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按她說的做
案件的進展比辛弦預期的要順利許多。僅用了半天時間, 倪嘉樂就查到了一個關鍵線索——一個星期前,章一禾曾在校外藥店購買過一盒頭孢克肟膠囊。
與此同時,蔣柏澤也從技術科取回了指紋比對結果。除了章珉昱本人的指紋外, 保健品瓶身上確實檢測到了章一禾的指紋。
蔣柏澤撓了撓頭:“但章一禾是章珉昱的親兒子, 在藥瓶上留下指紋也不奇怪吧?而且頭孢也算是常用藥, 他購買頭孢也不能說明甚麼。”
年叔略作思忖:憑經驗判斷, 章一禾作為一個不諳世事的大學生, 心理素質通常不會太強, 如果真是他做的,或許多問幾句就會露出破綻了。
他抬手指了指蔣柏澤:“小蔣,先去把章一禾帶回來問問。”
蔣柏澤剛從技術科回來,椅子還沒坐熱,又認命地站起身:“這就去。”
等待的間隙, 辛弦踱步到白板前, 端詳上面的關係圖。
喪心病狂的章珉昱在一次醉酒後侵犯了十三歲的章一諾,此後又變本加厲,把親生女兒當成了洩慾的工具。
章一諾不敢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包括自己的母親,只能獨自承受這份痛苦。初三那年,她因嚴重的抑鬱症辦理來休學,在家休養了整整兩年才重返校園。
倪嘉樂湊過來, 低聲感慨:“這一家子真是沒一個正常的。父親侵犯女兒, 弟弟覬覦姐姐, 章一諾生在這樣一個家庭, 真是太不幸了。”
“除了章一諾,徐春陽也同樣是受害者。”辛弦輕嘆一聲。
年叔也摸了摸下巴,加入討論:“說來奇怪, 章一諾說徐春陽並不知道性侵的事,那徐春陽到底是因為甚麼原因自殺的?”
況也指著白板上的時間軸補充道:“章一諾休學的那段時間,徐春陽也恰好辭職在家備孕,她怎麼可能甚麼都沒察覺?或許章一諾向我們隱瞞了甚麼。”
倪嘉樂不解:“可章一諾為甚麼要撒謊?”
辦公室一時陷入了沉默,大家面面相覷,卻都沒有答案。
看著白板上章家四口的照片,一絲寒意悄然爬上辛弦的脊背,讓她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同時一個大膽的猜測也在心中逐漸清晰。
蔣柏澤很快將還在上課的章一禾帶了回來。令人意外的是,這個年輕人全程十分配合,舉止得體有禮。
他規規矩矩地坐在訊問椅上,神情坦然,甚至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全然沒有任何緊張的模樣。
年叔帶著蔣柏澤走進訊問室,在審訊桌前坐下,例行詢問基本資訊後,他直入主題:“章一禾,知道我們為甚麼請你來嗎?”
“是跟我父親的案子有關嗎?”
年叔沒回答,翻開手裡的文件,問道:“知道你父親的死因嗎?”
“聽姐姐說,是他服用了頭孢類藥物後飲酒,導致急性中毒造成的意外死亡。”
年叔:“9月24日,你在學校附近的藥店購買了一盒頭孢克肟膠囊,對嗎?”
章一禾認真回想片刻,點了點頭:“我確實買過頭孢,不過記不清具體時間了。”
蔣柏澤追問:“當時為甚麼買這個藥?”
“前段時間我扁桃體發炎,還發燒了,不想去醫院打針,就去藥店買了消炎藥。”
年叔身體微微前傾:“你購買的那盒藥的成分,與從章珉昱血液中檢測出的成分完全一致,而我們在你家沒有找到任何頭孢類藥物的包裝。”
“警官,我有點糊塗了,”章一禾露出困惑的表情:“你們說這些是甚麼意思?”
“經過調查,你父親長期服用一種護肝保健品。我們懷疑有人將膠囊內的粉末換成了頭孢,導致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服用後飲酒中毒。”年叔緊盯著他的眼睛:“章一禾,我們在那瓶保健品上發現了你的指紋。”
章一禾乾笑一聲,顯得很意外:“警官,你們不會懷疑是我殺了我父親吧?”
年叔不置可否:“對此你有甚麼合理的解釋嗎?”
“首先,我生病了,買藥吃很正常。其次,我週末也會回家住,偶爾幫他拆個快遞,遞個東西,藥瓶上有我的指紋,是甚麼奇怪的事情嗎?”
章一禾無奈地攤手:“警官,你們是不是有些武斷了?先不說這些證據根本不足以支撐你們對我的懷疑,而且,我為甚麼要殺我爸爸?”
年叔搬出了辛弦和況也的觀點:“章一禾,你是不是喜歡你姐姐?”
章一禾臉上飛快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很快恢復平靜,避重就輕地答道:“我剛出生我媽媽就去世了,是姐姐一直照顧我,現在爸爸也不在了,她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我怎麼會不喜歡她呢?”
