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 166 章 你從甚麼時候察覺的?
“一組完畢, 爛尾樓區域無異常。”
“二組完畢,待拆遷區沒有發現。”
“四組還在排查,目前沒有可疑目標。”
夜色濃稠如墨, 車載對講機裡不斷傳來各組的彙報。
車子在顛簸的鄉間小路上疾馳, 車燈切開前方的黑暗, 照亮兩側荒蕪的農田和偶爾掠過的枯樹。
年叔坐在副駕駛, 手機貼在耳邊, 眉頭越皺越緊。
“好, 知道了。”他結束通話電話,嘆了口氣:“第三組也排查完了,廢棄廠房那邊沒人。”
蔣柏澤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收緊:“那就只剩下我們要去的那片廢棄農田了。林熾……不會真的在那兒吧?”
年叔斜他一眼:“你害怕啊?”
蔣柏澤透過後視鏡偷偷瞥向後座的況也,心說最能打的還受著傷呢。萬一真的碰上林熾,他要反抗, 誰能打得過?
但這話真說出來, 免不了又挨年叔一頓罵。他抿了抿嘴,把話嚥了回去。
車子拐下主路,開上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兩側的雜草越來越高, 刮過車門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隱約可見一間低矮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夜色之中,彷彿一隻蟄伏的野獸。
如果說這片荒廢的農田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肯定就是那兒了。
蔣柏澤在年叔的指揮下放緩車速, 在離土坯房幾百米的地方停下, 關掉了車燈。
年叔拿起望遠鏡, 調好焦距, 觀察了一陣。夜色裡,那間房子的輪廓模糊不清,似乎有一道微弱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門好像沒關緊。”他放下望遠鏡, 壓低聲音:“辛弦、況也,跟我過去看看,小蔣留在車上。”
三人下車,年叔做了個手勢,示意況也斷後。幾人壓低身形,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那間土坯房。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那道從門縫裡漏出的光也越來越清晰,在門前拉出一條蒼白的細線。
門沒鎖,只是虛掩著。
三人默契地對了個眼神,況也從腰帶上摸出佩槍,挪到到門口左側,辛弦則在右側待命。
見他們做好準備,年叔抬手敲了敲門。靜靜等待片刻,裡面卻無人回應。
他猛地推開門,閃身進了屋子,辛弦和況也緊隨其後。
狹小的屋內一覽無餘——地上一個藍色的睡袋,裡面躺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看不清臉。後腦勺的位置有一片洇開的暗紅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辛弦呼吸一滯,心跳幾乎停跳了一拍。
難道他們還是晚了一步?林熾已經被廖督察……
況也快步上前,蹲下身檢視。他的手剛碰到那人的肩膀,身形就猛地頓住,艱澀地開口:“不是林熾,是……老廖。”
“廖督察?!”年叔瞳孔一縮,也立刻蹲下身,伸手探向廖督察的頸側。幾秒後,他鬆了口氣:“還有氣!辛弦,快叫救護車!”
辛弦立刻拿出手機,手指飛快地滑動螢幕,撥出急救電話。與此同時,年叔也給裴冕打去電話,簡短迅速地彙報了情況。
結束通話電話,他低頭看向況也:“怎麼樣?”
況也正仔細檢視著廖督察的傷勢,他小心翼翼撥開傷處的頭髮,露出一道猙獰的創口:“枕部被鈍器打傷,應該是被人從身後偷襲的。”
昔日的並肩作戰的隊長,此刻正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他心情有些複雜,忍不住嘆了口氣。
……
沒過多久,裴冕帶著幾輛警車匆匆趕到,救護車也同時到達。
廢棄農田裡,紅藍警燈不停閃爍著。
在他們趕來之前,況也已經脫下自己的外套,用力按壓在廖督察後腦的傷口上,暫時為他止住了血。
醫護人員很快把仍在昏迷中的廖督察抬上救護車,送往醫院,其他警員也有條不紊地展開現場勘查。
這間土坯房不過七八平米,沒多久就被翻了個底朝天。除了一盞太陽能小燈、一個睡袋、幾個酒瓶之外,這裡幾乎沒有其他生活用品。
似乎對於屋子的“主人”來說,這兒不過是一個遮風擋雨、勉強過夜的地方。
裴冕站在門外,抱著雙臂,目光落在屋裡忙碌勘查的警員身上:“來的路上我讓人查過了,廖督察是下午五點半左右從警署離開的,當時是晚高峰期,車開到這兒大概需要兩小時。”
年叔看了眼手錶,接過話頭:“現在是九點半。我們到的時候,地上的血液還沒有完全凝固,林熾應該剛離開沒多久。”
“裴司長,有發現!”
一名警員的聲音驟然打斷他們的對話。他表情緊繃,高舉的手上撚著一枚空彈殼,在勘查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年叔接過,湊到燈下仔細辨認,眉頭立刻擰緊:“九毫米口徑,制式彈藥。是警用配槍的子彈。”
裴冕的目光銳利起來:“在哪兒發現的?”
