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 137 章 你笑一笑
宋院長的表情並沒有太多波動, 只緩緩說道:“生死如幻,因果相續。逝者已隨業力遷轉,執著追因又有何用呢?”
況也忍不住出聲:“微信大師, 能不能說點我們聽得懂的話?”
宋院長扶了下眼鏡:“既然逝者已去, 執著追尋原因有甚麼用?”
況也嗤笑:“照您這麼說, 這世界就不需要法院了唄。”
辛弦輕輕按住他的手臂, 示意他稍安, 轉頭看向宋院長:“宋院長, 既然談到了蘇蔓和陳議員,想必您應該明白我來的原因了。那我就直說了——二十年前,蘇蔓以‘校外活動’的名義,將福利院的孩子們當作取悅權貴的工具。這件事,您知情吧?”
“我……”宋院長一時語塞。
“佛教講究三世因果、六道輪迴, 生前造下的惡業, 必然會帶來苦果。宋院長,您覺得蘇蔓和陳議員,會墜入三惡道中的哪一道?”
宋院長摘下眼鏡, 捏了捏眉心,深深嘆了口氣,許久才開口:“其實……我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
“我剛接手福利院時,正長期面臨資金短缺、裝置老舊的問題。政府雖然有補助, 但隨著孩子越來越多, 依舊入不敷出。當時蘇蔓透過慈善渠道接觸福利院, 起初確實幫了我們大忙, 後來她向我提議,希望能偶爾帶孩子們出去‘見見世面’。”
辛弦追問:“您就沒懷疑過?”
“我當然懷疑過。”宋院長聲音低啞:“可她說她是窮苦人家出身,也真心喜歡這些孩子。每次被送回來時, 孩子們都穿著新衣、拿著新玩具……我便沒再深想。”
“當時孩子們才多大?五歲?七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來歲。在蘇蔓的威逼利誘之下,他們敢說甚麼?”辛弦情緒驟然起伏:“您究竟是沒有深想,還是為了利益,刻意忽略了他們的求救訊號?”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們!”宋院長痛苦地抱著腦袋:“我一心為福利院奔走,卻從沒留意孩子們的變化,害他們遭那麼多罪……我就是個畜生!但我發誓,我絕沒有把孩子們當成賺錢的工具!我沒有!”
看著他歇斯底里的模樣,辛弦反而冷靜下來:“這些事,您具體是甚麼時候知道的?”
“那場大火之後。”
況也沉聲問:“為甚麼不報警?”
“我……我想過。可證據呢?孩子們都沒了,連資料都燒光了。蘇蔓攀附權貴,背後還有保護傘……我拿甚麼跟他們鬥?”
“那場火呢?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那天我恰好有事外出,等接到訊息往回趕時,火已經、已經太大了,孩子們都……”宋院長伏在桌上泣不成聲:“當時我想衝進去救人,可消防員攔住了我,我只能眼睜睜在外面看著……這些年來,我一直活在自責和愧疚當中,夜夜夢見那場大火,夢見孩子們哭著求我救救他們。”
他抬起淚眼望向辛弦:“孩子,你會原諒我嗎?”
辛弦臉上沒甚麼表情:“我原不原諒你,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我可以告訴你,蘇蔓、陳議員,還有當年的司機,所有牽扯其中的人,都死了。如果真有六道輪迴,他們去的一定是惡鬼道,生生世世受的折磨,會比那些孩子承受的苦痛千百倍。”
頓了頓,她說:“至於您會去哪兒,我想您應該心裡有數。”
離開寺廟,雨還在下著。撥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轉瞬消散。
回到小鎮時正值午飯時間,兩人隨意找了家麵館,各點了一份牛肉麵。沒多久,熱氣騰騰的麵碗便端上桌來——濃稠的湯汁、軟爛的牛肉,白色麵條上點綴著青蔥與紅椒。一口下去,暖意從胃裡蔓延至全身。
鎮上的生活節奏緩慢。老闆煮好面後,搬了張小矮凳坐在滴雨的屋簷下,跟著收音機裡的戲曲咿咿呀呀哼唱著。
況也抽了張紙巾遞給辛弦:“姑奶奶,聽你剛才那意思……是不信宋院長的話?”
辛弦低頭挑著碗裡的蔥花:“我不知道。但作為倖存者,我沒資格替其他孩子原諒他。”
況也點點頭:“那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那個修車店老闆,有沒有告訴你那棟小洋樓的具體地址?”
“你想去看?”
“嗯。”
在找到另外兩位倖存女孩之前,暫時沒有新的調查方向,只能從現有線索入手。
況也:“據他說,那地方很偏。我之前查過,那裡早被蘇蔓買下了,但應該很久沒投入使用。如果你想去,咱們下午就走一趟——反正租車是按天算的。”
“好。”辛弦應聲,低頭繼續吃麵。
走出麵館時,辛弦忽然注意到隔壁有家照相館,櫥窗裡擺著一臺機器。
她扯了扯況也的袖子:“你知道那是甚麼嗎?”
況也瞥了一眼:“不知道。”
“大頭貼你沒拍過嗎?”辛弦解釋道:“我記得我小時候經常跟朋友一起去拍,列印出來的照片小小一張,可以塞在錢包裡,可好玩了。後來這種機器越來越少見了,沒想到這兒還有。”
況也笑:“是啊,有時候發展慢一點也不是壞事,能留住不少回憶。”
辛弦眼睛微微一亮:“來都來了,不如我們進去拍一張。”
不等況也反應過來,她就拉著他走進店裡,問道:“老闆,拍一版大頭貼多少錢?”
