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 168 章 這才是我們想要的
土坯房周圍的勘查工作仍在繼續。
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錯切割, 照亮雜草叢生的荒地和那間低矮破敗的房子。警員們進進出出,腳步聲雜沓,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 很快又被夜風吹散。
年叔和裴冕站在不遠處, 正商量下一步對策, 兩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辛弦站在一旁, 看著那間狹小的屋子, 心裡像是壓了塊石頭。
交通部門那邊一直沒有訊息傳來——那輛被林熾開走的黑色轎車, 彷彿蒸發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裴司長,有發現!”一名警員從屋裡快步走出來,手裡舉著甚麼東西。
裴冕轉過身:“甚麼?”
警員遞過來一串塑膠手牌:“睡袋側邊有個隱蔽的口袋,藏得挺深, 差點漏掉了。”
辛弦立刻湊上前。
手牌上面印著不同的logo——某連鎖游泳館、健身房、洗浴中心, 每個手牌上都標著儲物櫃的號碼。
況也伸手接過那串手牌,細細打量著:“難怪這間土坯房裡甚麼也沒有,林熾應該是一直在這些公共場所之間流連, 把私人物品分散存放在各處的儲物櫃裡。”
年叔點點頭:“警惕性夠高的。”
辛弦在旁聽著,心猛地往下一沉。
林熾明知道警察會來這間土坯房,並且不會放過對任何一個角落的搜查,卻沒有把這些手牌帶走。
這是不是說明……他是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態去找賀烽的, 根本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年叔!”蔣柏澤突然匆匆從遠處跑過來, 腳下被雜草絆了一下, 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年叔忍不住皺眉:“幹甚麼呢, 冒冒失失的。”
蔣柏澤喘著氣,把手機遞過來:“嘉樂剛調取了沿路的監控,發現賀處長離開警署後, 在附近的路邊停了一會兒,應該是取了預定的蛋糕。”
年叔沒太在意,只是“嗯”了一聲,隨意擺了擺手:“知道了,你先繼續看看。”
——裴冕先前就已經通知過技術部,儘快透過基站訊號追蹤賀烽的位置。比起調取沿路監控一個個排查,實時定位的效率顯然要高很多。
可蔣柏澤卻沒動,依舊捧著手機站在原地,神色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年叔察覺到異常,轉頭問他:“怎麼了?”
“還有一件事……”蔣柏澤囁嚅著:“賀處長取完蛋糕後……有個人上了他的車。”
“誰?”年叔和裴冕同時發問。
蔣柏澤沒有回答,眉頭緊鎖著,眼神不安地瞥向一旁。
“小蔣,問你話呢。”年叔語氣裡帶了些焦躁和不耐煩,朝他伸出手:“監控拍到是誰上了他的車嗎?手機給我看看。”
“是……”蔣柏澤攥著手機,嘴唇動了動,許久才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開口:“簡法醫。”
辛弦愣在原地,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誰?”
蔣柏澤抬起頭,艱澀地重複了一遍:“是簡法醫,她上了賀處長的車。”
辛弦頭皮發麻——簡寧?
怎麼會是她?
“應該……是巧合吧?”蔣柏澤兀自說道:“也許簡法醫有甚麼事想請賀處長幫忙呢?或者……他們只是碰巧遇到,想搭個便車……”
他構想著無數種可能,聲線卻不受控制地發顫,聲音也越來越小。說到最後,連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那些猜測太過牽強,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眾人面面相覷,陷入一片沉默。
林熾打傷廖督察後帶著槍消失了,賀烽又處於失聯狀態,簡寧在這種時候上了他的車,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辛弦站在原地,心亂如麻。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監控室裡,簡寧來送屍檢報告時問她的那些話——“拋去警員這個身份,如果你也是那幾個孩子的其中之一,你會選擇殺人復仇嗎?”
當時她以為那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多想。
可現在回過頭看,那句話裡分明藏著甚麼東西。
還有更早的時候——那些有意無意的試探,那些不求回報的幫忙,還有她總掛在嘴邊的那句“我很欣賞你對真相執著的態度”。
原來一切早有端倪。
那些被她忽略的細枝末節,在這一刻紛紛浮現,拼湊成一個她不願相信的答案。
即便她與蔣柏澤一樣感到難以置信,事實卻已經擺在了眼前——簡寧就是當年被馮婉琳帶走的其中一個孩子。
“裴司長!”一名警員匆匆跑來,氣喘吁吁地舉起手中的平板電腦:“技術部那邊打來電話,定位到賀處長的手機訊號了!”
