邱曼珍聽完,叫江年希:“你大哥喊你聽電話。”
林聿懷應該是在開車,導航提示他前方一百米掉頭,“年希,還習慣嗎?”
“還好。”
“不知道你今天會來,早知我留在家裡辦公。”
“沒辦系的,聿懷哥,你忙你的。”
“那好,有事給我打電話,打給小叔也可以。”
午餐刻意按照江年希的口味,豉汁蒸排骨、蔥油雞、椒鹽瀨尿蝦,黑椒豬扒、豬油炒青菜、牛肉丸湯。
餐後邱曼珍拉著他去花園曬太陽,江年希透過窗,看到一樓櫃子上的一張全家福。照片上五個人,除了他見過的林家父母、林聿懷,還有他在祁宴嶠家照片上見過的林卓言,以及林卓言旁邊的一個長髮女生。
邱曼珍察覺他的視線,“要看相簿嗎?”
不等江年希回答,她跑回屋內,幾分鐘後抱出一箱相簿。江年希趕緊過去接,她躲開:“唔使、唔使,醫生話你要多休息。”
她粵語加普通話一起講,江年希猜“唔使”是不用。
兩本厚重的相簿裡,裝滿了林卓言的成長痕跡,從初生嬰兒到高中的翩翩少年。
生日照共有十七張,邱曼珍指尖輕撫過照片,淚水漫出眼眶:“他才過完十八歲新曆生日,我們還想著等到農曆生日舉辦宴會,我約好了攝影師,定好酒樓,連蛋糕都提前預定了,可惜卓言沒能吃上……”
“阿姨……”江年希喉頭哽咽,“要是難過的話……我抱抱您。”
邱曼珍拭去淚,取出另一本相簿,這一本里,滿是林卓言與祁宴嶠的合影。照片中的祁宴嶠不過十八九歲,眉眼間盡是少年意氣,身後總跟著年幼的林卓言。
“卓言九歲那年,家裡公司突發危機,財務和業務問題接踵而至,再加上找了個不靠譜的保姆虐待卓言,讓我們焦頭爛額。那時聿懷在香港讀書,嘉欣在國外唸書,我們實在沒辦法,只能讓當時才十九歲的宴嶠幫忙照顧。”她指著照片中挨著林卓言的長髮少女,“就是嘉欣,卓言二姐。”
“等公司重新走上正軌,已是三年後,卓言和宴嶠的感情,反而比跟我們還要親厚……”
江年希凝視著照片裡笑容燦爛的林卓言,心口陣陣發緊。
他不敢想象,祁宴嶠該有多傷心。
屋裡電話響,邱曼珍進屋聽電話,“你慢慢看。”
其中三本,是林卓言的攝影作品,扉頁上寫他去過二十六個城市,七個國家,他的願望是走遍地球。
江年希唯一一次出省,就是來廣州。他撫摸著照片,小聲道歉:“這個我恐怕不能幫你現實,但我會盡力,林卓言,你在另一個世界要快樂。”
中午沒睡,晚餐後江年希靠著沙發睡著了,林望賢進屋,被邱曼珍小聲提醒:“剛睡著,別吵他。”
林望賢換好鞋,站到沙發旁看著江年希,“他跟卓言一點都不像,卓言愛笑,愛鬧。”
邱曼珍輕輕替江年希蓋上薄毯,“可他跟卓言一樣都有酒窩,我前日夢到卓言了,他說他沒走,一直在我們身邊,年希就是卓言送來我身邊的。”
眼見夫人要哭,林望賢趕緊哄:“好肚餓啊,食飯先。”
江年希在林望賢進屋就醒了,他們的對話全被他聽在耳中,雖然聽不懂,但能猜到大致意思,唯一的沉默就是裝睡。
九點左右,祁宴嶠過來接他。
邱曼珍依舊挽留:“不在家裡住嗎?阿嶠也能在家住。”
祁宴嶠同樣以需要服藥為由,帶走江年希。
門口一人攔住他們的去路,還是跟早上遇到時同樣不禮貌的語氣:“喂!”
