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 133 章 求求你,別走
正值午後, 餐館裡沒甚麼客人。辛弦推門進去時,謝叔叔正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牆上掛著的照片。
聽見聲響,他轉過頭, 臉上頓時綻開憨厚的笑意:“辛弦, 好久沒來了。”
辛弦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 笑道:“是啊, 有點想念您做的雞排飯了。”
“這個點還沒吃午飯?你等著, 我這就去給你炸。”謝叔叔連忙把軟布塞進圍裙口袋, 轉身進了廚房。
餐館收拾得一塵不染,上回爆炸震碎的玻璃已經換了新的,一切整潔如初。
片刻後,他端著一份冒著熱氣的雞排飯和一杯熱奶茶從後廚出來:“天冷,先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辛弦接過奶茶:“謝謝謝叔叔。”
謝叔叔在她對面坐下, 關切地問道:“最近很忙吧?”
辛弦沒提停職的事, 只含糊道:“還行,剛忙完一個案子,正好有幾天假。”
“那就好, 別太累著。”
辛弦架起一塊雞排咬了一口,斟酌著措辭:“謝叔叔,我能問您一件事嗎?”
“這孩子,跟我還客氣甚麼。”謝叔叔侷促地笑了笑:“甚麼事?”
“關於我的身世……您瞭解多少?”
謝叔叔一怔:“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您知道, 我失去了小時候的記憶。媽媽走後, 很多事就更難弄清了。您可以說是她最信任的人, 她一定……跟您說過些甚麼, 對嗎?”
謝叔叔沉默下來,深深嘆了口氣:“你媽媽其實很少提以前的事,尤其是關於你的。我當然也不會多問。只有一回……就是你考上警察學院那年, 她少見地來找我喝酒,喝醉了,說了很多平時從不提起的話。”
辛弦心口一緊:“她說了甚麼?”
謝叔叔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望向牆上辛慈的照片,目光裡含著複雜的歉疚。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她說……領養你,是在贖罪。”
“贖罪?”辛弦渾身一涼。
在她的記憶裡,媽媽對她傾盡所有、毫無保留,怎麼會用這樣的字眼?
謝叔叔搖搖頭:“我問她為甚麼,她只是嘆氣,說恨自己當年太膽怯,沒能幫到更多人。”
他輕輕拍了拍辛弦的手背:“辛弦啊,雖然我也不知道你媽媽為甚麼說那些話,但她肯定是愛你的。”
辛弦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她當然不會質疑媽媽的愛——哪怕真的如她所說,領養自己是為了“贖罪”,但愛是藏不住的,更裝不出來。
“上次你問我,她當年為甚麼離開警署……其實她那天醉酒後提過幾句。只是酒醒後,她特意來找我,讓我別告訴你。”謝叔叔聲音低沉:“但你現在已經長大了,有知道真相的權利。我覺得……不該再瞞著你。”
他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她說,當年離開警署,一方面是為了保護你,另一方面……是覺得自己不配當警察,如果她當時能再勇敢一點,不那麼懦弱,或許就不會有之後的事情了。”
“為甚麼?”
“她當時醉得厲害,說話顛三倒四的,我也問不出個所以然。”謝叔叔面露愧色:“抱歉啊辛弦,我知道的……也只有這些了。”
辛弦:“不用抱歉,我應該謝謝你才對。”
“別說這些見外的話。”謝叔叔擺擺手:“你媽媽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就算她曾做過甚麼,我相信一定有她的苦衷,你別怪她。”
“我知道的。”
這時有客人推門進來,謝叔叔連忙起身招呼。點完菜後,他轉身進了後廚。
辛弦低頭吃著碗裡的雞排,心緒卻如亂麻般糾纏。
如果媽媽那些話是真的,那麼她離開警署一定與福利院——甚至那場大火有關。否則,怎麼會用“贖罪”來形容領養自己這件事?
她慢吞吞吃完飯,餐館也到了晚市時段,逐漸忙碌起來。謝叔叔獨自一人打理店面,像個陀螺般在後廚與收銀臺之間來回轉。
辛弦起身幫忙招呼新進來的客人,謝叔叔見狀忙說:“你別管了,去忙你的,這兒我來就行。”
辛弦笑了笑:“沒事,我今天不忙。您專心做菜,這裡交給我。”
謝叔叔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再推辭。
一直忙到晚上八點,食客才逐漸稀少。謝叔叔從後廚出來,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見辛弦還在收拾碗筷,趕緊上前接過她手裡的盤子:“放著我來,別把你衣服弄髒了,快去洗洗手。”
辛弦插不上手,只得站在一旁輕聲說:“謝叔叔,以後您不用再把餐館的分成轉給我了。”
謝叔叔動作一頓:“那怎麼行?之前跟你媽媽說好的……”
“我現在工資夠用,這錢您留著請個幫工吧,也別太累了。”
“請甚麼幫工,又不是每天都這麼忙,我一個人可以的。”謝叔叔揮了揮手中的抹布:“行了,你趕緊回去,太晚了一個人回家不安全,這兒我來收拾就行。”
辛弦拗不過他,只好點了點頭。跟他道別之後,叫了輛計程車返回公寓。
回到家門口,她剛要掏鑰匙開門,就聽見對面傳來輕微的響動。回頭一看,連川烏正提著黑色的垃圾袋出來,像是要去扔垃圾。
見到辛弦,他像往常一樣彎起眉眼,露出溫和的淺笑:“辛弦,今天回來得好早。”
他說話時鼻音還很重,感冒顯然還沒有痊癒。
“嗯,我被停職了。”
“出甚麼事了,需要和我談談嗎?”
