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這小子的心思,不太單純
電梯門緩緩合上, 直到章一禾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辛弦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
況也側身問道:“和章一諾談得怎麼樣?”
“章珉昱的確對她做了那些事。”
“草他大爺的!”況也低聲咒罵:“連自己女兒都不放過,真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辛弦仰頭靠在沙發背上, 深深吐出一口氣。從章一諾房間到大堂這短短一段路, 她已經在心裡用最惡毒的語言將章珉昱詛咒了千百遍, 此刻反而平靜了許多。
她望著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吊燈, 輕聲道:“但她不承認人是她殺的。”
“你怎麼看?”
“從情感上來說, 我當然不希望兇手是她。”辛弦抬起一隻手放在眼前, 略略遮住刺眼的燈光。
她實在想不明白,為甚麼苦難總是降臨在這些人身上——狄良、蘭歌、肖玉蓮,現在又是章一諾。
可情感是情感,現實是現實。章一諾的作案動機最為明確,而且她與章珉昱同住一個屋簷下, 對他的生活習慣瞭如指掌, 更有無數機會下手。
只要能找到確鑿證據——比如藥瓶上的指紋,或是購買頭孢的記錄,就能將她帶回警局審訊。
短暫的沉默後, 辛弦突然問道:“章一禾甚麼時候來的?”
“我剛下來不久,就看見他提著外賣袋走進來,就順便叫住他聊了幾句。”
“你們都聊了些甚麼?”
“就閒聊唄,”況也聳聳肩:“無非是問問學業, 關心一下他的感情生活。”
辛弦忍不住輕笑:“你連他姐姐的書都看不懂, 還能跟人聊學業呢?”
況也不滿地“嘖”了一聲:“姑奶奶, 你別總拿這事兒挖苦我行不行。”
“那你問出甚麼了?”
況也學著她的樣子仰靠在沙發靠背上:“我覺得這小子的心思, 不太單純。”
辛弦偏頭看他:“怎麼說?”
他沒回答,摸了摸肚子說:“好像有點餓了,一餓我這腦子就轉不動。”
“況也!”辛弦無奈地瞪他。
他混不在意地咧嘴一笑:“走吧, 找個地方吃點宵夜,邊吃邊聊。”
摩托車在舊城區的巷弄中靈活穿行,最終停在一家香氣四溢的炸串店前。不足二十平米的店面裡座無虛席,五六張桌子都坐滿了客人。
老闆是個燙著捲髮的阿姨,見到況也,熟絡地招呼:“來啦!今晚還是坐包廂?”
辛弦打量著擁擠的店面,低聲問:“這裡還有包廂?”
“當然,跟我來。”況也掀開店鋪裡的一張布簾,輕車熟路地領著她穿過忙碌的後廚,沿著狹窄的樓梯上了二樓,推開一扇木門。
摁開牆上的燈光,狹小的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矮桌和幾張小矮凳,四周堆滿紙箱。
況也扯過一張矮凳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別客氣,坐。”
辛弦:“……這根本就是個倉庫吧?”
老闆娘跟著上來,把一張油漬斑斑的塑封選單放在桌上,笑道:“沒錯,是我的倉庫,也是他的專屬包廂。”
況也將選單推到辛弦面前:“看看想吃甚麼,我請客。”
辛弦隨意點了幾樣,況也嫌她胃口太小,又多加了幾樣,抬頭問道:“能喝冰的嗎?”
見她點頭,便把選單遞還老闆娘:“再來兩聽冰可樂。”
“好嘞,”老闆娘接過選單,囑咐道:“覺得悶就把窗戶開啟。”說完便下樓去了。
與樓下的喧鬧相比,這個倉庫,啊不,包廂確實安靜很多,更適合談話。辛弦環顧四周:“你經常來嗎?都有專屬包廂了。”
“嗯,”況也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桌上的調料瓶:“這裡位置隱蔽,價格實惠,我經常帶線人來這兒培‘培養感情’。”
辛弦笑:“挺會精打細算的嘛,最低的成本換最有用的線索。”
況也也笑:“這兒的老闆是我以前的鄰居,爺爺去世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飢一頓飽一頓的,她看不下去,就經常讓我上她家吃飯。我現在領了工資,當然要來照顧她的生意。”
頓了頓,又說:“而且她做的東西是真的很好吃,不信待會兒你試試。”
辛弦點點頭,趁著等待的間隙,問道:“剛剛你說章一禾心思不單純,是甚麼意思?”
“別告訴我你沒看出來。”況也說:“他對章一諾的感情,恐怕不止姐弟之情那麼簡單。”
辛弦聞言皺了皺眉,回想起案發現場章一禾想要擁抱姐姐時,章一諾那微妙的抗拒;還有每天雷打不動的長時間通話,以及這些天不間斷的送餐關懷……
他的種種行為乍一看似乎合理,細想起來又卻過分親密了,確實跨越了尋常姐弟的界限。
辛弦試探性地問:“你的意思是……他喜歡章一諾?”
“我問他學校裡有沒有喜歡的女生,他表現得特別冷淡,說那些女生都太幼稚,沒興趣。”況也拿起一雙一次性筷子在指間轉動:“但一提到章一諾,嚯,這傢伙滔滔不絕,一會兒說他姐成熟懂事,一會兒誇她是未來的大作家,兩眼都在發光。”
辛弦就他最後那句話發表了疑問:“‘兩眼發光’這種細節你怎麼看出來的?說不定這只是……仰慕呢?”
