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睿睿沒有做壞事
辛弦把著方向盤, 從後視鏡中打量著坐在後座的母子倆。
睿睿的母親名叫莊棠英,二十三歲生下兒子,如今剛滿四十。常年的操勞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身材枯瘦, 蠟黃的臉上皺紋遍佈。她雙手緊緊絞著圍裙, 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渾身上下寫滿了不自在。
相比之下, 剛滿十七歲的睿睿卻被她養得白白胖胖, 身高都快趕上況也了。睿睿不常有機會坐車,此時正趴在車窗邊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時而驚呼,時而喃喃自語,似乎早已將剛才的衝突和驚嚇忘得一乾二淨。
抵達警署後, 辛弦和況也將母子倆帶進接待室。睿睿好奇地東張西望, 忘了合上的嘴角流下一縷涎水,莊棠英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桌上抽了張紙巾,動作嫻熟而輕柔地替他擦去。
辛弦將一杯溫水推到莊棠英面前, 聲音放緩:“睿睿這情況……是先天還是後天的?”
莊棠英沉默了幾秒才簡短答道:“生他的時候難產,缺氧……把腦子憋壞了。”
她說完立刻垂下眼,盯著手中揉成一團的紙巾,彷彿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一秒。
“上回您提過, 您丈夫已經不在了。”
她悶悶地“嗯”了一聲:“他本來是個貨車司機, 幫人拉貨的時候輪胎爆了, 車翻進了山溝, 死了。”
況也問:“後續有賠償嗎?”
“賠了十幾萬,連給睿睿看病都不夠。”莊棠英說:“我拿兩萬塊開了那家餃子鋪,才勉強養活我們娘倆。”
“有鄰居反映, 楊睿經常跟蹤、騷擾年輕女孩,這是真的嗎?”
莊棠英挺直脊背,眼神陡然變得戒備,像一隻被侵入領地的母獸:“沒有!那是他們胡說八道!看我們孤兒寡母好欺負,就往我們頭上潑髒水!”
辛弦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話鋒一轉:“今天早上,您帶著睿睿去了楊大夫的診所,開了甚麼藥?”
莊棠英愣住了,張了張嘴,一時沒發出聲音,似乎沒想明白警察為甚麼會知道這件事。
片刻後,她才低聲說:“我……我最近月經有點亂,去找他開幾副中藥調理調理。”
“楊大夫看的是男科。”辛弦注視著她:“你開的藥,是給睿睿的吧?”
莊棠英的臉“唰”地白了,像是被驟然抽走了力氣,肩膀垮了下去,渾身微微發抖。
她把臉埋在掌心裡,隔了好一會兒,壓抑的啜泣聲才從指縫裡漏出來:“我也是……沒辦法。”
睿睿的智力永遠停在了幼童階段,可他的身體卻在不可阻擋地發育成熟。不知從哪一天起,莊棠英發現兒子不再只盯著動畫片裡的卡通人物,而是會對著電視廣告上妝容精緻的女明星看得出神。
後來,他開始對光顧餃子鋪的年輕女孩表現出異樣的關注。起初只是呆呆地看著,莊棠英還會賠著笑解釋:“孩子腦子慢,就是好奇,沒甚麼惡意。”
可漸漸地,作為母親,她從兒子那雙原本清澈懵懂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讓她心驚肉跳的東西——那不再是純粹的好奇,而是混雜著某種朦朧慾望的凝視。
辛弦問:“所以鄰居們說的話是真的?”
莊棠英抿了抿嘴,算是預設了,又急聲辯解:“但睿睿沒有做壞事!”
“那你為甚麼要給他吃藥?”
她眼簾低垂,聲音發顫:“我……我就是怕他會做出甚麼衝動的事,又不能24小時盯著他,所以才……”
坐在一旁的楊睿似乎有些煩悶了,不安分地晃動身子,嘴裡呀呀喊著一些旁人聽不懂的話。
辛弦嘆了口氣:“楊大夫只是個江湖郎中,他開的藥多半沒用。”
“我知道。”莊棠英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我能怎麼辦呢?警官。正規醫院不會給我開那種藥,我只能試試土辦法。”
況也換了個話題:“昨天晚上,餃子鋪幾點關的門?”
“十二點多。”莊棠英回答得毫不猶豫。
辛弦轉向楊睿,放柔聲音重複道:“睿睿,昨晚餃子鋪幾點關的門呀?”
楊睿掰著手指頭數:“一、二、三……”
剛數到五他就停下了,隨後困惑地搖頭:“不記得了。”
辛弦想了想,起身將牆上的掛鐘取下放到他面前,換了個問法:“關門的時候,這根短針指在哪兒?”
楊睿盯著錶盤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1”和“2”之間遊移。
莊棠英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他是個傻子!他哪裡記得住!我昨晚十二點就關門了!”
她轉向兒子,聲音陡然拔高:“睿睿,你說!媽媽是不是十二點就關門了?是不是!”
