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別人的心臟好用嗎?
上車前,江年希問了個聽起來有點孩子氣的問題:“電視劇裡的有錢人都有司機的,你和聿懷哥好像都自己開車。”
祁宴嶠沒有覺得這個問題天真或是冒犯,他拉開車門,認真解答:“方向盤握在自己手裡,就相當於命攥在自己手裡,我習慣自己掌握方向。”
江年希有很多愚蠢的問題,譬如:你和聿懷哥夏天也穿正裝嗎?夏天的廣州穿西裝不會熱嗎?
不會熱,江年希很快找到答案,祁宴嶠出入的場所,哪怕車庫都有空調,恆溫25度,穿甚麼衣服都合適。
再次來林家,林聿懷在跟林望賢在別墅側邊車庫前爭執:“老豆,你這輛車可以淘汰了,騰個車位出來。”
“不行。”
“你四輛車都是凌志,有那麼捨不得嗎?”
林望賢摸著那輛老舊的凌志,“這輛車是卓言出生那天上的牌。”
林聿懷上前給了林望賢一個擁抱:“老豆。”
江年希一句也沒聽懂,他在廣州五個月,接觸到的粵語人群並不多,多數講普通話。此時聽的雲裡霧裡,但看兩父子神情,似乎都在難過,他本能地停住腳步,不敢上前。
祁宴嶠回頭見他站原地,“怎麼?”
“粵語難學嗎?”
祁宴嶠後退一步,冬天天黑的早,別墅外的路燈偏暖黃色,江年希一抬頭,看到柔光落在祁宴嶠側臉。
他翻譯起林家父子剛才的對話,省去“這輛車是卓言出生那天上的牌”那句。
“叔叔真念舊啊,還很專一,四輛車全是同一款品牌。”
林聿懷看見他們,從車庫走過來,“老一輩是這樣了,對凌志情有獨鍾,進屋吧,菜準備好了。”
沙發上坐了幾個生面孔,江年希跟在祁宴嶠身後,倒也沒覺得害怕。
江年希一站過去,五個紅包同時遞過來,他們講著普通話,“拿著拿著,好乖的。”
林聿懷幫他收下,跟昨天說的同一個意思:圖個利吉。
江年希在記憶裡,他沒有收過紅包,眼眶有點熱,紅包沉甸甸的,他不知道要怎麼還回去。
落座,他很自然地坐到祁宴嶠身側,今天的菜跟昨晚不太一樣,除了海鮮、雞、湯,多了好幾道小炒,鐵板牛肉、蝦球炒百合等。
江年希低頭吃飯,氣氛比昨天好,大家喝酒、聊天,很是輕鬆。
他沒有喝,他的身體不允許他喝酒,林太太給他準備了椰子汁和蘋果醋。
蘋果醋是種很奇怪的飲料,第一口直衝腦門,後面越喝越順口。
不知道怎麼的,叔公突然叫他的名字:“阿希啊,你讀哪個學校?”
江年希放下筷子,剛準備說沒有讀書,祁宴嶠輕輕撞了下他手肘,道:“三伯,我準備把他的學籍轉過來,在這邊替他找學校。”
林聿懷說:“先落戶吧,我正在走關係。”
江年希不懂戶口要怎麼遷,他家的戶口本上有三頁,父母的蓋著“戶口已登出”的章。
似乎並不需要他操心,祁宴嶠說:“給他單獨開個戶,江年希,你有甚麼想法?”
“會不會很麻煩?”
林聿懷笑笑:“不會。”
餐後,祁宴嶠安排司機送走幾位叔公,又是隻剩林家人、祁宴嶠和江年希。
祁宴嶠電話特別多,又站到一旁講電話,全程英語,語速很快,江年希豎著耳朵,勉強聽懂幾個單詞。
林聿懷給江年希倒了杯很淡的茶,“怎麼樣,昨晚住小叔那裡習慣嗎?”
“習慣,睡的很好。”
“那就好。”
江年希問出從昨天好奇到今天的問題:“聿懷哥,你們不同姓,為甚麼你叫他小叔?”
