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 132 章 討一個真相
一大早, 辛弦先去了趟圖書館,從塵封的《榆城日報》合訂本中翻出了所有關於那場火災的報道。
《榆城日報》曾是榆城最具影響力的紙媒,大小新聞都能在次日見報。但隨著網路時代的衝擊, 讀者不再需要等待油墨印刷, 只需輕點螢幕便能獲取最新訊息, 這份老牌報紙也逐漸走向沒落。
記下幾個關鍵資訊後, 她走出館外, 撥通了《榆城日報》的聯絡電話。
幾聲“嘟”音後, 電話被接起,對面傳來一個懶洋洋的男聲:“《榆城日報》,有甚麼事嗎?”
“您好,我是榆城大學新聞系的學生,正在準備畢業作品。看到貴報一位記者往期的報道寫得非常好, 想對她進行一次採訪。”
對方似乎沒起疑:“哪位記者?”
“趙禎。”
在那些火災報道中, 這個名字反覆出現。雖然新聞本身只記述了火災情況,缺乏後續追蹤,但作為一線記者, 趙禎或許瞭解得更多。
“趙記者啊……”對方頓了頓,似乎是在查閱相關資訊,片刻後答覆道:“趙記者去年已經退休了。”
“那您方便把她的聯絡方式給我嗎?我想徵求她的同意。”
“你稍等,我先問問她的意見。”
結束通話電話後, 辛弦等了約十分鐘。電話再次響起時, 對方告知趙禎很樂意接受晚輩採訪, 並將住址和聯絡方式給了她。
按照地址, 辛弦打車來到了位於印刷廠附近的一個老舊小區,在樓下買了些水果後,敲響了趙記者家的門。
門應聲而開, 一位面色和藹的中年女性站在門後,眼神清明,一頭短髮烏黑利落。
辛弦露出乖巧的笑容,微微躬身:“趙老師您好,我是剛才聯絡過您的辛弦。”
“辛同學啊,快請進。”趙記者熱情地把她迎進屋,看到她手中的水果,嗔怪道:“來就來了,還帶甚麼東西。你們學生花的都是父母的錢,平時自己多吃點好的就行。”
辛弦笑了笑:“一點心意,您別客氣。”
她在沙發上坐下,目光環顧四周。屋子雖不大,卻佈置得溫馨整潔。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笑意盈盈的趙記者抱著一個小嬰兒站在中間,一對年輕男女一左一右挽著她的手臂。
趙記者在她對面坐下,溫聲問道:“聽說你是為了論文的事想採訪我?”
“是的,趙老師。”辛弦點點頭,搬出在路上就準備好的說辭:“我論文的方向是‘重大公共事件中的媒體報道與公眾記憶建構’。我翻看了很多舊報紙,發現您寫的現場報道細節翔實、筆觸充滿人文關懷,所以特別想向您請教,在您的職業生涯中,有沒有讓您印象格外深刻的重大公共事件?”
“當然有啦。”談起工作,趙記者眼神頓時明亮起來,一連列舉了好幾個例子:商場踩踏事故、高速連環車禍、跨江大橋坍塌事件……
辛弦耐心聽完,才輕聲將話題引向核心:“我聽家裡長輩提起,二十年前福利院曾發生過一場火災。翻看合訂本時,我發現那篇報道也是您執筆的,對嗎?”
趙記者微微一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的。”
辛弦:“那場火災應該算是重大安全事故,可我在後續資料收集時發現,關於事故原因的調查報告似乎比較簡略,社會討論也很快淡下去了。”
趙記者笑容有些勉強:“是嗎?太久遠了,我都有些記不清了。”
辛弦話鋒一轉,望向牆上的全家福:“這是您家裡人嗎?”
“是啊,我女兒、女婿,還有小外孫女。”
“您女兒今年多大了?”
“27了。”
辛弦若有所思:“27歲……那火災發生時,她應該才7歲吧。當時有將近二十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孩子失去生命,我還以為您會對這件事印象特別深刻呢。”
趙記者臉色微變,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我真的……記不太清了。要不,我們聊聊別的?”
辛弦看出她對這個話題格外迴避——或許,這正是當年火災報道缺乏後續追蹤的原因。
她不再迂迴,坦然挑明來意:“趙老師,首先我想向您道歉。我並不是大學生,來找您也不是為了畢業論文。”
趙記者一愣,面露困惑:“那你……”
“其實,我是那場火災的倖存者之一。”
趙記者放下茶杯,身體不自覺坐直,仔細端詳著辛弦:“真的?”