老闆正埋頭在某音直播間搶紅包,頭也不抬說道:“十五。”
“漲價了不少,以前拍一版才五塊。”辛弦小聲嘀咕,掃碼付了錢,拉著況也鑽進機器裡。
選好背景後,她提醒:“要開始啦,你笑一笑。”
況也不太習慣面對鏡頭,但還是聽話地扯了扯嘴角。
辛弦摁下拍照鍵,“咔嚓”一聲,第一張拍好的照片出現在螢幕上。
她不太滿意,埋怨道:“你笑得也太僵硬了。”
況也委屈:“我平時就這麼笑的。”
“笑得自然點,再來一張。”辛弦伸手托住他的臉,往自己這邊帶了帶:“靠過來些,你都要出到畫面外了。”
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狹小的空間裡,她髮間的淡香清晰可聞。況也忍不住垂眼看向她。
“咔嚓——”第二張照片彈出。
辛弦皺眉:“你怎麼不看鏡頭?”
況也輕咳一聲:“……對不起,下一張我一定看。”
拍攝完成後,照片很快列印出來。辛絃樂呵呵地端詳著,回憶了一番童年,隨後將照片隨意揣進口袋,對況也說:“走吧。”
“等等。”況也轉向老闆:“剛才那版照片……能再加印一份嗎?”
老闆依舊沒抬頭:“十五。”
辛弦忍不住吐槽:“加印一份也那麼貴?”
“沒事,十五就十五。”況也拉住她,掃碼付錢,接過加印的照片,小心地收進錢包內側,這才跟著她走出店門。
雨依舊沒有停,天色陰沉,烏雲低垂。
那棟小洋樓建在榆城的市郊,距離小鎮有一個多小時車程。
不知為甚麼,況也的心情卻格外好,不自覺哼起了小調。連重新駛上蜿蜒崎嶇的山路時,先前那份緊繃也似乎消散了許多。
駛離山路後,又是一段漫長的國道。在某個不起眼的岔路口,他方向盤一打,拐進一條狹窄的土路。
路邊雜草叢生,越往裡開,荒草越高,幾乎將路面淹沒。天色陰沉,四周寂靜,頗有幾分恐怖片的氛圍。由於位置偏僻,手機訊號也斷斷續續,幾乎只剩空格。
辛弦問:“你確定沒走錯?”
況也小心翼翼把控著方向:“修車店老闆說他二十年前也只來過一次,憑記憶給的大概方位。按他的‘大概’加上我的理解……應該八九不離十吧。”
辛弦對他口中的“八九不離十”毫無信心:“……我們不會迷路吧?”
況也倒是樂觀:“迷路就迷路唄,叫個道路救援不就行了。”
辛弦無奈:“一格訊號都沒有,怎麼叫?你不會未卜先知,還帶了訊號彈吧?”
“訊號彈倒是沒有,不過這箱油夠跑幾十公里,實在不行就在車裡將就一晚。再不然——”他語氣輕鬆:“我看過不少野外求生影片,我們搭個茅草屋、抓只野豬烤了吃,也能湊合過幾天。等租車行發現我沒還車,肯定會報警,到時候年叔自然會來撈我們。”
還沒等辛弦消化完這段天馬行空、沒頭沒尾的想象,他忽然向前一指:“好了,不用抓野豬了——那兒就是。”
辛弦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遠處影影綽綽的樹叢間,隱約露出一棟建築的輪廓。
車輪碾過被雨水打落的枯葉,緩緩駛近。小洋樓的全貌逐漸清晰:歐式外觀,上下兩層,灰色的外牆上幾乎已經被枯萎的藤蔓覆蓋。
那場大火之後,福利院的孩子幾乎無人生還,蘇蔓也就失去了“貨物”的來源。這棟藏著諸多邪惡秘密的小樓本就偏遠,加上交通不便,也難以另作他用,於是徹底荒棄了。
二十年來,它如同一隻沉默的巨獸,安靜地蟄伏在此。和那些被大火吞噬的幼小生命一樣,在時間的流逝中被逐漸遺忘。
況也將車停在樓前的空地上,上前試著擰動門把手——或許是年久失修,門鎖竟輕易被扭開。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灰塵與黴菌的氣味撲面而來。一樓空空蕩蕩,有用的傢俱早已搬空,只留下滿地狼藉。
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上到二樓,走廊兩側分佈著幾個房間。隨意推開一扇門,無法搬走的大床上積著厚厚的灰,床頭幾個精緻的玩偶纏滿蛛網。
拉開塌陷的床頭櫃抽屜,裡面散落著玩具小汽車、綴著小珠子的髮夾,以及那些黃色包裝的糖果。
辛弦怔怔地看著這一切,二十年前那些猙獰的笑聲與稚嫩的哭泣,彷彿隔著時空迴盪在耳邊。胃裡猛地翻湧起一股酸水,她幾乎要吐出來。
況也拍了拍她的肩:“太難受就先別看了。我們拍照留證,回去後讓裴司長帶人——”
話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轉頭,警惕地盯住房門。
辛弦回過神,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剛要開口,卻被他低聲制止:“噓,有聲音。”
她屏息側耳——果然,細微的腳步聲正踩著老舊的地板,緩緩靠近。
況也抬手示意她別動,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截斷木,剛要上前檢視,門卻“咔嚓”一聲鎖死,幾乎同時,刺鼻的液體從門縫下迅速漫入。
緊接著——“砰”!
伴隨著窗戶玻璃碎裂的脆響,一個瓶子落在辛弦身側,刺眼的火苗猛地竄起,瞬間點燃了垂落的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