他還是一貫的溫潤、體貼,和初次相遇時別無二致。可此刻的辛弦,卻忽然覺得看不透他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連川烏輕聲問:“如果不想說也沒關係。吃過東西了嗎?要不要我給你做點?”
辛弦嘆了口氣,不想再繼續這場心照不宣的戲碼:“連川烏,你能不能……別再裝作甚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連川烏微微一怔:“辛弦,你……在說甚麼?”
“那個男孩——那個陪我玩偵探遊戲、一起在屋簷下躲雨、溜進廚房偷玉米的男孩,不是你。”辛弦安靜地望著他:“為甚麼要騙我?”
“辛弦,我……”連川烏臉色驟然蒼白,雙手不自覺地攥緊,身體微微發顫。
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可當那句毫不留情的詰問從她口中說出時,他彷彿又變回了小時候那個被圍在角落、百口莫辯的孩子。
那時福利院裡有個孩子丟了一支筆,所有人都咬定是他偷的。只因為他沉默寡言,總愛獨自蹲在角落,“看著就像個小偷”。
那時的他確實不愛說話,只習慣躲在人群之外沉默地觀察一切,揣摩每個人的心思。面對指責,他無力辯解,也不知如何辯解,只能任由汙水潑在身上。
直到一個女孩跳出來擋在他面前,篤定地說筆不是他偷的,還說自己一定會找出真相。
他還記得,女孩比他高出半個頭,站在那裡,威風凜凜,彷彿會發光。
後來女孩真的在灌木叢中找到了那隻丟失的筆,原來只是那個孩子自己把筆弄丟了,擔心被責備才說了謊。
從那天起,他觀察的目光,就悄悄落在了女孩身上。
女孩有個很要好的朋友,是個眉清目秀的男孩,有一雙黑亮的眼睛。他們每天一起玩偵探遊戲,一起蹲在樹下看雨打花瓣,一起趁護工不注意時偷偷爬上屋頂看星星。
而他,從來只是遠遠看著。
他羨慕那個男孩,渴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他一樣站在辛弦身邊。
可他太過平凡,而她太過耀眼。他不敢,也不配靠近。
直到重回榆城,他得知辛弦失去了記憶,而當年的那個男孩,也在那場大火中下落不明。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終於有機會實現兒時那個遙不可及的願望了。
可事情……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他好像真的成了一個“小偷”,偷走了她的一部分記憶,把從前她身邊的那個男孩的身影,換成了他自己。
他只是想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卻似乎把她推得更遠。因為他差點忘了,她向來執著於真相。
從前如此,現在亦然。
見他久久沉默,辛弦輕輕嘆了口氣,一言不發地轉動鑰匙,推開了家門。
連川烏心口一緊,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辛弦,別走。”
辛弦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求求你,別走。”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急切,甚至有一絲懇求:“你想知道甚麼,我全都告訴你。”
辛弦在原地停了一會兒,終於轉頭看向他:“進來吧。”
他將垃圾袋放在門口,跟著她進了屋,換上拖鞋,拘謹地在沙發邊緣坐下,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沒等辛弦開口,他便低聲說:“對不起……是我騙了你。”
“為甚麼?”
“因為……”連川烏聲音微啞:“因為我也很討厭從前的自己。”
——那個瘦小、怯懦、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自己。那個被人汙衊時,連辯駁都不敢的自己。
當年養父母提出要領養他時,他內心是抗拒的。他想留在辛弦身邊,一刻也不願離開。
可他也清楚,留在福利院,他甚麼也改變不了。
過去的二十多年裡,他抓住一切機會拼命讓自己變得優秀:學習、健身、衣著、談吐……
“辛弦,你那麼好。所以……我也希望,在你記憶裡的我——哪怕是虛假的記憶——也是美好的、沒有缺點的。”
辛弦無奈地搖頭:“連川烏,你真傻。”
連川烏微微一怔,眼底浮起難過:“對不起……”
“我不是在怪你。”她看著他,語氣認真:“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我也一樣。”
連川烏有些錯愕:“你……不生我的氣嗎?”
“我當然生氣。”辛弦正色道:“我不喜歡被欺騙,不喜歡你擅自揣測我的想法,更不喜歡你因為一己私心,剝奪我知道真相的權利——這是對我的不尊重,也是不信任。”
“對不起……對不起……”連川烏無措地重複著,下意識伸手想去拉她,伸到一半又僵住,訕訕地收了回來:“其實有好多次,我想告訴你實話……可我沒有勇氣。”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苦笑。曾經以為自己已經變得足夠優秀,可原來骨子裡,還是從前那個懦弱的孩子,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出口,只能用一個謊言去圓另一個謊言。
“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但你能不能……不要趕我走。”他抬起泛紅的眼睛,看著辛弦:“我保證從這一刻起,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永遠不出現在你面前。但只要……只要讓我遠遠看著你就好。”
感冒未愈,又一口氣說了太多話,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因為太過焦急,眼眶也微微溼潤。
辛弦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那你告訴我,那個男孩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