江年希記住了他的名字,“沈覺,是叫我嗎?”
“不然呢?”
祁宴嶠蹙眉,抓住江年希手腕:“跟他認識?”
“早上才見過的。”
沈覺的目光掠過祁宴嶠,徑直將一個牛皮紙信封遞到江年希面前:“卓言囑咐我交給你的。”
江年希指尖微顫,沒有去接。
沈覺不等他反應,略帶不耐的將信封塞進他手裡:“他說只能你一個人看,這是寫給……最終能用上他心臟的人。”
祁宴嶠問:“卓言甚麼時候給你的?”
沈覺突然失控,低吼:“我怎麼知道!那天他給我送禮物、送球服,又約我去看演唱會,我根本沒注意到盒子底下有信,他離開後我才發現,他在寫給我的信裡說讓我幫他轉交,你以為我早知道他會……”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他在離開這件事上提前計劃了多久。”
“不知道!”沈覺狠狠抹了下眼尾,“都說很愛他,結果呢,他做的事你們所有人,包括我,一無所知,就連他去看過心理醫生我們都不知道,祁宴嶠,你後悔嗎?不止是你,還有他們,你們後悔嗎?後悔太過信任他,以為他足夠堅強,以為他強大到能笑著面對一切……”
祁宴嶠沒說話,握著江年希的手鬆開。
屋裡林望賢和邱曼珍聽到動靜,雙雙出門:“怎麼了?”
沈覺轉身就跑。
江年希安撫兩位:“叔叔,阿姨,沒事,是我跟沈覺說了兩句話,你們回去休息吧。”
車行途中,祁宴嶠一路沉默。
江年希攥著那封薄薄的信,窗外流轉的夜景與昨夜別無二致,此刻映在他眼裡卻只剩一片凌亂。
祁宴嶠緩緩將車泊在路邊臨時停車位。車窗降下,夜風帶著涼意湧入,江年希不自覺地輕顫,下一秒,車窗又靜靜升起,將晚風隔絕在外。
“有甚麼想問的嗎?”他轉頭看向江年希。
“他……我是說卓言,他為甚麼……”江年希沒辦法再講吓去。
“他患了一種罕見病,肌萎縮側索硬化症,又稱為漸凍症,是運動神經元病的一種,致使脊髓及腦幹及運動神經細胞逐漸受損。”
江年希在醫院見過太多病痛,但沒聽過這種病症,“這種病……會很痛苦嗎?”
祁宴嶠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起初,他只是步態不穩,打球總接不到球,看東西位置偏移,走路摔倒,騎車撞樹,我知道後帶他去看醫生,醫生說這種病目前沒有辦法治癒,只能延緩病程,病人會逐漸出現呼吸肌麻痺、吞嚥困難、失語、眼球活動障礙……最後像花一樣慢慢枯萎。”
“他在醫院看到病人無識意當眾失禁無法開口求助;也看過病人坐在輪椅上,連手都沒辦法抬起,喝水都需要旁人幫助,到後期,哪怕一場小感冒,一口痰,甚至一粒米,都可能致命。”
江年希感覺胸口發悶,“開一點窗吧。”
“但他始終表現得很積極,反而安慰家人說會好好配合治療。”祁宴嶠的聲音終於出現一絲波動,“那次我去美國尋找治療方案,回來時,他已經選擇了另一條路。那時我才知道,他說服家人簽署了器官捐獻協議,他是在醫院裡自己結束了生命。”
江年希在心底默默補全未盡之言:選擇在醫院離開,是為了給醫護人員爭取最多的時間,捐贈的器官能夠被用上。
“你想看看他留給我的信嗎?”江年希輕聲問。
祁宴嶠重新啟動車輛,“不,那是他留給你的。”
作者有話說:
有酒窩,但是不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