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 169 章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簡寧他們把賀烽帶去了福利院, 但裴冕還是很快作出決定,將現場警員分成兩組——一部分繼續留在原地勘查待命,另一部分即刻趕往福利院舊址。
年叔看蔣柏澤受了打擊, 沒讓他開車, 自己坐進了駕駛座。蔣柏澤頹然地靠在副駕駛座椅裡,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車上, 辛弦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倪嘉樂發來的資訊, 裡面是簡寧的個人檔案。
她點開, 一行行看下去。
與林熾、薛芹一樣,簡寧的戶籍也來自那座北方邊陲小鎮。高中畢業後,她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南方一所醫學院,卻選擇了冷門的法醫專業。
畢業之後,她在當地的警署工作了兩年, 然後來到榆城, 憑藉亮眼的成績單和紮實的工作經歷,不出意外地進入了榆城警署法醫室。
辛弦盯著證件照上那張熟悉的面龐,一時說不出話。
回想起往日與簡寧相處的點點滴滴, 她心裡同樣不好受。但此刻佔據她心頭的,除了那種被“背叛”的感覺,更多的是擔心。
她瞭解的簡寧,心思縝密, 做事沉穩。她一定是有了周全的計劃, 才會上了賀烽的車。
可然後呢?
她是不是也跟林熾一樣, 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態, 根本沒打算活著回來?
辛弦不敢往下想,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
手機又一次響了。
她看了眼螢幕, 還是倪嘉樂。
剛摁下接聽鍵,倪嘉樂的聲音就從聽筒裡炸開,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辛弦!出大事了!網上突然出現了一段影片,還有一份名單!現在全網都在討論,已經上熱搜了!”
辛弦心頭一緊:“甚麼影片?”
“我還在看……影片很長,沒剪輯過,有好幾個小時,看起來應該是簡法醫偷拍下來的——”倪嘉樂的語速飛快,有些語無倫次:“賀處長親口承認了很多,關於福利院當年那些事,還有那場火……”
一旁的況也插話進來:“那份名單又是甚麼?”
“你們等等,我快進一下。”敲擊鍵盤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片刻後,倪嘉樂說:“好像是……蘇蔓當年的客人名單。”
車裡靜默了一瞬。
辛弦握著手機,心情複雜得難以言說。有一種莫名的暢快從心底湧起,可緊接著,另一種更沉的東西壓下來,堵在胸口,讓人透不過氣。
“等等!”倪嘉樂的聲音突然拔高:“影片最後一段好像能隱約看到背景,我截下來調高亮度發給你們!”
沒多久,一張圖片發到了他們的手機上。
經過處理後的照片清晰了不少——賀烽被綁在一把椅子上,渾身溼淋淋的,像是被澆過甚麼液體。
而在他身後,是一面明顯被大火焚燒過的牆壁,佈滿焦痕。
辛弦盯著那張圖,手指微微收緊。
這也印證了她的猜想——賀烽、簡寧和林熾,此時就在福利院。
車載對講機裡很快傳來裴冕沉穩而緊迫的聲音:“各組注意,已確定疑犯位置,立刻加快速度,趕往福利院舊址。”
年叔聞言,一腳把油門踩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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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曾經燒燬一切、又見證一切的辦公室裡,賀烽癱坐在椅子上,彷彿一隻待宰的牲畜。
汽油刺鼻的的味道鑽入鼻腔,溼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他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卻不是因為寒冷。
名單上那些名字——商界大佬,政界要員,甚至還有那個經常出現在電視新聞裡的副市長——每一個單拎出來,都足以讓整個榆城震動。
而此刻,那份名單在社交平臺上瘋狂轉發,正在無數人的手機裡流傳。他們費盡心思掩蓋了二十年的秘密,如同潰堤的洪水,再也堵不住了。
賀烽幾乎能想象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那些人會忙著為自己辯護,忙著撇清關係,忙著在輿論的漩渦裡掙扎求生。
至於他?他們會像躲瘟疫一樣躲開他,甚至會想方設法讓他永遠閉嘴——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懼。
那恐懼不只是來自身上的汽油和簡寧手裡的打火機,而是來自他二十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名譽、權力、地位,還有那個等著他回去過生日的寶貝孫子——全都會在一夜之間崩塌、潰散。
“不……怎麼會這樣……”
他的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像囈語。那層從容的面具一點點剝落,眼底的鎮定逐漸被恐懼取代。
簡寧靜靜地矗立在他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欣賞著他的每一個表情。
這一刻,她等待了太久太久,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後退兩步,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正準備點燃,手腕卻被林熾握住。
“我來吧。”他從她手裡接過那個打火機,一言不發地朝賀烽走去。
賀烽的瞳孔猛然收縮,身體拼命往後縮,卻被椅子牢牢固定住,無處可逃。
“不、不要……”他的聲音完全變了調,全然沒了剛才那副傲睨自若的模樣:“求你們……我還不想死。我孫子……他才七歲……還在等我回去過生日……”
林熾在他面前停下,握著打火機,拇指搭在滾輪上。
“噌”的一聲,火苗在黑暗中躍動,映出他冷峻的面色。
賀烽的心頭被絕望籠罩著,認命般閉上了眼睛——
“砰!”
