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但這也是你欠我的。
恩榮宴不同於文科瓊林宴的清雅斯文, 自始至終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英武之氣。
大堂被裝點得莊嚴肅穆，朱漆廊柱下高懸著繡有“忠勇”“戍邊”字樣的錦旗，取代了宮燈雅飾。
階前兩側，錦衣衛校尉腰間繡春刀映著日光, 冷芒閃爍。
正廳與東西兩廡分列數十張案几, 案上鋪著青氈, 擺著銀樽、瓷盞與御膳房特製的珍饈——燒羊、滷牛肉、烤鵝等粗糲卻鮮香的吃食, 更合武士口味。
因為周睿帝臨時下旨, 一開始準備的宴席還朝外加擴了許多。
顯得更是開闊大氣，可見陛下今天的心情當真很好, 大家都說是這次文武殿試選拔出了不少優秀的人才！
南枝跟著祖父進宮，也可參加今天的宴席，但距離江玄的位置稍稍顯得有點遠——
畢竟他是今天的主角。
但南枝也很開心了，而且十分驕傲。
南老爺子：“只只啊, 祖父一會兒要去和幾個老友寒暄幾句，你在席間乖巧等著，實在不行去找小柔？”
南枝笑道：“祖父忙就是，只只等你回來！”
南容臨時有事出門去了，所以今天不在場，南枝入座之後看了看周圍，心裡默默和爺爺說了句對不起。
她趁著這會兒人多眼雜的, 轉身就帶著雲娘出去了。
她今天的目的，是見泰華。
明月宮內，泰華最近幾日的心情都不大好, 出席今晚的宮宴興致也不算高。
當婢女來報南枝求見的時候，泰華愣了一下，隨即心口還冒出了火氣。
“哼, 她還好意思來？！”
“是呢！上次她壓根沒提那趙家的事情，害的公主……”
身邊的婢女還沒說完，泰華冷冷看了她一眼，那婢女瞬間閉上了嘴。
退了下去。
“傳，本公主聽聽，她到底要說甚麼！”
南枝很快就走了進去：“見過公主。”
泰華沒讓她平身，看起來心情似乎的確不佳。
南枝自覺道：“知道公主煩憂，臣女來給公主解憂。”
“解憂？”泰華冷笑一聲。
“如何解？”
南枝也直接亮了名牌：“趙家的事情，並不是那般，臣女可以用姓名擔保，絕沒有青梅竹馬一說，只要公主願意再努力一點，這婚事，就成不了。”
泰華一愣。
“甚麼意思？你快起來，與我說的詳細些！”
南枝這才起身，慢慢將這一路在肚裡的話都說了出來。
有理有據，條條是道。
泰華聽著聽著，神情也變得玩味起來。
“臣女知道，這樣是有點委屈公主了，但眼下來看，卻是背水一戰的法子，臣女家中昨天也收到了吳家的喜帖，公主……”
泰華冷笑：“你有甚麼信心他一定會去，而且，本公主若是出了事，你能負責？”
“公主身邊的能人眾多，我相信他們一定會為公主拼命的，至於吳顧北為甚麼一定會去，臣女也是利用了臣女祖父的面子。”
泰華冷冷看了她許久，又問：“你為甚麼要幫我？”
“知道上次的事情後臣女失眠了好幾晚，畢竟也是臣女沒查清楚，惹得公主傷心了……只求將功補過……”
泰華眯起眼看了一眼她，想到南枝第一次進宮的巴結，也是，何人敢得罪她，倒是因為這件事她遷怒南家，她也吃不了兜著走。
泰華：“若是這件事能成，本公主記你一個人情。”
南枝：“多謝公主……！”
從明月宮回去後，南枝還是有點緊張，此時宴會已經開始。
她陪著祖父用膳，時不時看向大殿內，江玄現在應該坐在最前面吧……
和南枝想的一樣，此時江玄的確坐在最前，他被頻頻敬酒，但腦子裡面的弦卻越繃越緊了。
他偶爾也會朝外面看上幾眼，似乎想找到那道身影。
但遲遲未見。
今天陛下的重視超乎他的想象，文武百官的視線幾乎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但江玄覺得並沒甚麼慶賀高興的，他還是他，拼命拿下這個名次，也只是為了心中一件事罷了。
他看不見南枝，卻能看見吳顧北。
那個討厭的身影就坐在自己的斜前面，江玄眼裡閃過一絲厭惡，不過，今晚的吳顧北似乎也心不在焉。
眼看著宴席要結束了，陛下卻沒有半分散場的意思，又讓宮人開始放燈和煙花。
眾人都可移步殿外。
待江玄再抬頭的時候，吳顧北已經不見了。
而與此同時，南枝找了個藉口也溜了出去。
繞到了後山，和公主相約之處。
“快，你怎麼才來！”
公主身邊的大丫鬟一把將南枝拉過去，十幾個人在這裡望風，泰華看了她一眼，道：“換吧。”
南枝點了點頭。
結束後，南枝看了眼泰華：“預祝公主順利……”
泰華哼了一聲：“一定會的。”
泰華轉身就走了出去。
春日的晚上還有點嚴寒，而御湖旁邊的風更甚。
這裡離恩榮宴有些距離，人不算多。
