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章一諾仍住在之前那家酒店, 考慮到身邊還跟了個粘鼠板,辛弦提前給她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章一諾聲音虛弱,雖然聽起來不太情願, 但還是同意了見面。
敲開房門時, 章一諾身披一條素色毛毯, 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加蒼白憔悴。房間也比上回更顯凌亂:門口堆積著未及時丟棄的外賣包裝, 床上混雜著穿過、未穿過的衣物。
很顯然, 這幾天她過得並不舒心。
房間裡只有一把椅子, 況也示意辛弦坐下,隨後抱著雙臂靠在一旁。章一諾依舊選擇坐在床邊,將自己裹在毛毯裡。
“這幾天感覺怎麼樣?”辛弦朝她笑了笑,儘量讓語氣顯得溫和。
“還行吧。”她緊了緊身上的毯子:“請問我甚麼時候能回家?”
況也接過話:“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經過調查,你父親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 而是有人將他的保健品更換成頭孢。”
章一諾並沒有表露出太多驚訝, 只是輕輕地“哦”了一聲。
辛弦開啟手機,將那個藥瓶的照片遞到她面前:“你認識這種保健品嗎?”
她瞥了螢幕一眼,坦然點頭:“知道, 他……我爸經常吃。”
“我們懷疑有人將裡面的膠囊換成了頭孢類藥物。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照常服用,又喝了酒,導致中毒。”況也追問:“你知道有誰會這麼做嗎?”
章一諾搖搖頭:“我跟他關係不太好,對他的事情不太瞭解。”
“既然關係不好, 為甚麼還要跟他住在一起?”辛弦不解:“你完全可以搬出來。”
她沉默片刻, 瞟了況也一眼, 低聲說道:“這是我的私事。”
辛弦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起身把況也扯到一旁:“你能不能到樓下大堂等我,我想單獨跟她聊聊。”
況也沒吭聲,視線在她們臉上匆匆一掠, 點了點頭,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辛弦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從包裡取出在書店購買的那本《琥珀之淚》擺在桌上:“我今天讀完了這本書,你的文字很美,我很喜歡。”
章一諾禮貌地輕聲說了句“謝謝”,臉上卻沒有流露出絲毫被誇獎的喜悅,反而有些不自在地挪開了目光。
辛弦:“這個故事的靈感來源是甚麼?”
章一諾不安地絞動著手指:“想到就寫了,沒甚麼特別的靈感。”
“這樣啊,”辛弦聽出了她語氣裡的敷衍,和顏悅色地笑了笑:“這本書字裡行間的情感實在太真實了,我甚至能感受到你寫下那些文字時的無助和掙扎。”
她嘴角微微抽動,卻沒接話。
辛弦繼續問:“章一諾,書裡的主人公,原型是你自己嗎?”
“不是!”她的聲線猛地揚高,隨即意識到失態,急忙解釋道:“不是的,主角沒有原型,我真的是隨便寫的。”
“你撒謊。”辛弦平靜地注視著她:“你剛才一直不敢看我,現在卻直視著我的眼睛,是急於知道我有沒有看穿你的謊言,對嗎?”
章一諾一愣,慌亂地移開視線,被毯子包裹著的身軀如臨大敵般繃緊,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沒關係的,一切都過去了。”辛弦從椅子上起身,坐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遞上一個安慰的眼神:“不管他對你做過甚麼,現在都結束了。他死了,再也不能傷害你。”
啪嗒。
一滴淚水落在毛毯上。章一諾低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起初只是壓抑的啜泣,隨後終於控制不住,逐漸變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辛弦沒有出言安慰,甚至沒給她遞紙——如果真的跟書裡寫的一樣,她遭受親生父親侵犯多年,所承受的痛苦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她將所有的苦楚深深埋在心底,除了用晦澀的文字隱晦表達,從未向任何人傾訴過。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息,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辛弦也沒有出聲催促,只是安靜地陪伴在一旁。
“他第一次對我做那種事,是我十三歲那年。”
許久,章一諾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他的性格一直很古怪,陰晴不定,所以我跟他也不太親近。那天媽媽出差,他應酬喝多了酒,醉醺醺地回來,看見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突然對我破口大罵。我不服氣頂了幾句,他就衝過來要打我,在拉扯中撕破了我的上衣,然後……他看我的眼神突然變了。”
“那是一種……看到獵物的眼神。當時我年紀還小,雖然不知道會發生甚麼,卻本能地感覺到危險。我下意識想要跑回房間,可他卻拉住了我,把我摁在沙發上……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記得好痛、好痛……”
她的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這樣就夠了。”辛弦輕聲打斷她:“我本意不是要勾起你痛苦的回憶,不用再去描述那些細節了。”
章一諾艱難地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從那以後,他就變本加厲。只要工作不順心,或是和媽媽吵架,就會趁家裡沒人的時候,找機會拿我發洩。”
“你媽媽知道這件事嗎?”
