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 138 章 “小馳!”
一切都發生在頃刻之間。
兩人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又一枚燃/燒瓶砸碎窗戶,恰好落在床上。
幾乎是瞬間,烈火彷彿猩紅的浪潮, 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
況也暗罵一聲, 毫不猶豫抬腳狠狠踹向房門——
“砰!”
門紋絲不動。
“大爺的!”他咬緊牙關, 將全身力量蓄在右肩, 再次猛撞上去。可這扇門遠比大門的質量堅固許多, 只是微微震動一下, 依舊緊閉。
房間內多的是木質傢俱,床單、窗簾更是易燃。不到半分鐘時間,火舌與熱浪幾乎將整個空間吞噬,濃煙鋪天蓋地湧來。
撞門顯然行不通了。他迅速脫下外套掩住口鼻,朝辛弦吼道:“姑奶奶!從視窗跳!”
二樓離地約三四米, 下方還有積葉鋪墊, 即便摔斷胳膊腿,也比活活燒死或窒息強得多。
話音剛落,他率先跑向窗邊, 用袖子墊著手奮力推開窗框,回頭卻見辛弦在滾滾濃煙中怔怔發呆,連忙厲聲喝道:“愣著幹甚麼!走啊!”
辛弦對他的呼喊置若罔聞。眼神渙散間,眼前沖天的火光與記憶深處那場大火驟然重疊。
熱浪與濃煙灼得她睜不開眼。護工阿姨、小馳、其他小夥伴……全都消失了, 全世界彷彿只剩她一人。
她看不清方向, 只能摸索向前, 指尖觸到發燙的床架, 疼得眼淚直冒,卻又被熾熱的空氣瞬間蒸乾。
她想喊,可肺部與喉嚨火辣辣地劇痛, 幾乎無法呼吸。恐懼如鐵箍般收緊,她終於體力不支,軟倒在地。
逐漸模糊的視野裡,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用力搖晃她的肩膀:“辛弦!清醒一點!”
她無意識地呢喃:“小馳……”
“甚麼小馳大馳!再不走我們就要變烤串了!”
眼神逐漸聚焦,辛弦看清了他焦急的神色,下意識想回應,卻發現身體完全不受控制,說不出話,也無法動彈。
“醒醒,辛弦!”
話音剛落,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頭頂的房梁終於承受不住,陡然間坍塌,險些砸在況也身上,好在他反應極快,抱著辛弦迅速側身,這才堪堪躲過。
來不及鬆一口氣,他轉頭看向窗戶的方向,發現燃燒的房梁正好卡在窗沿處,擋住了他們唯一的去路。
“見鬼。”
他咬牙切齒地罵著,卻在噼啪作響的燃燒聲中隱約聽到門口傳來聲響,當即心下一沉:不會吧,屋漏偏逢連夜雨,這種時候他可沒餘力再應付襲擊了。
“砰!砰!砰!”
幾聲巨響後,房門轟然倒塌。火光中,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在門口停留了幾秒鐘,似乎在尋渣他們的位置,片刻後徑直朝他們走來。
況也渾身肌肉緊繃,本能地擺出防禦姿態。然而下一秒,一張浸溼的毛毯兜頭罩下——
“一樓火勢小,從一樓走!”
來不及思考,況也打橫抱起辛弦,緊跟那道身影衝出房間,在濃煙肆虐的過道里艱難摸索前行,終於到了樓梯口。
然而木製階梯在火焰和高溫的侵蝕下早已不堪重負,奔至中途,腳下驟然塌陷!
況也腳踝被斷裂的木板死死卡住,尖銳的木茬刺入小腿。
他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透後背,卻仍用盡全力穩住身形。
“你們……先走……”他小心翼翼將辛弦放下,咬牙擠出聲音。
辛弦被劇烈的震動驚醒,意識終於回籠,身體也恢復了行動。
那人毫不猶豫,拉起辛弦的手就要繼續往前。辛弦卻一把掙開:“不能把他留在這兒,要走就一起走。”
她轉身衝回況也身邊,將他一條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那人腳步頓住,猶豫片刻還是折返,扛起況也另一條胳膊。三人互相攙扶,在搖搖欲墜的樓梯上艱難挪向一樓。
所幸如那人所說,一樓火勢不算嚴重,他們跌跌撞撞穿過客廳,終於撲出大門——
雨後冰冷而新鮮的空氣湧進肺部,辛弦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劇烈咳嗽起來。
藉著傍晚殘存的天光,她看清了那人的模樣:身形高大,一身黑衣,下半張臉蒙著面罩。雖然裸露在外的面板被煙霧燻黑,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明亮。
他沒有多做停留,將況也小心放在空地上,轉身便朝樹林走去。
“小馳!”