警員指向一團被隨意扔在牆角的棉被:“就在這團棉被下面。”
況也上前都開那張棉被,在表面發現了一個十字形撕裂狀的孔洞,邊緣焦黑,周圍的棉絮有明顯的黃黑色煙暈——是接觸射擊的典型特徵。
這說明,有人朝這團棉被上開過槍。
辛弦的目光掃過地上東倒西歪的酒瓶,腦海中飛快拼湊著畫面:“林熾會不會把這團棉被塞進睡袋裡,偽裝成有人睡在裡面的樣子?廖督察進來後,對著睡袋裡的人開槍。等他放鬆警惕的那一刻,林熾從背後襲擊了他。”
廖督察雖然經驗豐富,但性格急躁。而林熾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所以提前佈置好了一切,在暗處伺機而動,等著廖督察一步步走進圈套中。
年叔不解:“如果林熾知道廖督察會來,他完全可以直接離開,為甚麼要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偷襲廖督察?”
畢竟廖督察正值壯年,功夫也不差,如果兩人碰上面,還說不定誰會佔上風。
況也的臉色微微一變:“我剛才送老廖上救護車時……好像沒摸到他身上有槍。”
幾人對視一眼,頓時明白大事不妙——林熾或許另有目的。
裴冕立刻轉身:“給隨行救護車的人打電話,讓他們檢查廖督察身上有沒有槍。”
警員應聲而出。不到兩分鐘,又推門回來,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他們說……廖督察身上沒有找到配槍。”
況也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應該是被林熾拿走了。”
一同消失的,還有廖督察的手機和那輛黑色轎車。
辛弦的心跳開始加速,抬起頭,看向裴冕:“林熾拿走了槍……會不會去找賀處長?”
裴冕神色一凜,立刻拿起手機撥通賀烽的號碼。漫長的等待音過後,電話裡響起無人接聽的提示。
他結束通話電話,飛快地撥出另一個號碼,這次是指揮中心的直線。
“請立刻在附近各條道路布控,攔截一輛車牌號為榆A·L3530的黑色小轎車。車上人員可能持攜帶槍支,務必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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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烽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紅成一片的車尾燈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放鬆:“我平時很少準時下班,都不知道這個點,路上能堵成這樣。”
他側頭瞥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簡寧,繼續道:“對了,你剛才說……你姓簡是吧?我之前好像看過你的檔案,醫學院法醫系畢業,成績很亮眼,是警署最年輕的女法醫。沒錯吧?”
簡寧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
“真是年輕有為。”賀烽笑了笑,忽然話鋒一轉:“不過,你剛剛說宋文斌的屍檢有新的發現?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案子不是已經抓到兇手了嗎?”
“對。”
“那……還有甚麼新發現?”
簡寧語氣平靜:“宋文斌死於機械性窒息。頸部有一條寬度4.5厘米左右的索溝,邊緣整齊。很幸運,大火沒有徹底焚燬他頸部的深層組織,索溝表面仍然可以看到對應的點片狀表皮剝落,上面還有一個壓痕。”
她轉過頭,看向賀烽:“呈現‘police’字樣。”
賀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略帶無奈的笑容:“哎呀,你看我這不在一線好多年,對專業術語都有點生疏了。方不方便簡單給我概括一下?”
“簡單來說,他是被警用皮帶勒死的。”
“警用皮帶?”賀烽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你懷疑,殺死宋文斌的是警署內部人員?”
簡寧也朝他微微一笑:“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是個法醫,查案不是我的專長。”
賀烽沉默一瞬,點了點頭:“不過這起案子是由裴司長直接負責的吧?簡法醫怎麼會想到來跟我說?”
簡寧彎了彎眉眼:“我還以為您會感興趣呢。”
“哦?為甚麼會這麼覺得?”
簡寧轉頭看向後座那個包裝精美的蛋糕,不緊不慢地說道:“今天是您孫子生日吧?蛋糕和禮物都買好了,應該著急回去給他過生日才對。如果您對宋文斌的死不感興趣,怎麼會浪費時間讓我上車,還聽我說這些呢?”
賀烽微微一怔,隨即笑出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簡法醫剛剛還說自己不擅長查案呢,我看你還是太謙虛了。這不是觀察得很細緻嘛?”
“賀處長謬讚了。”
兩個紅燈過後,擁堵的車流終於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簡寧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夜色裡,看似隨意地開口:“賀處長,您孫子今年幾歲了?”
“七歲了。”
“剛上小學吧?”
“是啊,調皮搗蛋得很。”賀烽無奈地搖搖頭,語氣裡卻帶著掩不住的寵溺:“連我這個當警察的爺爺都不怕。”
“看來你們一家人都很疼愛他。”簡寧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生在這樣的家庭裡,還真是幸福啊。”
賀烽嘆了口氣:“人各有命嘛,我們也就是普通人家。你看看裴司長,出生的時候就抱著金磚。我現在能有這個生活,也是一步步打拼出來的。。”
“是一步步打拼出來的,”簡寧轉過頭,唇角勾起一抹笑,眼裡卻沒有絲毫溫度:“還是踩著其他人的屍骨走出來的?”
車內安靜了一秒。
賀烽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變了一種意味。
“果然不出所料,簡法醫上我的車,不僅是要告訴我宋文斌的死因,還是來討伐我的。”他頓了頓,說道:“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一直在找的人竟然就在身邊。”
簡寧並不覺得驚訝,只問:“你從甚麼時候察覺的?”
“從你敲我車窗的時候。”前方又是一個紅燈,賀烽輕輕踩下剎車,手指從容地敲擊方向盤:“不然你以為,我真的只憑一張證件,就隨便讓你上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