“他隨母姓,嚴格來說,隨他外祖母姓,外祖母潮汕的,她老人家長住香港,有機會帶你去見她,這件事說來話長,以後再告訴你。先來討論你上學的事,我查過你資料,你高考有兩門沒考,我的計劃是你在廣州復讀高三,之後在這邊參加高考,不用擔心課業跟不上,我會給你找最好的補習老師。”
林望賢喝著茶,“找學校簡單,近年民辦高中質量越來越高,不用擔心。”
邱曼珍端來白果甜湯:“高中簡單,大學最好是能考上中山大學、華南理工,或者南方科技,卓言在的時候,我們去這幾個大學看過的。”
氣氛又冷下來,江年希明白,這些都是林卓言未完成的願望。
他其實可以拒絕,他可以說他還不上,他沒錢,他也沒這個動力,可是,他們似乎都在把他當著林卓言的延續品,在他身上補償林卓言的人生的遺憾,拒絕的話全堵在嗓子眼。
若只是單純萍水相逢,他可以在道謝後選擇離開廣州,可是……他們都那樣熱情,那樣赤誠,江年希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不傷害他們,他不想他們覺得林卓言的心臟給了一個沒心沒肺不懂感恩的人。
“我成績不好,休學了半年,我怕跟不上。”他低聲說。
林聿懷沒有揭穿他的謊言,他查過江年希歷年成績單,成績一直很好。
祁宴嶠打完電話回來,“大佬,阿嫂,轉學籍的事交給我,我來處理,至於學校,讓年希自己選,插班也是年後的事,時間還足,年希可以慢慢參考。”
返程時,江年希依舊望著窗外,祁宴嶠問:“不開心?”
“沒有。”
“很怕我?”
江年希扣著安全帶:“沒有……”
“你一緊張就喜歡扣東西,坐車時緊張就看窗外。”
“我只是在想,你們對我的好,在我身上的投入,也許得不到任何回報,我知道你會說不需要回報,可是我覺得壓力很大。”
“若他們是你的父母,哥哥,你會有這種煩惱嗎?”
“可他們不是……”
遇紅燈,祁宴嶠手指在方向盤輕輕敲打,“他們在努力,你也試著努力接受,人與人,並不是交易,不是他付出你必須回報,有時候精神上的贈予勝過一切。”
江年希似懂非懂,他只要做好林卓言心臟的容器,讓他們知道這個世間還有一縷與林卓言相連的東西就行了。
車行途中,前方路牌一閃而過,江年希察覺路線不對,“我們不回去嗎?”
“不是喜歡看夜景?”
車輛駛過一座長橋,江年希低頭看向導航,螢幕上跳出“琶洲”二字。
抬眼望去,成片的摩天樓宇在夜幕中鋪展,通體流淌著幽藍色的光華在夜色中輕輕搖晃。
祁宴嶠道:“這裡是琶洲CBD核心區,以內透光夜景聞名。”
藍色的光影由淺入深,在車窗上流淌。江年希望著這片靜謐而恢弘的藍,感覺自己正緩緩沉入一杯超大的藍色雞尾酒中,心也跟著醉了。
直到車輛緩緩駛入地庫,入口處“歡迎回家”的暖光字樣映入眼簾,下方綴著精緻的物業徽標,江年希這才知道,這個讓他心醉的夜晚,最終回歸的地方,叫做匯悅臺。
江年希從那間臥室搬到對面。理由是他喜歡看廣州塔。
也是這晚他才知道廣州塔並不是整晚都亮著燈,十一點左右,廣州塔孤獨沉入黑暗。
這一晚睡的依舊不好,早上五點便醒了。
六點,江年希推開房門出來倒水。
祁宴嶠的臥室門敞著,偌大的空間裡,他聽見書房隔壁傳來規律的聲響。循聲望去,祁宴嶠正在拉龍門架。
他沒穿上衣,只穿了條簡單的運動褲。身上的肌肉線條流暢分明,不是短影片裡那種誇張的塊壘,是每一寸都恰到好處的緊實,動作間背肌舒展如翼,手臂繃出利落的弧度,汗水沿著脊溝滑落。
江年希握著水杯站在原地,低頭摸了摸自己幹扁的身體,慢慢踱回房間。
半小時後,祁宴嶠從健身房出來,問他:“想吃甚麼?今天週末,我來做。”
都忘了今天週六。
江年希說隨便。
阿姨不上門做早餐,祁宴嶠不喜歡獨處空間有阿姨在,一般阿姨會在他不在的時間上門收拾。
早餐上桌,瘦肉青菜面,鮮蝦餃和流沙包,祁宴嶠似乎不愛甜食,流沙包全進了江年希肚子。
祁宴嶠與人約好去深圳打高爾夫,問江年希是否要一起去。
江年希連高爾夫球場長甚麼樣都沒見過,實在不想去給祁宴嶠丟臉,拒絕他的好意。
“送你去林家?你一個人待著會無聊。”
他也不想去林家,可記得答應過祁宴嶠,要跟林家人試著相處。
出門前,祁宴嶠替他錄入大門鎖的面部識別與指紋識別。
祁宴嶠送到門口離開,江年希剛要按門鈴,與林家相鄰的別墅院牆坐著一個男生,那男生叫他:“喂。”
江年希望過去,“在叫我嗎?”
男生從牆頭跳下,“不然呢?這裡還有別人?”
“我不認識你。”
“我也不認識你啊。”那男生走到江年希面前,繞著他打轉,“你剛經歷過心臟移植?”
江年希不明所以,還是誠實點頭。
那男生冷笑,突然湊近,懟著他的臉:“別人的心臟用的好嗎?”
作者有話說:
新人物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