螢幕上的地圖中央,一個代表賀烽手機訊號的小紅點正在閃爍。
裴冕當機立斷:“現在立刻出發。”
紅藍警燈劃破寧靜的夜空,數十輛警車齊刷刷駛出,車輪捲起一片煙塵,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急速的光影。
定位的位置與土坯房相距二十多公里,所幸夜晚的國道車輛不多,沒過多久,他們就趕到了定位的地點。
一棵枝葉婆娑的老榕樹矗立在夜風中,廖督察的那輛黑色轎車,此刻就靜靜地停在樹下。
強光勘查燈亮起,將整片區域照得明如白晝。警員們迅速散開,有條不紊地展開勘查,很快在泥地上發現了新鮮的胎印。經過初步比對,可以斷定屬於賀烽的車。
這說明,賀烽跟林熾都來過這兒,或許簡寧也在。可現在,周圍空無一人。
“裴司長!”另一名警員小跑過來,手裡舉著物證袋,“我們在樹叢裡發現了賀處長的手機。”
裴冕接過,隔著透明的袋子點亮螢幕。上面顯示著好幾個未接來電——除了他打來的,還有來自賀烽家人的電話。
“這兒怎麼有個坑?”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辛弦循聲望去。
榕樹下方,有個剛挖開的土坑,不深,但痕跡很新。一把鐵鏟隨意扔在旁邊,上面沾著新鮮的泥土。
很顯然,這個坑是不久前剛挖的。至於是誰挖的、挖來做甚麼,暫時不得而知。
年叔嘆了口氣,懊惱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好不容易定位到位置,怎麼又晚了一步!他們到底去了哪兒!”
辛弦站在樹下,目光掃過那輛空車,腦海裡迅速閃過一塊碎片。
林熾手裡有槍,如果他想殺了賀烽,完全可以直接動手一槍解決。
可他們沒有。
直接開槍,太便宜賀烽了。
就像對待陳議員那樣,看著他被烈火吞噬,聽著他慘叫求饒,讓他親身體會當年那些孩子在火海里的絕望。
這樣的“儀式感”,才配得上賀烽這二十年來欠下的債。
片刻後,辛弦抬起頭:“我想……我知道他們在哪兒了。”
如果對幾個孩子來說,可以用賀烽的死為復仇畫上一個句點,那在那個地方結束一切再合適不過。
那裡是天真與殘忍並存的罪惡之地,是二十年來所有悲劇產生的始源。
——從前的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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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寧握著方向盤,車在坑窪的土路上劇烈顛簸。
賀烽雙手反綁在身後,雙腳也被紮帶緊緊勒住,跟那個早已倒塌的雙層蛋糕一起被扔在後座。
平日裡威嚴的警署副處長,此時顯得尤為狼狽。
賀烽挪了挪身子,語氣輕鬆地問道:“孩子們,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林熾沒回答。他坐在副駕駛,槍口始終對準後座,沒有一絲偏移。
“二十年前,我以為你已經在那場大火裡死了。”賀烽看著那張隱在黑暗中的臉,還有幾分感慨:“沒想到你還活著。”
林熾仍是沒有說話。
賀烽繼續道:“我讓廖督察去殺你,可你居然反過來把他給幹了。你這條命,可真夠硬的。”
林熾終於開口,聲線沉冷:“在看著你死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賀烽笑了一下,又轉向駕駛座:“簡法醫,我也沒想到你演技那麼好,居然真的把我騙過去了。”
“謬讚了,賀處長。”簡寧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我演技只能算一般,是你的自信讓自己上了當。”
賀烽往後靠了靠:“你們要知道,我家人聯絡不上我,很快就會報警。不管你們信不信,警察很快就會找到我們。”
此時他心底倒沒多大恐懼,因為他說的是實話。
就算裴冕篤定他跟那些案子有關,但他好歹也是警署的副處長。一個副處長失蹤了,無論如何警署都會出動全部警力,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他。
簡寧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那看來,我們得快點兒了。”
她一腳油門踩到底,車輪飛速旋轉,朝黑暗深處駛去。
不知過了多久,車終於緩緩停下。
賀烽艱難地抬起頭,往窗外望了一眼,卻只有一片黑暗。風聲穿過空曠的荒草地,發出嗚咽般的迴響。
林熾開啟後座車門,用匕首割斷他腿上的紮帶,一把將他拽出車外。
賀烽踉蹌著站穩,環顧四周,冷笑一聲:“呵,你們居然把我帶到這兒來了。是想表達甚麼?”
簡寧先一步走上前,推開福利院那扇鏽蝕的鐵門。鐵門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林熾用槍頂住他的後背:“別囉嗦,往前走。”
賀烽邁出一步。
雜草沒過腳踝,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腿。他看著前方那棟在夜色裡沉默的三層小樓,心頭仍是波瀾不驚。
他可不像陳議員和宋文斌那麼愚蠢。還有那個張炎,仗著自己知道些當年的秘密,就想威脅他幫忙偷渡出去。
可笑。
他怎麼可能任人擺佈?既然擔心他們會把秘密說出去,那就直接讓他們閉嘴好了。
這就是他一貫的做事風格——每一步都精打細算,從不拖泥帶水。
這回同樣如此。
他早就料到這些孩子會來找他,怎麼可能沒有準備?