楊睿被她突如其來的吼叫嚇得一哆嗦,縮著肩膀怔怔地望著她,遲疑地點了點頭。
辛弦皺了皺眉,示意她坐下:“您別激動,如果你不希望楊睿成為被懷疑的物件,就老實回答我們的問題。”
莊棠英緩緩坐下,攥緊雙手,聲音裡透著疲憊:“我沒騙你們,昨晚我十二點就關門了,之後就睡在二樓的房間,沒再出去過!睿睿他腦子不好,根本記不住時間。”
況也問:“誰能證明?”
“沒、沒有人能證明。”莊棠英臉色漲紅,反問道:“但是你們也沒有證據,不是嗎?”
她文化不高,更沒有跟警察打過交道,這句話從她嘴裡蹦出來,只是出於一種本能——母親保護孩子的本能。
然而除了蘇曉雯父母的指控外,警方的確沒有實質證據,證明蘇曉雯的死與楊睿有關。
況也和辛弦交換了一個眼神,站起身道:“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我送你們回去。”
“不用!我們自己能走!”莊棠英如獲大赦,一把拉住楊睿的手匆匆起身,幾乎是小跑著衝向門口。
楊睿被母親拽著走了幾步,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望向辛弦,露出天真而直白的笑容:“姐姐,你漂亮,睿睿喜歡你。”
莊棠英臉色驟變,用力扯了他一把,母子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辛弦低聲問:“你覺得會是楊睿乾的嗎?”
況也搖搖頭:“現線上索太少,不好判斷。不過他母親的態度……確實有些反常。”
夜幕降臨時,年叔和蔣柏澤終於回到警署。來不及休息,他立刻召集全組開案情分析會。
倪嘉樂率先彙報調查進展:“死者蘇曉雯,24歲,某化妝品公司銷售員,與父母同住在城南安置小區。昨晚她與朋友外出聚會,根據友人陳述及酒吧監控確認,她在晚上11點10分左右與朋友告別,隨後搭乘網約車離開。”
“由於小區門口道路施工,周邊巷道複雜,網約車司機不願駛入,將她放在巷口。”倪嘉樂指向地圖示註點:“從下車點到她家,步行大約需要十分鐘。”
年叔補充道:“我們向蘇曉雯的父母及朋友瞭解過,她目前單身,性格開朗,近期並未與人結怨。”
蔣柏澤接話:“我們在案發現場找到了她的錢包和手機,她身上的首飾也都還在,說明兇手也不是為財。”
倪嘉樂皺眉:“難道……是隨機作案?見色起意?”
根據現場痕跡重建,兇手從身後突襲,用繩索勒斃蘇曉雯後,將屍體拖入巷內深處。至於她是否遭受其他侵害,需等待進一步的屍檢報告。
年叔沉思片刻,轉向辛弦和況也:“楊睿和他母親那邊,有甚麼發現嗎?”
況也答道:“據莊棠英所述,楊睿確實對年輕女性懷有好奇心。至於是否帶有惡意,或者有沒有甚麼出格行為,目前還無法確定。”
辛弦補充:“白天我詢問過發現屍體的拾荒老人,他表示那條巷子平時很少有人去。兇手選擇在那裡作案,說明他對周邊環境非常熟悉,很可能就住在附近。”
短暫的沉寂後,蔣柏澤突然開口:“A組負責的那起謀殺案,案發現場也在廣園路一帶,距離這次不到一公里。這兩起案子……會不會有甚麼關聯?”
這也正是辛弦心中的疑問。此刻系統面板毫無反應,是因為這起謀殺案只是f組的常規工作,還是說,它與瘋狗的死存在著某種隱秘的聯絡?
況也沉吟道:“雖然不確定是否有聯絡,不過我覺得不像同一人所為。同一個人很少在短時間內更換完全不同的作案手法,而且兩名受害者之間也找不到任何共同點。”
年叔敲了敲桌面:“目前我們的任務是偵破蘇曉雯案,大家集中精力,先做好手頭的工作,別分心去管其他組的案子。”
況也明白這話明顯是說給他聽的,他下意識看向辛弦,卻見她正撚著下巴陷入沉思,似乎並未留意年叔的弦外之音。
他收回視線,平靜地應道:“明白了,年叔。”
年叔點點頭:“我還得聯絡網約車公司確認司機的具體行程。小蔣,你去趟法醫辦公室,看看屍檢進展到哪一步了。”
“反正現在也沒甚麼事,我們也一起去吧。”辛弦起身扯了扯況也的衣襬。
走廊的燈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蔣柏澤走在前面,辛弦和況也稍落後幾步。
經過轉角時,況也忽然低聲問:“瘋狗的案子,你還想繼續查嗎?”
辛弦反問:“不然你以為我為甚麼要去找簡法醫?”
她當然聽懂了年叔的叮囑,F組的工作她會全力以赴,但系統的任務同樣不能擱置。
簡寧同時負責瘋狗的屍檢,或許從她那裡能得到一些新的線索。
況也輕笑一聲:“好,那我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