辛弦從包裡拿出那張福利院的那張合照,擺在桌上:“火災之後,我因為過度驚嚇失去了記憶,後來幸運地被養母收養,但她前些年因位車禍去世了……關於我的身世,還有很多疑問無法解開,不得已才來打擾您,希望您能理解。”
趙記者接過照片,指尖輕輕摩挲著泛黃的邊緣,目光漸深:“那場大火中,倖存下來的孩子只有寥寥幾個,後來都被一些愛心人士領養了,也算是件好事吧。”
見她神情鬆動,辛弦連忙追問:“我最近在調查中發現,那場火災的起火原因似乎存在疑點。您當時在跟進報道的過程中,有沒有發現甚麼不尋常的地方?比如……消防部門或相關單位的配合度怎麼樣?”
趙記者嘆了口氣,將照片遞還給她:“孩子,雖然我很想幫你……但這件事,你還是別再深究了。”
辛弦迎上她的目光:“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作為倖存者,我也想為當年那些沒能離開的同伴……討一個真相。”
趙記者沉默良久,終於還是鬆了口:“那場火……發生在半夜,直到天亮才完全撲滅。接到訊息後我第一時間趕到現場,那個場景……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她閉上眼,聲音微微發顫:“那些小小的身體被燒得焦黑,從樓裡抬出來,一具具擺在操場上,甚至分辨不出誰是誰……”
辛弦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如果不是僥倖逃生,如今的她,或許也只是那焦黑中的一具。
趙記者繼續道:“當時消防隊認定起火原因是線路老化。可我調查時發現,福利院的電路半個月前剛經過全面檢修。就在我打算深入追查時,主編卻找到我,要求停止報道。”
“為甚麼?”
“那家福利院雖然是私人性質,卻受政府重點扶持。主編說……上面擔心影響不好,要求媒體淡化處理。”
“那……您就這樣放棄了?”
趙記者苦笑:“當年我年輕氣盛,哪肯輕易罷休。我私下繼續調查,找到了當時的檢修工人,對方一口咬定線路沒問題。我又查了大量資料,還把現場照片發給外市專家比對……結論是,起火點分散,很可能是人為縱火。”
“我寫了一篇報道,心想就算不能見報,也要發到網上。可是……”她停頓片刻,眼中掠過一絲後怕:“沒過多久,有一天回家,我發現門縫裡塞著一個信封。”
“信封?”
趙記者點點頭:“開啟一看,裡面只有一張照片……我女兒在學校裡的照片,很明顯的偷拍角度。”
辛弦心一涼,很快明白過來——趙記者的追查,觸碰了某些人絕不允許被掀開的秘密,因此遭到了赤裸裸的威脅。
“我女兒出生沒多久,她爸爸就病逝了,我們母女倆一直相依為命。對我來說,她就是我的全部。”趙記者聲音低了下去:“對不起……當年我沒能堅持到底。”
辛弦搖搖頭:“沒事,謝謝您。網上關於這起火災的報道很少,我來找您也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您願意告訴我這些,已經幫了大忙了。”
“對了。”趙記者忽然想起甚麼,起身走進裡屋。片刻後,她捧出一個鐵盒:“那篇報道雖然沒發出去,但我當年留了些照片……都是從未公開過的。”
辛弦接過鐵盒開啟,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一沓過塑的照片,儲存得極其仔細。
她一張張翻看:觸目驚心的火災現場、全力撲救的消防員、災後焦黑的廢墟……
還有一張,拍的是一箇中年人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辛弦指著照片問:“趙老師,這是誰?”
“是福利院的院長,姓宋。那天他剛好外出,接到訊息趕回來時,火勢已經控制不住了。除了最早逃出來的幾個孩子,其他人都……”
“這個宋院長,現在在哪兒?”
“後來聽說他因為這事深感愧疚,覺得沒保護好孩子是自己的失責,還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我本來想採訪他,但他以病情為由拒絕了。至於他現在在哪……我也不清楚。不過,我可以幫你打聽打聽。”
辛弦:“那就麻煩您了!這些照片……可以交給我保管嗎?”
趙記者點點頭:“這些照片在我衣櫃裡放了二十年,如果這場火災背後的真相真有機會重見天日……當然是好事。”
她頓了頓,眼中仍帶著擔憂:“不過,你一定要小心。”
辛弦鄭重頷首:“我會的。”
與趙記者道別後,辛弦捧著鐵盒離開,隨即撥通了況也的電話,將方才得知的一切悉數轉述。
況也在那頭沉吟道:“我今早去找過孫彪了,託他幫忙打聽從前和張炎有往來的人,應該很快會有訊息。”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稍緩:“今天我得陪奶奶去趟醫院,就先不過去找你了。”
“奶奶怎麼了?”
“前陣子感冒,咳嗽一直斷斷續續沒好。老人家脾氣倔,不肯上醫院,我好不容易才勸動她。”
“那你先忙,照顧好奶奶。”
結束通話電話,辛弦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坐進後座,她低頭看了看懷中的鐵盒,思忖片刻,報上了謝叔叔那家小餐館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