章一諾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她不知道。”
“為甚麼不告訴她?”
“讓她知道了又能怎樣呢?她雖然是學法的,可遇到事情只會選擇逃避,否則當初她也不會嫁給那個人。”
“你知道你媽媽的事?”
“……知道。小時候,我翻到過她的日記。”
“那你也沒想過跟其他人求助嗎?”
章一諾搖搖頭,艱難地扯出一個苦笑:“或許,我和我媽媽一樣懦弱吧。”
“他到現在還……”
辛弦話音頓了頓,正斟酌著該如何問出口,章一諾就接過話:“他還會不會那樣對我?會的,從十三歲那年,一直到他死,都沒有停止過。”
她強忍著情緒,繼續道:“說起來真是可笑,外人都說他有多深情,畢竟我媽離開了那麼多年,他都沒再娶過,卻不知道是因為有了我這個不用花錢、更不會反抗的洩慾物件。”
辛弦內心五味雜陳,沉默片刻,又重複了一開始的問題:“你為甚麼不搬出去,逃離這個家?”
她自嘲地笑了笑:“你現在一定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對嗎?或許是我已經習慣逆來順受了吧,而且我生病需要長期服藥,寫書的收入連每個月的藥費都不夠,只能依賴他生活。”
辛弦的確替她感到悲哀,但也清楚地知道,沒有親身經歷過這樣的創傷,永遠無法真正體會章一諾的痛苦,更沒有資格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評判對方的選擇。
她輕嘆一聲:“現在章珉昱死了,你不僅獲得瞭解脫,還能順便繼承他的財產。”
章一諾抬起紅腫的雙眼:“警官,我知道你想說甚麼,我也知道你懷疑我,但我沒有殺他。”
“你怎麼證明?”
“我沒辦法證明,我知道我有作案動機,也有作案的時間,但我沒做過就是沒做過。”章一諾的聲線平靜,卻十分堅定:“但如果你們認為是我殺了他,也請拿出確鑿的證據來。”
辛弦一時語塞。儘管章一諾有充分的作案動機,但警方的確缺乏直接證據,證明她就是殺害章珉昱的兇手。
況且那天使用【共感相機】時,她真切地感受到章一諾發現父親屍體時的震驚與無措。這種反應,與一個精心策劃弒父的兇手該有的心理狀態相去甚遠。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帶著滿腹疑問,辛弦悻悻地離開房間。
乘電梯下樓時,她看見況也正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與一個年輕人交談。走近才發現,那人竟是章一禾,他身前的茶几上還放著一個外賣打包袋。
辛弦走上前,跟他打了個招呼:“章一禾,來給你姐送吃的?”
章一禾站起身,略顯拘謹地“嗯”了一聲:“她最近精神狀態不好,我特意給她帶了燉湯。既然你們談完了,我就先上去了。”
“不急。”辛弦示意他坐下:“她可能還需要點時間緩緩,我們再聊幾句吧。”
章一禾不情願地坐回沙發,小聲嘟囔:“可是再不上去 ,湯就涼了。”
辛弦只當沒聽見,目光落在外賣袋子上,問道:“這些天都是你在照顧姐姐的飲食?”
“嗯,我不放心她一個人。”
辛弦感慨:“很少見到有姐弟相處得那麼融洽的,而且你們還相差了十幾歲。”
章一禾的語氣變得柔和:“姐姐從小就照顧我,我對她好不是應該的嗎?”
辛弦笑了笑:“嗯,你真是個好孩子。”
章一禾眉頭緊鎖,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悅:“別把我當小孩子,我已經二十歲了。”
辛弦話鋒一轉,突然問道:“對你來說,你姐姐是不是比父親重要很多?”
章一禾神色微變,避重就輕地回答:“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我爸工作忙,小時候幾乎是我姐一手把我帶大的。”
“你不喜歡你父親的原因,是不是也跟你姐姐有關?”
章一禾猛地抬頭:“甚麼?”
辛弦微笑著,一字一頓地把問題重複了一遍:“你說和父親關係不好,是不是因為知道了他對你姐姐做的事?”
他嘴唇微微顫動,好半天才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我不喜歡他,純粹是因為他性格和脾氣都太古怪了,也從來不會關心我,跟我姐姐沒有任何關係。”
話音剛落,他倏然起身:“時間不早了,一會她還要早點休息,我得趕緊上去了。”
說著提起外賣袋子,逃也似的進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