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不會聊天可以不聊的
蘭歌確實具備作案動機, 也擁有合適的拋屍工具。只要能從小賣部帶回來的監控影片中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就有充分的理由將她帶回警署審訊了。
然而辛弦心中始終縈繞著一絲不安——這個案子,真的會如此簡單嗎?
果然, 她的直覺很快得到了印證。
倪嘉樂熬了一整夜仔細核查監控影片, 卻給出了令人失望的結果:從13日晚監控安裝完畢開始, 一直到5月7號, 蘭歌幾乎都待在小賣部內。白天看店, 晚上在倉庫休息, 每次外出時間都不超過兩小時。
而肖玉蓮最後一次接到肖正平電話是在4月14日中午,這意味著他的死亡時間必然在14日之後。
辛弦率先提出疑問:“肖玉蓮接到的那個電話,會不會是偽造的?”
年叔搖頭否認:“我反覆跟她確認過,她十分確定電話裡就是肖正平的聲音,語氣也一模一樣, 而且對話自然流暢, 不像是提前錄好的。”
“那……肖正平會不會是5月7日之後偷偷回了趟家,跟蘭歌起了爭執,然後被殺害?”
蔣柏澤立即否定:“不可能。簡法醫提取了肖正平的骨骼樣本, 採用氨基酸外消旋法檢測,再結合屍塊上採集的水生生物樣本交叉比對,將他的死亡時間精確鎖定在4月份,最晚不超過5月。”
這也就意味著, 肖正平的死亡時間在4月14日至5月1日之間。而根據監控錄影顯示, 這段時間蘭歌一直都在店裡, 不具備作案的時間。
況也摩挲著下巴:“監控錄影能確認沒有做過手腳嗎?”
倪嘉樂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 嘆了口氣:“我倒是希望她做過手腳,這樣我也不用熬夜看完那麼多天的錄影了。”
蔣柏澤提出新的思路:“會不會是蘭歌把人殺了以後藏在家裡,等風聲過去後才拋屍?”
況也搖了搖頭:“她家的冰箱就是普通家用冰箱, 裝不下那麼多屍塊。”
年叔補充道:“而且屍檢報告顯示,屍塊沒有冷凍痕跡。”
辛弦不自覺咬住指甲,喃喃自語:“太奇怪了……”
目前為止,幾乎所有證據都指向蘭歌,她卻偏偏不具備作案的時間。而提供這個證明的監控,又恰好是在肖正平死前才安裝的。
一切彷彿經過精心設計,只為了給他們呈現出她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辦公室裡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窸窸窣窣的翻頁聲和輕微的嘆氣。
年叔思考片刻,拍板道:“這樣吧,辛弦、況也和嘉樂再仔細篩查一遍監控。我和小蔣去通訊公司調蘭歌這半年的通話記錄。”
眾人各自領命,很快投入新一輪工作。
秋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辦公室裡,倪嘉樂將窗戶推開一條縫,乾燥的秋風帶著落葉的清香徐徐灌入,吹散了室內的沉悶。
熬了一整個晚上,她坐在電腦前看了沒一會兒就開始頻頻點頭,辛弦貼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困就去睡會兒,這裡交給我們。”
倪嘉樂雙手合十拜了拜:“謝謝你,你可真是個大好人。”
說完就在角落裡支起午睡椅,戴上眼罩和耳塞,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辛弦和況也繼續以十倍速檢視監控。
畫面清晰地展示著小賣部的全貌:
白天,蘭歌幾乎都坐在店裡看店,吃飯不是點外賣,就是進倉庫隨便煮點東西湊合。沒有客人時,她就對著滿屋子的貨架發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期間她偶爾會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外出,但如倪嘉樂所說,每次都不會超過兩個小時——這點時間,根本不夠她完成殺人、分屍、拋屍等一系列複雜的犯罪活動。
在這段時間裡,有一夥壯漢上門了兩三次,看樣子應該就是張炎那幫來討債的手下。
不過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並不敢做出太出格的舉動,只是氣勢洶洶地威脅了幾句,而蘭歌的態度也很堅決:肖正平賭博是違法行為,產生的債務不能作為夫妻共同債務,她沒有義務償還。
辛弦摁下暫停鍵,說:“蘭歌的態度是不是變得有點太快了?”