陡然之間,辦公室的門被猛地踹開,刺眼的手電筒光束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數支槍口齊刷刷對準了屋內的三個人。
“不許動!警察!”
林熾和簡寧全身緊繃,不約而同拔出了手槍,警惕地對著門口的方向。
終於來了!
賀烽驟然睜眼,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衝上心頭,眼淚一下子湧了下來,混著臉上黏膩的汽油往下淌。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瘋狂地掙扎著,椅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快救我!”他聲嘶力竭地喊道:“他們都是瘋子!他們要燒死我!你看見了,你們都看見了!我是被脅迫的!那些影片都是他們逼我拍的!那些話都是假的!”
他喘著粗氣,語無倫次地繼續喊:“開槍!快開槍打死他們!他們是罪犯!他們要殺人!你們有權開槍——我命令你們馬上開槍!”
裴冕上前一步,卻沒有理會賀烽的嚎叫,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辦公室。
這裡的窗早已被封死,出口只有這扇門。淋在賀烽身上的汽油淌了一地,蔓延到林熾和簡寧的腳下。
更重要的是,他們身上還有賀烽和廖督察的槍。一旦交火,整間屋子將會陷入一片火海。
他將聲音放緩了一些:“簡寧,林熾,別衝動。你們今晚發出去的那些影片和那份名單,已經在網上傳開了。警署對此非常重視,很快就會重啟對當年那件事的調查。我理解你的憤怒,所有做了錯事的人都必須受到懲罰,但應該由法律來懲罰他們,而不是私刑。”
簡寧站在原地,輕輕搖頭:“抱歉,二十年前,法律並沒有保護我們,所以我不相信法律。我們只想用自己的方法來結束這件事。”
“你想想薛芹。”裴冕說:“她現在還揹負著殺害宋文斌的罪名,如果賀烽死了,誰來替她說出真相?”
她苦笑:“裴司長,我知道你是出於好心。但無論如何,賀烽今晚都必須死在這兒,向那些在大火中死去的孩子們贖罪。我想……小芹也會理解的。”
從她的語氣裡,裴冕聽出了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正要開口說些甚麼,辛弦從人群中擠出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給他遞了個眼神。
同為福利院的孩子,或許她的話比裴冕更有用。
裴冕雙眉緊鎖,朝她搖了搖頭。
他不希望她去冒這個險。
但辛弦沒動身,依舊堅定地看著他。
沉默片刻,裴冕妥協了,低聲說了句“注意安全”,往後退了一步。
辛弦站定在門口,隔著幾步距離與簡寧相望:“簡寧姐。”
“辛弦。”簡寧看到她,表情有了一絲鬆動:“這時候還能再見到你,我真的挺開心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你、年叔,還有小蔣……你們一定都對我很失望吧……畢竟,我一直在騙你們。”
“簡寧姐……”辛弦喉頭哽咽,朝簡寧用力搖了搖頭:“賀烽是該死,但你們不該用自己的人生給他陪葬,你——”
簡寧打斷她:“辛弦,不用再說了。你沒有親身經歷過我們的痛苦,根本沒辦法理解。只有殺了他,我們才能……真正逃離那些噩夢一樣的回憶。”
她的目光越過辛弦的肩膀,穿過人群的縫隙,看向門外的天空。
夜幕已經被掀起一個角,露出一層淡青色。
天馬上就要亮了。
“動手吧,林熾。”
林熾一直低頭不語,聽到簡寧發出的訊號,緩緩舉槍對準賀烽。賀烽嚇得閉上眼睛,喉嚨裡發出驚恐的嚎叫。
身後荷槍實彈的警員蓄勢待發,紛紛將槍口瞄準林熾,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警察的立場是制止犯罪,即便賀烽罪行累累,他們也必須依法保障他的生命安全,不允許任何人動用私刑。
辛弦心裡清楚,如果林熾真的有所行動,按照章程,警員一定會開槍阻止他。
她心一凜,趕緊向前一步:“小馳!”