吳顧北走過來的時候，神情複雜。
不遠處那道身影當真在等他，吳顧北猶豫片刻，慢慢走了過去。
……
恩榮宴外，公主身邊的太監快步走到皇后身邊，低聲稟報了幾句。
鄭皇后臉色大變！
“你說甚麼！”
周睿帝循聲看去：“出甚麼事了？”
鄭皇后低聲說了幾句，便立刻起身和宮人朝外走去！周睿帝愣了一下，臉色也沉了下來。
帝后一走，不少眼尖的大臣此時都注意到了，富貴這會兒悄悄混入了人群當中，應是低聲和南老爺子說話去了，畢竟南枝還是有點擔心，害怕爺爺和江玄誤會。
所以富貴和老爺子說完之後，又跑到江玄跟前。
兩人的反應都是一樣的。
愣了一下，江玄立刻轉身，大步朝著御湖那邊走去！
春日湖水嚴寒，鄭皇后感到的時候，恰好便看見了湖中的一幕，吳顧北下水救人，當從身後託人上岸的時候才猛然看見了泰華的臉。
公主身邊的下人早就在附近埋伏好算準了點，此時大聲喊道——
“公主落水！公主落水了！”
鄭皇后本來剛到，差點雙腿一軟，跌倒下去。
眾目睽睽之下，好幾個侍衛都跳進湖水當中。
但他們“顯然”都沒有吳顧北快。
吳顧北看著面前人，臉色瞬間沉了下去。而泰華渾身冰冷，卻是緊緊地摟著面前人。
“救我！”
湖邊此時已經是燈火通明，陛下、皇后還有不少的文武百官皆看見了這一幕……
吳顧北的心，徹底沉了。
他拼命在岸邊尋找著那道身影，但壓根沒有再看見任何，而泰華身上的那件外裙早就隨著湖水飄到了遠處，她只一件單衣，渾身溼透，死死抱著吳顧北的脖子，侍衛們很快將公主和探花郎一塊“救”了上來。
與此同時，南枝在後花園裡凍得發抖，她和泰華換了衣裙後，又覺得四處走動過於明顯，便直接進了假山裡避風。
她穿著公主的衣裙在這裡焦急地等著，迫不及待想知道御湖那邊的訊息。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很熟悉。
南枝一僵。
江玄走到這附近的時候就心念一動，剛要出聲喊人，南枝就忽然從裡面探出一顆腦袋來！
“江玄！”
江玄一怔，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他立馬彎腰走了進去，南枝看見他之後笑得特別開心：“是富貴跟你說了麼！”
江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立馬將自己的披風脫下來給她套上了。
“南枝，你真行。”
南枝：“快和我說說，那邊怎麼樣了。”
江玄：“不關心，但來的路上似乎聽到說是公主落水，探花郎去救了。”
“成了！”南枝開心地衝他笑。
江玄：“……所以，真是你和公主算計吳顧北？”
南枝噎了一下，忽然朝他眨眨眼：“這事……回去在和你說吧？”
江玄卻是不行，比如她為甚麼要算計吳顧北？她和公主換衣裳，那必然是用自己的名義要約吳顧北出去，吳顧北應了？
想到這江玄神色忽然變得幽深起來。
南枝決定要去做這件事就才兩三日，事出突然，也沒想好和江玄怎麼解釋，所以此時只能是打馬虎眼。
“好冷哇……雲娘不知道有沒有送衣裳過來……”
外面傳來腳步聲，是雲娘和春桃。
兩人也走了進來，江玄便只能暫時走了出去。
“我先出去望風。”
他走到附近警惕看著周圍，南枝很快換好的裙子，她專門讓雲娘帶了一套一樣的，但剛才不好隨身帶著，雲娘便回去取了一趟，這才耽誤了一點時間。
雲娘和春桃小聲將御湖那邊的事情說了。
南枝心裡終於鬆了口氣。
此事一出，吳顧北這位駙馬算是板上釘釘。
她整理好衣裙之後就走了出去。江玄回頭看她。
“走吧，爺爺估計著急了……”
江玄也只能壓下心中的疑問，與她一道慢慢朝外走去。
這裡離御湖本就不遠，那邊的動靜鬧得很大，南枝和江玄走到了不遠處，泰華和吳顧北此時都已上岸了。
人群中，即便是隔著數百人，吳顧北卻一眼就看了過來。
死死地盯著南枝。
南枝腳步一頓，毫不怯懦地與他對視著。
江玄也看見了他，忍不住低聲問：“你到底怎麼說服吳顧北去湖邊的，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
“是啊……”
南枝低聲應了一聲，望著吳顧北，眼裡閃過了一絲江玄看不懂的悲痛。
其實她那張紙上沒寫任何長篇大論，只有兩個字——
是她那未出生孩子的乳名。
吳顧北，我是算計了你。
但這也是你欠我的。
這輩子讓你體會一下不一樣的人生，僅此而已，從今天開始，你我就互不相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