“拜託,姑奶奶,我也是男人。”況也用筷子敲了敲桌沿:“男人說起喜歡的人是甚麼眼神,我一眼就能看出來。我用男人的尊嚴跟你打賭,這小子對章一諾的感情不一般。”
“我要你的尊嚴有甚麼用?”辛弦吐槽了一句。但仔細回想章一禾注視姐姐時,眼神裡的那份關切與疼惜,確實更像是在看一個傾慕已久的心上人。
她託著下巴沉吟:“章一禾雖然住校,但畢竟上大學之前也和章珉昱共同生活了十幾年,對他的生活習慣應該很瞭解。”
“不止如此,”況也補充道:“他對章一諾的習慣也瞭如指掌,知道她睡前會服安眠藥,所以即使章珉昱中毒後摔倒、打碎酒杯弄出動靜,她也不會被吵醒。”
這意味著,除了章一諾之外,他們又多了一個嫌疑人——章一禾。
在漫長的相處中,這個少年對姐姐產生了超越親情的情愫,或許是意外撞見父親對姐姐的暴行,心生怨恨,因此設計實施了這場謀殺。
“篤篤”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老闆推開門,端著炸好的串串走進來。
把盤子和可樂放在桌上,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打量辛弦:“況也啊,你還沒跟我介紹這位姑娘呢。”
辛弦主動自我介紹:“阿姨好,我叫辛弦,是況也的同事。”
“同事?”老闆驚訝地睜大眼睛,朝她豎起大拇指:“女孩子也做刑偵工作呀?真是厲害!”
辛弦笑了笑:“我們刑事偵緝處也有不少女同事的,她們都很厲害。”
“說起來,”老闆促狹地看向況也:“我認識他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他帶女孩來呢。”
況也少見地露出一絲窘迫,倏地站起身,扶著老闆娘的肩膀往門口走:“王嬸,您快去忙吧,小心樓下客人逃單。”
“怕甚麼,不是還有你在嗎?誰敢逃單,你去幫我把他抓回來!”老闆娘笑著打趣,但還是帶上門離開了。
況也重新坐下,拿起一串炸豆腐遞給辛弦:“嚐嚐,這裡的招牌。”
辛弦咬了一口,外酥裡嫩,鹹辣適中。
她吃著串串,突然想起甚麼:“上回我們抓申傑的時候,是不是也在這兒附近?”
況也開啟一罐可樂推到她面前:“對,怎麼突然問這個?”
“所以你以前就住這一帶?”
況也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爺爺的老房子就在這兒,我時不時回來收拾一下,順便探望奶奶。”
辛弦之前聽他說話總是一耳進一耳出,此刻才突然察覺到矛盾之處——他上回明明說奶奶是唯一在世的親人,現在又說爺爺走後只剩自己一人。
況也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主動解釋:“我說的奶奶,不是我親奶奶。”
“那……”
他遞過一張紙巾,問道:“還記得你問過我為甚麼加入警隊嗎?”
辛弦點頭:“你說是因為朋友希望你做個好人……”
話到一半,她突然意識到甚麼:“那是你朋友的奶奶?”
“嗯。”
“那你朋友他……”
“去世了。”
雖然早有猜測,但聽他親口證實,辛弦的心還是沉了下去,嘴裡的食物變得無滋無味:“他……他出了甚麼事?”
“當時我們剛加入治安隊不久,”況也的聲音很平靜,“有天晚上巡邏時,碰見一夥小混混在欺負一個流浪的大爺。我們身手都不錯,很快制服了那幫人,正要呼叫支援,有個倒地的小混混突然從背後拔刀刺向我。”
“你朋友……替你擋了那一刀?”
“很老套的劇情,對吧?”況也扯出一個苦澀的笑:“那一刀正好刺中他的脾臟,救護車還沒到,他就因為失血過多而……那個動手的混混在也混亂中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辛弦如鯁在喉:“那他奶奶現在還好嗎?”
“老太太今年八十多了,總唸叨著自己活不了幾年,但其實身子骨還算硬朗。”況也抬眼看著天花板,嘆了口氣:“她唯一的親人為了我而死,所以我也一直把她當成我親奶奶照顧。”
辛弦心情沉重,一時不知說些甚麼,怔怔地看著盤裡的炸串發呆。
“好了,別這副表情,都過去好幾年了,我早就釋然了。”況也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把盤子往她面前推了一些:“王嬸又送了不少東西,你多吃點,別浪費。”
離開炸串店時,樓下依舊人聲鼎沸。
況也堅持按實際消費付了錢,老闆推脫不過,執意讓夥計去廚房打包了一大袋新鮮蔬菜掛在摩托車把手上,才肯放他們離開。
摩托車在夜色中飛馳,把手上的塑膠袋在風中獵獵作響,有兩根黃瓜從袋口探出半個身子。辛弦被這幅略顯滑稽畫面逗得忍不住輕笑出聲,環抱在他腰間的雙臂不自覺收緊了一些。
到了公寓樓下,她摘下頭盔遞還。況也取下那袋蔬菜遞給她:“我不常在家做飯,這些你拿去吃吧。”
辛弦無奈:“你看我像是會下廚的人嗎?你給了我,我也是轉送別人。”
“給誰?你那個鄰居?”況也的語氣突然生硬。
“嗯。”
“那我還是留著自己吃吧。”他利落地把塑膠袋重新掛回把手,跨上車座,“刷”地扣下頭盔面罩:“明天見,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