不知為甚麼,辛弦脫口而出,叫出了那個名字。
那人腳步猛地頓住,卻沒有回頭。
“你是……小馳……對吧?”呼吸道里殘餘的煙塵讓她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
那人沒有回應,過了幾秒,才沉聲道:“消防隊馬上就到。”
況也忍著腿上的劇痛,問道:“碼頭倉庫那次……也是你……幫了我們?”
回答他的,仍是長久的沉默。
片刻後,消防車的警笛隱隱響起,他們下意識朝聲音的方向瞥了一眼,再回頭時,那道身影已經消失在樹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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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天上下著雨,消防隊也及時趕到,大火很快被撲滅,沒有蔓延到周圍山林。只是樓內的一切,連同可能殘留的證據,都已付之一炬。
消防員對兩人進行了基本檢查,確認他們沒有明顯燒傷或吸入性損傷。隨後趕到的救護車為況也腿上的傷口做了初步處理,便將他們送往醫院進一步檢查。
救護車在夜色中疾馳。
看著況也小腿上纏著的繃帶,辛弦心裡生出些愧疚,如果不是當時她突然無法動彈,他們早就成功離開了。
她低聲道:“對不起啊,又把你扯進來了,還害你受了傷。”
況也渾不在意地“嘖”了一聲:“姑奶奶,你怎麼突然這麼溫柔了?怪不習慣的。”
辛弦:“……你是抖M吧。”
況也笑了笑,沒接話,忽然想起甚麼,連忙從沾滿菸灰的口袋裡摸出錢包。開啟一看,那幾張新拍的大頭貼還完好地躺在夾層裡,他這才鬆了口氣。
仔細收好錢包後,他問道:“你覺得剛剛那場火,跟宋院長有關嗎?”
辛弦反問:“你覺得呢?”
兩人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答案。
從他們拜訪宋院長到現在,不過短短半天,對方就迫不及待要對他們下手,而且目標十分明確——既要銷燬樓裡可能殘留的證據,也想將他們一併滅口。
無論宋院長表面上顯得多麼自責、愧疚,他與今天這場火、甚至二十年前那場大火之間,必然有著無法推脫的關聯。
不過,這也恰恰說明,他們調查的方向是對的。
沉默片刻,況也又問:“剛才把我們救出來的那個人,就是你另一個青梅竹馬嗎?”
辛弦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
如果他不是小馳,為甚麼在她脫口喊出那個名字時,他會下意識停住腳步?
可如果他是,又為甚麼在救出他們之後,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多一句話都不肯對她說?
在醫院完成檢查、處理好況也腿上的傷口,已是深夜。
況也本想直接回家,辛弦卻不願他再折騰,堅持讓他在醫院住一晚,等第二天換藥後再作打算。
安頓好況也,她叫了輛計程車回家。
路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幾眼,欲言又止。辛弦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一身菸灰還沒來得及清理,有些不好意思地脫下外套抱在懷裡。下車時,又主動多付了五十元清潔費。
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家裡,她反覆搓了好幾遍洗髮水和沐浴露,才勉強將頭髮和面板上的煙塵洗乾淨。吹乾頭髮後,她倒在床上,幾乎瞬間沉入睡眠。
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夢裡,她又回到了福利院,獨自站在操場邊上,看一群孩子玩遊戲。
孩子們高矮不一,面容卻像那張老照片一般模糊不清,只能從衣著和髮型勉強分辨性別。
他們排成一排,似乎是在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可本該充滿歡笑的操場,卻聽不見任何笑聲,只有隱隱約約的低泣。
辛弦在一旁站了很久,忽然發現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最後,操場上只剩一片空曠的寂靜。
再睜開眼時,窗外天已亮了。
她恍惚了好一會兒,起身簡單洗漱,打了輛車前往醫院。在樓下的小餐館打包了一份快餐和魚湯後,提著餐盒來到病房門口,卻聽見裡面隱約傳來對話聲。
推開門,病房裡多了兩個人——C組的李督察,以及他手下的一名警員。
辛弦並不感到意外。
消防隊調查後,勢必會發現那棟洋樓有人為縱火的痕跡,按照程序,需要立即通報刑事偵緝處。
她和況也作為第一發現者兼被困人員,接受詢問是必然的。
她微微頷首:“李督察。”
李督察對F組向來沒甚麼好臉色,此時也不例外。他沒多寒暄,直接開口:“來了正好,省得我們再去找你。”
他揚了揚下巴,示意另一名警員將辛弦帶出病房問話。辛弦將餐盒放在桌上,順從地跟了出去。
關上房門,三人在走廊僻靜處停下。李督察率先發問:“昨天傍晚,北郊一棟廢棄洋樓突發火災,消防員在現場發現了你們。解釋一下,你們為甚麼會在那裡?”
