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 167 章 一舉三得
車緩緩開出最擁堵的路段, 窗外的車流逐漸稀疏。
簡寧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陷入掌心:“那你怎麼還讓我上車?”
賀烽瞥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馮婉琳當年一共帶走了三個孩子吧。薛芹在收押中心, 林熾……你應該也已經聯絡不上了。”他頓了頓, 語氣平常:“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人。我很好奇, 你上我的車, 打算幹甚麼?是想最後再掙扎一下, 還是跟我同歸於盡?”
簡寧低著頭, 沒有看他。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像是在拼命壓抑著憤怒。
賀烽餘光把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幽幽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人生有的時候真的很奇妙。你本來以為生活會一直平平無奇,但在某個節點, 突然就有意想不到的選擇跳出來。選A, 就老老實實當一名普通警員,一個月拿那麼點死工資,買不起房子, 還要看丈母孃的臉色。選B,或許就能過上從前完全不敢想的生活。”
簡寧的目光冷下來:“所以你選了B,哪怕這樣的生活,是用無辜的孩子的生命換的?”
賀烽轉動方向盤, 車子平穩地拐進左轉道:“做出選擇的時候, 沒有人知道今後會面對甚麼。很多時候, 我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簡寧笑出聲:“這話虧你說得出來, 真是夠不要臉的。”
賀烽沒有生氣,反而語重心長地勸說道:“其實那麼多年過去了,當初的事早就翻篇了, 你們完全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你看你,年紀輕輕就當上了法醫,前途無量。現在弄出這些事,把自己搭進去不說,還要我來收拾這些爛攤子,何必呢!”
“新的生活?”簡寧冷笑一聲,話鋒突然一轉:“當年的事故報告中,明明有四個孩子在火災中不知所蹤。你為甚麼如此確定,馮阿姨帶走的只有我們三個人?”
賀烽的臉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突然明白了甚麼,記憶猛然被拽回二十年前。
那天傍晚,他正在警署裡值班,卻接到了蘇蔓打來的電話。
電話裡,蘇蔓語氣緊繃:“賀警官,出事了。你趕緊來小洋樓一趟。”
賀烽結束通話電話,心情說不出的煩躁。
他就知道,這些人找他準沒好事。每次都是畫大餅,說得好聽,兌現的永遠只有那三瓜兩棗。
多少次他都想撂挑子不幹了,可一想到一家五口擠在不到七十平米的老房子裡,想到岳父岳母那些陰陽怪氣的嘲諷,他又咬咬牙,把這口氣嚥了回去。
他腳踏實地地走了這麼多年,甚麼也沒得到,這或許是他為數不多能出人頭地的機會。
他站起身,對同一個辦公室裡的辛慈打了個招呼,說要出趟外勤。然後匆匆出了門,開車往那棟小洋樓趕去。
小洋樓隱在幢幢樹影中,亮著幽暗的燈光。
蘇蔓和張炎早已等在那裡,一見到他,就立刻迎上來,語氣裡帶著埋怨:“怎麼現在才來?”
賀烽懶得搭理她,直接問:“到底甚麼事?”
蘇蔓沒說話,只是對張炎使了個眼色。
張炎會意,帶著他上了二樓,推開其中一扇門,伸手摁亮了牆上的燈開關。
昏黃的燈光鋪開,照亮了房間裡的景象——地上蜷縮著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身上傷痕累累,衣不蔽體。
賀烽快步上前,蹲下身,將手指伸到女孩的鼻端,發現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轉頭看向門口的兩人,聲音壓著火:“你們對她幹了甚麼?”
蘇蔓倚在門框上,不緊不慢地嘆了口氣:“這孩子不知從哪兒弄了一臺相機,趁那些不注意偷拍了好多照片。幸虧我們發現得及時,否則這些照片要是流出去,咱全都得完蛋。”
張炎站在旁邊,訕訕地搓了搓手:“蘇蔓姐讓我給她一個教訓,我就……”
他嚥了口唾沫,又急忙解釋:“誰知道這小屁孩那麼不經揍?我只是隨便打了她兩下,她就、就……”
賀烽太陽xue突突直跳,厲聲打斷他:“那怎麼不送醫院?!”
“送醫院?”蘇蔓眉頭一擰,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醫生問起她受傷的原因,你怎麼解釋?說她偷拍了證據,然後被打成這樣?”
說著,她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你到底能不能行?早知道當初就不找你了,找個更有權有勢的,還能幫上點忙。”
賀烽的臉瞬間漲紅,一股血直衝腦門,恨不得狠狠甩這個女人一巴掌。可他還是咬緊牙關,把那股衝動生生壓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你們想怎麼樣?”
張炎接過話,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蔓姐的意思是,這女孩反正也是個孤兒,死了也沒甚麼人在意。到時候跟宋院長那邊打聲招呼,讓他隨便找個理由上報就行。”
賀烽低頭,看向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孩。
她的眼睛緊閉,腦袋耷拉著,身上的傷痕青紫交加。雖然還沒死,卻早已被這些人判了死刑。
他站起身,冷冷問道:“那找我來是要做甚麼?”