簡寧立刻舉起槍,槍口對準她:“辛弦,別過來!”
辛弦剎住腳步,看向不遠處的林熾,他也終於緩緩抬頭,對上她的視線。
手電筒的光束清晰地勾勒出他的面容。
這麼多年過去,他早已褪去了年幼時的青澀和幼稚,變得稜角分明。眉眼間被一層終年不散的陰鬱籠罩著,可那雙眼睛裡,依稀還有亮光透出來。
辛弦再次輕聲叫他:“小馳……別這麼做,好嗎?”
林熾的肩膀微微一顫。
他看著辛弦,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垂下眼簾,下意識向後退開一步,與她拉開距離。
辛弦深吸一口氣,遠遠朝他攤開手:“小馳,你還記得這個嗎?”
林熾微微抬眼——她的掌心裡,躺著一隻紙鶴。
陡然之間,記憶呼嘯著撞進腦海。
那天在汽修店,工作間隙,他隨手拿了張紙,憑藉兒時的記憶折了這隻紙鶴。
後來,他像往常一樣在辛弦的公寓樓下徘徊。本來只想遠遠看她一眼,可當她真的出現在視線裡時,他還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他想跟她說說話,想告訴她自己回來了,想問她還記不記得自己。
可他沒辦法開口,只能假裝在便利店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悄悄把那隻紙鶴放進了她的口袋裡。
他說不清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
明知道不該靠近,明知道這樣只會讓自己更難放手,可他就是控制不了。
後來他無數次想過,也許辛弦早就把那隻紙鶴扔了吧。就像童年的那些記憶一樣,被她遺忘在某個角落裡。
可此刻,那隻紙鶴再次出現在他眼前,完好無損地躺在辛弦的手心裡。
他眼眶禁不住微微發燙,胸口有甚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對不起,我之前不小心把你給忘了,但我現在全都想起來了。”辛弦一瞬不瞬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微微發顫:“我記得你說過一定會回來找我,謝謝你,沒有食言。”
林熾呼吸一窒,眼睫顫了顫。
辛弦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動搖,像是冰封的湖面終於裂開一道縫隙。她沒有猶豫,又往前邁了一小步,聲音柔軟卻堅定:“小馳,跟我回去,好嗎?”
這一回,林熾沒有後退。
二十年來,他無數次在黑暗中描摹這個親手結束一切的瞬間,以及那終將到來的解脫。
可當這一刻真的降臨,他卻發現胸口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並沒有被預想中的快意填滿,反而有一股更深的疲憊湧上來,不可阻擋地將他淹沒。
他站在原地,舉槍的手緩緩垂落。
“林熾!你在做甚麼!”簡寧失聲道,尖銳的聲線撕裂了這短暫的平靜。
林熾沒回頭,只是輕聲說道:“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我們早就說好的!”簡寧歇斯底里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與顫抖:“怎麼可以到此為止?!”
林熾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槍上,喃喃道:“我不想讓她失望……”
簡寧微微一怔,繼而露出一個略帶嘲弄的笑:“你看清楚了,她是警察,我們是殺人犯,手上沾了血的!你難道還妄想你們之間有甚麼未來嗎?”