辛弦面色如常,流暢地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昨天我和況也開車路過附近時,恰好發現那棟別墅造型別致,但顯然廢棄了很久,一時興起,就打算進去看看。”
“開車路過?”李督察問:“你們原本要去哪兒?”
辛弦報出小鎮的名字,苦笑道:“您也知道,我們組最近被停職了,實在閒得慌。按規定,又不能離開榆城範圍,就在周邊找了個小鎮散散心。”
李督察示意身旁警員記錄下來,繼續問:“那你們是怎麼發現起火的?”
“我們當時在二樓一個房間裡,突然有人從外面朝屋內投擲燃/燒瓶,房門也被人從外面反鎖了。”
“甚麼人乾的?”
“我不知道。事發太突然,等反應過來,人早就沒影了。”
“那你們怎麼逃出來的?”
辛弦略作停頓,答道:“我們被困在二樓時,有人從外面破開門,帶著我們從火勢較小的一樓撤離了。”
這些問題,她昨天離開前已和況也對好口徑——儘量不提調查的事,避免節外生枝。
除此之外,其餘部分儘量如實陳述,包括有人搭救的事。畢竟即便他們不說,消防隊也能從房門破損痕跡推斷出來。
李督察皺眉:“有人救你們?是誰?”
辛弦聳聳肩:“不清楚,可能是路過的好心人吧。可惜了,當時煙太大,我沒看清他的臉。”
說完,她神色誠懇地看向李督察:“李督察,如果您有任何關於他的線索,請一定告訴我。他救了我們的命,我怎麼也該送面錦旗表達感謝。”
這場火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雖然燒燬了一棟房子,但既無人傷亡,也沒有重大財產損失。如果不是消防查出縱火痕跡,根本輪不到重案組介入。
李督察狐疑地打量她幾眼,又對著筆錄琢磨片刻,似乎一時沒找出甚麼破綻,便擺擺手,帶著警員離開了。
辛弦暗暗鬆了口氣,轉身回到病房。
“沒出岔子吧?”見她回來,況也壓低聲音問。
辛弦把餐盒遞給他,順手拆開一次性筷子的包裝:“沒事,他應該沒起疑。”
況也笑:“姑奶奶,我傷的是腿,又不是手。拆包裝這種小事我還是能自己來的。”
辛弦沒接話,直接把筷子塞進他手裡:“換過藥了?”
“嗯,早上換的,辦完手續就能出院。”他嘀咕著:“又不是甚麼重傷,本來也不用住院。”
剛扒了幾口飯,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幾句低語:
“是這間嗎?”
“護士說就是這兒。”
辛弦立刻聽出是蔣柏澤和倪嘉樂的聲音。
門被推開一條縫,倪嘉樂探頭進來,對上辛弦的目光,眼睛一亮:“辛弦!況也哥!”
“你們怎麼來了?”
“聽說你們出事了,趕緊過來看看。”倪嘉樂推門走進來,身後跟著蔣柏澤和年叔。
辛弦本來沒打算把這事告訴組裡人,尤其不想讓年叔擔心。可警署就那麼點大,即便停職,訊息也難免傳開,這才讓他們急匆匆趕到了醫院。
確認兩人都無大礙後,年叔皺起眉:“你倆到底怎麼搞的?”
辛弦和況也對視一眼,把剛才應付李督察的那套說辭又重複了一遍。
“就這樣?”
“就這樣。”
年叔給倪嘉樂遞了個眼色,倪嘉樂會意,拉著蔣柏澤往外走:“走,我們去給況也哥辦出院手續。”
他們離開後,病房裡只剩辛弦、況也和年叔三人。
年叔神情嚴肅起來:“辛弦,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還在查蘇蔓和陳議員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