“你有經驗,知道怎麼處理最乾淨、最不容易留下證據。”蘇蔓抬起手,對著燈光欣賞自己新做的指甲:“所以這件事你來做,最合適。”
“我如果拒絕呢?”他是真的不想再摻和這些破事了。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樣——他們惹出麻煩,他來收拾爛攤子。
蘇蔓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剛剛被她偷拍的那些人裡,有一個叫陳德明的大老闆,手裡有好幾個地產專案。陳老闆最近跟我提起,說有一批房子準備出售,內部價格可以給到這個數——”
她伸出一隻手,比了個數字。
賀烽的喉結輕輕一滾。
蘇蔓玩味地笑了笑,聲音慢悠悠的,像在丟擲一個誘餌:“你不是一直想換房子嗎?只要你把這件事辦妥了,就可以搬出去,再也不用跟你岳父岳母擠那間公屋了。”
賀烽再次低頭看向地上的小女孩,她的呼吸又比剛才更微弱了,胸口幾乎沒有了起伏。
沉默片刻,他看向張炎:“找張塑膠膜把她包起來,放進我後備箱裡。”
……
身後的喇叭聲驟然響起,賀烽的回憶被硬生生拽回現實。
他抬眼看了後視鏡一眼,讓出車道,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簡寧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嘴角彎起一個苦澀的弧度:“想起來了?”
“我聽說,那個女孩在福利院裡還有個妹妹。”賀烽轉頭看她,臉上沒甚麼表情:“你恨我,情有可原。但當時的情況,就算我不處理她,她也根本活不了多久……”
“‘處理’?!”簡寧陡然坐直身子,手中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在路燈下的對映下泛著冷光。
她的聲線陡然拔高:“那是我姐姐!是一條命!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賀烽瞥了她一眼,卻沒有變換太多神色:“所以你想要我做甚麼?給你姐姐償命嗎?”
“不只是我姐姐,還有馮阿姨,和那些在大火中死去的孩子們。”簡寧緊緊攥著手術刀,一字一頓問道:“那場火,是你放的吧?”
賀烽面不改色:“是宋文斌放的。”
“把責任都推到其他人身上,果然是你一向的作風。”簡寧冷冷笑道:“你還記不記得,當初你們爭吵時,有人趴在窗前,聽完了一切。”
賀烽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沒有說話。但那張始終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那天晚上,他和宋文斌在辦公室裡爭吵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他們同時轉頭。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窗前一閃而過,消失在昏暗的樓道盡頭。
等他們追出去時,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只留下空蕩蕩的樓梯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腳步聲。
雖然沒看清長相,但賀烽能辨認出那是個男孩。
宋文斌當時就慌得不行:“怎麼辦!剛才我們的話都被他聽到了!必須要把他找出來!”
他說著就要追上前,卻被賀烽一把拽住:“找?怎麼找!把福利院裡所有男孩都找來,一個個問他們‘剛剛是不是你在偷聽’?”
宋文斌抱著腦袋:“那你說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這句話賀烽都要聽煩了。為甚麼所有的破事最後都要他來解決!
真是恨不得一把火把這裡全燒掉。
——對了,一把火。
只要一把火,既能掩蓋那個女孩的消失,又能銷燬馮婉琳的“屍體”和不知被她藏在哪裡的證據,還能順便把那個偷聽到秘密的男孩一併處理掉。
一舉三得。
他回頭看了眼宋文斌的辦公室,低聲說道:“我車裡有半桶汽油,你去拿來,我們要放把火。”
宋文斌一時沒反應過來:“甚麼?”
賀烽怒喝:“聽不懂人話嗎?我讓你去把汽油拿來,我們放一把火,把這裡全燒了。”
宋文斌瞪大雙眼:“你瘋了?!這棟樓裡還有那麼多人!”
“不然你說怎麼辦?就算你找到了那小崽子,又怎麼確定除了他之外,這件事沒其他人知道?”
宋文斌啞然,半晌,才擠出一句:“那……裡面的人怎麼辦?”
賀烽語氣沉沉:“一場大火之後,勢必引起多方關注。留太多活口,反而對我們不利。”
至於那些還在熟睡中的孩子和護工……只能算他們倒黴吧。
宋文斌仍在猶豫:“可是……”
“怎麼,不敢嗎?那就等著被舉報吧。這件事遲早會被捅出去,到時我們可以一起蹲大牢。”賀烽斜了他一眼,冷笑道:“哦,對了——不止我們,上面那些人如果被牽扯進來,你猜他們會不會對我們的家人下手?”
宋文斌徹底沒話了。
他當然怕死,也怕連累家人。
沉默片刻後,他不再猶豫,跟賀烽一起從車上搬下汽油,傾倒在辦公室各處,將點燃的打火機扔了過去。
傾刻間,火光竄起。
他們坐上車,匆匆駛離了福利院。
那段時間天氣乾燥,火勢蔓延得極快。車開出不遠,大火就已經吞沒了那棟三層小樓,半邊山都被映紅了。
……
賀烽收回思緒,問道:“當初那個偷聽的孩子……是林熾?”