“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年叔強調:“是男女之情的那種喜歡。”
“不是,警官……”章一禾適時露出一臉難以置信:“我有點聽不懂了,你們怎麼會突然問我這個?”
這時敲門聲響起。蔣柏澤起身開門,從倪嘉樂手中接過幾張列印紙,快速瀏覽後示意年叔檢視。
年叔將紙張放在桌上:“章一禾,我們依法對你們的電子裝置進行搜查,發現你曾在搜尋網站查詢以下內容:‘頭孢與酒共同服用一定會致人死亡嗎’‘多少劑量的頭孢和酒會致死’。這些你承認嗎?”
章一禾眉頭微蹙,擺出一副思索狀,片刻才恍然一拍腦門:“你說這個啊,前段時間我們寢室一起看了部電影,裡面有個人是這麼死的,我很好奇就去搜了。我們寢室的人都知道,不信你去問問他們。”
二十歲的章一禾眼神清澈,表情溫順,舉止規矩,看似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但作為知名法學教授的兒子,他從小耳濡目染,對警方的辦案流程瞭如指掌。
從蔣柏澤以“配合調查”的名義將他帶回警署的那一刻起,他就篤定警方掌握的證據不足以定罪,所以整個過程都表現得無辜且配合。
年叔暗自頭疼,這小子比他預想的要精明許多。
辛弦在監控室裡透過單向玻璃觀察著章一禾的一舉一動。思忖片刻,她敲開訊問室的門,示意蔣柏澤出來。
“怎麼了?”蔣柏澤低聲問。
“章一禾被帶來警署的事,章一諾知道了嗎?”
“沒呢。”
辛弦略作思考:“那你給她打個電話,就說章一禾涉嫌殺害章珉昱,正在警署接受審訊,其他甚麼都別透露。”
蔣柏澤一愣:“現在這個階段……還沒必要通知家屬吧?”
況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按她說的做。”
見況也發話,蔣柏澤才點點頭,拿著手機離開了。辛弦走進訊問室,在年叔身邊坐下,低聲與他交流了幾句。
看到辛弦進來,章一禾的心跳不為人知地漏了一拍,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辛弦忽略了他細微的表情變化,朝他微微一笑:“章一禾,你好,又見面了。”
章一禾下意識挪動身子,調整了一下坐姿:“你好,辛警官。”
“那天晚上帶上去的燉湯,你姐姐都喝完了嗎?”
提到章一諾,章一禾立刻警惕起來,簡短回答:“沒有,她胃口不好。”
“都是我不好。那晚我和她聊了一下,可能提到了一些讓她難過的事。”辛弦面露愧色:“當時她哭了很久,心情應該很不好,所以才沒甚麼胃口。”
章一禾十指交叉的雙手不自覺握緊,似乎有些掙扎。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問:“你跟她聊了甚麼?”
“你真的跟關心你姐姐。”辛弦感慨了一句,頓了頓,才說:“她告訴我章珉昱都對她做了甚麼。”
章一禾像是被刺扎到一般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疑不定。
辛弦突然想起甚麼:“我差點忘了,你應該還不知道這件事呢。需要我告訴你嗎?她……”
“不用。”章一禾生硬地打斷她。
辛弦一愣,像是才反應過來,幽幽嘆了口氣:“是啊,你跟你姐姐關係那麼好,如果得知她遭遇了甚麼,一定會很憤怒吧。”
章一禾沒吭聲,喉結突兀地滾動了一下。
“說起來,你姐姐還真是不容易,年紀輕輕就經歷了那麼殘忍的事。”辛弦兀自說道:“章珉昱真不是個東西,如果我是你,我也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我爸爸的死就是個意外。”章一禾深吸一口氣:“警官,你們是不是業績不達標,所以一定抓著我們姐弟倆不放,非要給我們扣上一個莫須有的罪名?”
年叔一拍桌:“你小子怎麼說話的!”
章一禾並沒有被他的態度嚇到,反倒涼颼颼地颳了他一眼:“你們要我配合調查我也配合了,全程都是實話實說,反而是你們一直都在進行沒有證據的臆想。你們警察就是這麼對待我這樣沒有背景的學生嗎?”
年叔被他這前後不一的態度氣得青筋暴起,剛要發作,門又被敲響了。
辛弦起身走出門外,片刻後回來,在年叔耳邊低語幾句。
年叔聽完她的話,如釋重負般舒了口氣,立刻換上一副和顏悅色的表情:“章一禾,感謝你今天的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章一禾沒料到事情會峰迴路轉,準備好的腹稿都沒有了用武之地,忍不住問:“為甚麼?”
“甚麼為甚麼?”
“為甚麼突然放我走?”
“瞧你這孩子,”年叔佯裝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有人投案自首,並且提供了確鑿證據,你的嫌疑被排除了,自然就可以走了。”
章一禾一時沒反應過來:“是誰?”
年叔和辛弦對視一眼,緩緩說道:“你姐姐章一諾剛剛趕到警署向我們投案自首,承認她設計殺害了你們的父親,章珉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