林熾長長嘆了口氣,垂下眼簾:“你錯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知道自己的手沾過血,知道自己的身份見不得光,知道自己的靈魂早就沉入了黑暗深處。
他跟辛弦之間隔著二十年漫長的歲月,隔著一條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所以他從沒有想過跟她有甚麼“未來”。
那些年顛沛流離的生活裡,他像一隻驚弓之鳥,無時無刻不保持著警惕,從不敢和周圍的人有太多交集,也再沒有交過任何一個朋友。
在每個被孤獨吞沒的夜晚,只有想起辛弦和童年的快樂,才能讓他感受到片刻安寧。
辛弦於他,更像是一個錨點。
錨點的作用,並不是讓船永遠停泊,而是在他註定無法靠岸的人生裡,能夠短暫地得到一絲喘息的時間。
“哐當”一聲,他鬆開手,槍從手心滑落,砸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向簡寧:“就這樣吧,簡寧。我們做的已經足夠多了。”
“不,不夠……”簡寧搖了搖頭,那雙沉靜的眼睛被失望填滿:“我姐姐被打得遍體鱗傷,還沒斷氣就被活埋。福利院的孩子們死在大火裡,連完整的遺體都找不到。馮阿姨明明甚麼也沒做錯,卻要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怎麼可能夠呢?”
她手裡的槍緩緩抬起,換了方向,槍口抵在賀烽的太陽xue上。
一行眼淚劃過臉龐,她聲音顫抖:“不夠……還不夠……這些人渣就算死上一萬次,都不夠。”
“簡寧姐,不要!”
“求求你,別殺我!”
“不要衝動!把槍放下!”
“姐姐,你今天又要去那個地方嗎?我不想你去……”
“寧寧乖,別害怕,很快……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回憶和現實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從四面八方湧來,彷彿隔著一層深水,朦朧不清,在耳膜裡轟轟作響。
簡寧閉上眼睛,手指叩在扳機上——
“砰!”
槍聲響起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側面重重撞向她。
她失去平衡,後背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等劇痛緩緩消退,她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了片刻,看清了倒在她身邊的林熾。
他雙眼失神,胸口處多了個血洞,殷紅的液體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浸透了他的衣服。
“……林熾?”她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幾乎聽不清自己沙啞的聲音。
耳畔是雜沓的腳步聲,有人在喊“救護車”,有人在喊“控制住她”,還有人用對講機語無倫次地彙報著甚麼,無數喧囂的噪音忽近忽遠。
她的手臂被人反擰到身後,手銬冰涼地扣上手腕,手裡槍被人奪走、踢到了牆角。
她沒有任何掙扎,目光死死定在林熾臉上,彷彿置身於一場荒誕的噩夢——要殺死賀烽的明明是她,為甚麼倒下的會是林熾?
為甚麼……為甚麼他要為自己擋下那一槍……
辛弦跪在林熾身邊,無措地用顫抖的雙手按住那個血洞,可溫熱黏膩的血還是不停從指縫間往外湧。
“小馳,小馳……”她的聲音變了調,一遍遍喊著林熾的名字。
林熾費力地睜開眼,目光渙散了幾秒,然後慢慢聚焦,落在她臉上。
他嘴唇動了動:“對……不起……”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辛弦拼命搖頭,眼淚砸在他臉上:“不,不要說對不起,你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他吃力地搖了搖頭,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帶走陳天賜的……是我……動手殺死陳忠的……也是我……”
“那個警察……是我打傷的……我……我還拿了……他的槍……”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呼吸也越來越急促:“都是我做的,跟簡寧……薛芹……沒關係……”
簡寧渾身一滯,瞬間明白了甚麼。
“林熾!你在說甚麼!”她嘶吼著拼命掙扎,卻被身後的警察死死按住。
林熾沒有看她,目光依舊定格在辛弦臉上,視線卻越來越模糊。似乎有甚麼東西,正一點一點從身體裡抽離。
漂泊了那麼久,或許這一次,他終於可以靠岸了。
第一縷晨光撥開雲層,從廢墟的縫隙裡透進來,給燒焦的斷壁殘垣和被煙燻黑的牆面,都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色。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寫得無比艱難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