之前開小賣部賺到的錢都讓肖正平拿去賭博了,連家裡的電視機都沒放過,她也不敢有過一句怨言,因為只要抱怨,一定會換來一頓毒打。
可這時她為甚麼會變得那麼硬氣?
除非……她知道肖正平不會因此對她大打出手。
因為他沒有那個機會了。
況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把注意力轉向螢幕。
到了晚上,蘭歌拉上卷閘門後就直接回倉庫休息了,直到次日清晨才起來理貨、打掃衛生,然後開門營業。
小賣部沒有其他出口,也排除了她趁著夜深人靜外出的可能。
難道肖正平的死跟蘭歌真的沒有關係?那麼多可疑之處,難道真的只是巧合嗎?
況也提出一個假設:“或許蘭歌還有其他同夥,這個同夥幫助她殺死了肖正平並分屍、拋屍,而這段時間蘭歌故意留在店裡,用監控制造了不在場證明。”
這是目前可能性最大的一個推測了。
辛弦又把錄影從頭放了一遍,這回特別留意了來往顧客。
小賣部的顧客基本都是附近居民,買完東西付完款後便離開了,但其中有一個人卻讓她很在意。
那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打扮都很普通。他幾乎每天都會去小賣部光顧好幾次,每次買的都是一些小玩意兒,有時候是一包紙巾,有時候是一袋食鹽。但買完東西后,他很少馬上離開,要麼在店裡轉悠,幫蘭歌整理貨架、搬點東西,要麼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跟蘭歌閒聊。
大多數時候,蘭歌都不太搭理他,只是偶爾敷衍幾句。但男人倒是熱情不減,依舊執著地每天都來。
辛弦把這個情況記錄了下來。
一上午的時間在忙碌中悄然流逝。年叔和蔣柏澤調取完通話記錄後,又循著給肖玉蓮打電話的號碼定位到一個偏僻村莊,臨時決定前往調查,直到中午也沒有回來。
辛弦覺得有些餓了,起身伸了個懶腰,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況也問:“去哪兒?”
“找點吃的。”
“吃甚麼?”
“食堂。”
況也輕笑:“姑奶奶,工作那麼辛苦還吃食堂,太沒追求了吧?”
辛弦往窗邊一指:“聽說那棟樓頂樓的自助餐廳不錯,你那麼有追求,甚麼時候請我去見見世面?”
況也順著她的手指看向窗外,裴氏集團旗下那棟摩天大樓高聳入雲,深藍色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等他收回視線時,辛弦已經離開了辦公室。
一直聽說警署食堂量大管飽價格還實惠,但辛弦忙於查案,根本沒時間光顧。今天終於有機會去體驗一下,還能順便幫倪嘉樂帶份午餐。
正值用餐高峰,食堂里人聲鼎沸,熱鬧程度堪比外邊的小餐館。
剛進門,辛弦就察覺到有幾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就算不與他們對視,也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的不友善。
不用想,肯定是C組的人。
她裝作沒看見,取了餐盤,自顧自在食堂裡轉悠起來。
食堂裡提供的餐食十分豐富,中餐西餐都有,價格也很實在。她要了份芝士牛柳燴飯,端著餐盤尋找座位時,才發現食堂裡座無虛席,少數幾個空位也夾在她並不熟悉的同事中間。
掃視一圈,她終於鎖定了一張只坐了一個人的桌子,趕緊走上前。餐盤還沒放下,才發現坐在那裡的是裴冕。
……難怪這張桌子無人問津。
想到昨天剛在他的辦公室裡把李督察氣個半死,這事估計全域性都傳遍了。這種時候跟他同桌用餐,難免惹人閒話。
正猶豫要不要趁現在悄咪咪溜走,裴冕忽然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說了句:“坐。”
辛弦看了看周圍滿滿當當的座位,躊躇片刻,還是硬著頭皮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裴冕的午餐很簡單:一份三明治,一小份水果沙拉和一杯蔬菜汁。他慢條斯理地用餐刀把三明治均勻切分,動作從容不迫,與周圍喧鬧的環境格格不入。
辛弦舀了一大勺燴飯,想了想,抖了抖勺子,只留下一小口,咀嚼時速度都不自覺放慢了,生怕擾了這優雅的氛圍。
沒多久,裴冕就敏銳察覺到那些黏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但他沒太在意——坐在這個位置上,他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早就習以為常。
不過他也注意到坐在對面的辛弦微微蹙眉,神色不太自在。被那些帶著審視和探究的目光不停打量,想來她應該很不習慣。
要不要說點甚麼,好調節一下氣氛,讓她放鬆一些?