簡寧沒有回答,但賀烽從她的沉默裡,已經得到了答案。
當年馮婉琳跟幾個孩子在大火中失去音訊,他也不是沒追查過。但那些人就像蒸發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後來事情太多,他也就懶得再管。
沒想到那個瘦小的男孩,竟然沒被那場大火吞噬,而是活到了現在。
“呵……命運還真是神奇,兜兜轉轉,最後又匯聚在一起了。”賀烽無奈笑著搖了搖頭:“不過,你應該也知道,林熾已經沒有機會再開口了。”
簡寧垂下眼簾,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
突然,她猛地回神,目光掃向車窗外——周圍的景緻越來越陌生,路燈稀疏,兩側的灌木黑壓壓地擠過來。
她渾身緊繃:“你要去哪兒?”
賀烽沒有看她,只淡淡問道:“你想不想知道,你姐姐被埋在哪兒了?”
簡寧握著手術刀的手微微一頓,死死盯著他的側臉,試圖從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裡找出甚麼破綻。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賀烽輕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你肯定希望我死得很慘,越慘越好,甚至比陳議員慘上千百倍。所以你不會用那把手術刀殺我——那也太便宜我了,不是嗎?”
簡寧沒有說話,但握著刀的手稍稍往回收了些。
沉默了幾秒,賀烽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其實你姐姐那件事一直讓我挺愧疚的,不然我也不至於過了那麼多年,還記得她埋在哪裡。”
他繼續說:“不管你信不信,就算我爬到了今天這個位置,一樣有很多身不由己。這世界就是個金字塔,有的人生來就在頂尖,而我們窮極一生,也不過只能爬到半山腰。以為到了一個不錯的位置,卻始終逃不過被人壓一頭的命運。”
車在僻靜的公路上飛速行駛,兩旁的樹木飛快地向後退去。
賀烽放在儲物箱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上面跳動著裴冕的名字。
但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沒有接,右腳不動聲色地往下壓了壓,把油門踩得更深了。
車子拐下一條匝道,開上一段顛簸的土路。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終於,賀烽把車停下,推開車門。
簡寧雙手握著刀,刀尖對準他:“別動!”
“不動,我怎麼告訴你你姐姐在哪兒?”賀烽站在車門外,低頭看著她:“那麼多年了,她就這麼孤獨地躺在荒郊野嶺,你難道不想再見見她嗎?”
簡寧咬了咬嘴唇,聲音發緊,眼神裡滿是警惕:“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騙我?”
賀烽聳了聳肩:“這世界上,或許只有我知道她被埋在哪裡。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也沒辦法。”
不等簡寧回應,他徑直轉身走向後備箱。簡寧握著刀緊跟在後面,始終跟他保持著一臂的距離。
他從後備箱裡拿出一把鐵鏟,在周圍轉了幾圈,最後停在一棵老榕樹下,用鐵鏟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她就在這兒。我當初沒有埋得很深,挖一會兒應該就能找到她了。”
簡寧遲疑片刻,往後退開兩步:“你來動手。”
賀烽二話不說,撩起袖子,揮起鐵鏟就挖了起來。
簡寧站在他身後,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夜色深沉,林間只有沙沙的風聲和鐵鏟插入泥土的悶響,偶爾有夜鳥撲稜著翅膀飛過,驚起一陣短暫的騷動。
賀烽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他直起身子,看向簡寧:“挖到了。”
簡寧渾身一滯,下意識上前一步,努力藉著車燈在濃稠的黑暗裡分辨著那個土坑裡的東西:“在哪兒?”
可沒等到回答,卻只聽見“咔噠”一聲輕響自身後傳來。
她猛然回頭——一把黑洞洞的手槍,正指向她的眉心。
賀烽站在幾步之外,手裡的槍穩穩地對著她,臉上沒有任何愧疚和憐憫,只有一種完成了某件事的輕鬆。
“簡法醫,你終究是太年輕了,這麼容易就相信了我的話。當初我就是隨便找了個地方把她給埋了,這麼多年過去,怎麼可能還會記得她在哪兒?”
他微微抬起下巴,朝那個剛挖好的土坑示意了一下:“不過這個坑挖來也不是完全沒有用處——至少可以把你埋進去。”
他帶著勝利者的姿態,朝簡寧彎了彎唇角,等著看她的表情。可很快,他就察覺到不對勁——簡寧的神情太平靜了,全然沒有流露出一絲震驚、恐懼或是慌張。
這不該是一個被槍指著的人應該有的表情。
簡寧安靜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也微微揚起,笑容裡甚至還帶著點嘲諷,就好像懷揣著一張不為人知的底牌。
下一秒,賀烽立刻就明白了那張底牌是甚麼。
有甚麼冰冷又堅硬的東西抵住了他的後腦,一個鬼魅般的聲音冷冷在身後響起:“別動。”
作者有話說:艾瑪怎麼越寫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