他在車上故意沒接裴冕的電話,其實是留了一手。只要製造出自己被脅迫的假象,就算他真的把簡寧殺了,到時候也可以說是正當防衛。
至於林熾……
他的出現確實是個意外,不僅打亂了賀烽的計劃,槍還被他拿走了。
不過沒關係,以裴冕的辦事效率,不出半個小時,警署的人就會趕來。等他們看到自己“被劫持”的這一幕,或許對他更有利。
接下來,只要想辦法拖延時間就好了。
三人穿過雜草叢生的操場,來到那棟三層小樓前。
自從那場火之後,賀烽幾乎沒有再回過這裡。
這裡的一切——那些斑駁的牆面,那些黑洞洞的窗戶,那些被火燒過的痕跡,連同二十年前的秘密一起,早已被名譽和權力層層覆蓋,埋在他的記憶深處。
林熾用槍指著他,把他帶到一個黑漆漆的房間前:“進去。”
賀烽腳步頓住,額角滲出些冷汗。
他想起來了,這是曾經的院長辦公室。
二十年前的那個深夜,他跟宋文斌一起在這裡撒上汽油,隨後,他摁下打火機,親手放了那場火。
林熾推了他一把,他踉蹌幾步,跌坐在房間中央的一把椅子上。
抬頭一看,簡寧手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個瓶子,她一步步走近,抬起手來。
刺鼻的液體當頭澆下,滴滴答答淋了賀烽一身。
賀烽被迫屏住呼吸,緊閉雙眼,但那濃烈的氣味還是直往鼻腔裡鑽。
是汽油。
油膩的液體順著頭髮淌進衣領,浸透襯衫,黏膩地貼在面板上,他感覺自己這輩子從沒那麼狼狽過。
他艱難地睜開眼睛,揚起下頜,努力維持最後一絲體面:“你們打算怎麼做?像對待陳議員那樣,活活把我燒死嗎?”
簡寧在他面前俯身,晃動著手中的空瓶,微微一笑:“你當然要死,但只是燒死你,還遠遠不夠。”
賀烽微不可察地嚥了口唾沫:該死的,裴冕怎麼還不到?!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放緩語氣,甚至帶上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聽我一句勸,警察應該很快就要到了。你們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簡寧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噌”的一聲,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她指尖跳動,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她饒有興致地盯著那簇火苗,像是在欣賞甚麼有趣的東西:“如果我們離開了,你難道不會天涯海角地追殺我們嗎?”
賀烽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簇火上,一動不敢動,不自覺加快了語速:“今晚過後,我們之間的恩怨就一筆勾銷。我不僅不會再追究,還會給你們一筆錢。你們的人生還很長,不要只想著復仇。帶著錢離開榆城,將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這樣的生活,不是更好嗎?”
“可是就算你不追究,你身後那些人怎麼辦?我聽說當年蘇蔓那些客人裡,有各個行業的大老闆,甚至如今的副市長當年也參與其中。”簡寧微微偏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你能保證這些人會放過我嗎?”
賀烽立刻接話:“就算他們身居高位又怎麼樣?我告訴你,站得越高,看到的東西就越少。只要我告訴他們事情解決了,他們就不會在乎!”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強調:“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我要活著。如果我死了,他們一樣會找其他人來解決這些破事!”
簡寧盯著他看了幾秒,勾起嘴角,“咔”的一聲,合上了打火機的蓋子。
賀烽心底猛地一跳——這是甚麼意思?打算放過他了?
簡寧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搖了搖頭:“當然不是不殺你。你剛剛不是想知道,我們打算怎麼做嗎?”
她直起身,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前。
那裡彆著一枚小小的紐扣,比普通的紐扣略大一點,在昏暗的光線下毫不起眼。
“這個,是個攝像頭。”簡寧說:“你今晚說過的所有話,做的所有事,都已經被錄了下來。”
賀烽的臉色“唰”地變了。
簡寧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緩緩展開。那是一串長長的名單,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這些,都是當年蘇蔓的客人。很快,這份名單會跟攝像頭拍下的證據一起,被同步上傳到各個網站,傳送到各家媒體的郵箱裡。”
她把紙舉到賀烽面前,讓他看清那些名字:“今晚之後,當年的所有事,連同那場火的真相,都會被公之於眾。”
賀烽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哆嗦著張開嘴,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簡寧微微低頭看著他,眼神裡毫無溫度:“賀烽,你必須要死,但不是以受害人的身份死去。我要你在死之前,看著自己身敗名裂,失去所有的一切。你的孩子、孫子,會因為你被世人唾罵。你的靈魂,永遠也得不到安息。”
送給孫子的生日禮物,還安靜地躺在後備箱裡,家人一定早就做好了一桌飯菜,正焦急地等他的訊息。
可這一切,馬上就會變成泡影。
這一刻,賀烽那張永遠運籌帷幄的臉,終於失去了所有血色。
簡寧開啟手機,把螢幕轉向賀烽。螢幕上,“確認傳送”的按鍵格外刺目。
下一秒,她毫不猶豫地點下了那個按鍵,將影片傳送出去。
“這才是我們想要的。”
作者有話說:應該還有兩章……就能……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