但是……要說點甚麼呢?他不太擅長在工作之外的場合跟下屬打交道,之前被困在電梯裡的那半個多小時,似乎已經讓她十分窘迫了。
他輕輕抬眼看她。
食堂的桌子很窄,他們的距離甚至比在電梯裡還要近一些,近到她鼻樑上那顆小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裴冕的喉結滑動了一下,清了清嗓,把聲線拿捏得平靜又清冷:“城東的碎屍案,查得怎麼樣了?”
辛弦低頭吃著碗裡的燴飯,聽他突然這麼問,不禁愣了一下,隨後才反應過來他是不想讓氣氛太尷尬,所以隨便找了個話題。
不過……一定要在吃飯的時候聊這個嗎?
她用勺子搗弄碗裡的飯,說:“死者的妻子有重大作案嫌疑,目前還在調查中。”
“還缺甚麼證據?”
領導,不會聊天可以不聊的。
雖然內心腹誹,嘴上還是老實回答:“她有不在場證明,不過我們懷疑她可能有同夥。”
裴冕點點頭,似乎還想再說甚麼,頭頂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姑奶奶,我能坐這兒嗎?”
辛絃動作一頓,腦袋裡警鈴大作:真要命,這傢伙怎麼就跟過來了,吃個午飯都不讓人安寧!
沒等她回答,況也就已經大剌剌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坐下了,放下手裡的餐盤後,一抬眼看見裴冕,故作驚訝地“喲”了一聲:“裴司長,你也在啊?”
裴冕對況也的突然出現似乎不太高興,但也只是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後客套地微微頷首:“況警官。”
況也跟其他人不一樣,完全不怕這位頂頭上司,也不在意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伸長脖子看了看他的餐盤,十分自如地跟他開起了玩笑:“裴司長午飯吃那麼素,減肥嗎?”
裴冕:“……我不需要出外勤,消耗沒那麼大。”
況也“嘖”了一聲:“那倒是,還是當領導好,天天坐辦公室吹空調。不像我們,一天到晚在外奔波勞碌。”
裴冕沒接話,只是抿了抿嘴,但辛弦猜他想表達的是“煩死了這人話怎麼那麼多一張嘴吧啦吧啦說個沒完要不還是趕緊吃完趕緊走吧省得聽他叨逼叨”——好吧,至少她是這麼想的。
不過有況也在也不是甚麼壞事:一來她不用在餐桌上跟裴冕聊甚麼碎屍案了,二來他的出現也讓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收斂不少——兩個人單獨坐一起還值得說道,多了一個人就沒那麼引人注目了。
況也似乎對這微妙的氣氛渾不在意,又探頭看向辛弦的餐盤:“姑奶奶,你吃的甚麼?”
這傢伙的話簡直比碗裡的飯粒還多,辛弦不想搭理他,默默加快吞嚥的速度,不想吃得太急被噎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來。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況也把自己的水杯推到她面前,十分自然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喝口水,順順。”
幾乎是與此同時,一張乾淨的紙巾也從對面遞了過來。
空氣短暫地凝滯了半秒鐘,水杯裡的水微微蕩起漣漪,而裴冕舉著紙巾的手依舊停在半空。
最終,辛弦先接過裴冕遞來的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才端起況也推來的水杯抿了一口。
況也收回放在她背上的手,懶洋洋地靠回椅背,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嘖,裴司長最近對下屬還真是格外關心。”
裴冕慢條斯理地繼續用餐,彷彿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同事之間互相關照是應該的,況警官不也一樣嗎?”
簡簡單單一句話,就把況也的親暱舉動歸為同事之誼,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其中的曖昧。
況也挑了挑眉,點點頭:“那倒是,畢竟我們是出生入死的好搭檔,確實應該互相關照。”
辛弦:“……”
她只想好好吃個午飯,到底招誰惹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