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井水不犯河水
辛弦有些警惕, 抽回自己的手向後退了一步:“怎麼了?”
女孩扯著短裙的裙角,囁嚅道:“我、我是個大學生,本來想找份兼職賺點生活費, 沒想到被騙到這兒來了。”
辛弦皺起眉頭:“你叫甚麼名字?”
女孩怯生生回答:“龐羽。”
辛弦沒有放鬆戒備, 問道:“你在哪個學校上學?”
龐羽抹著眼淚報上了大學的名字, 是一所藝術類的學校。
“我是舞蹈專業的學生, 找兼職的時候中介告訴我是服務員, 可來了之後才發現是這種地方。他們扣了我的學生證和身份證, 還派人盯著我,我想走也走不了。”
“你來這兒多久了?”
“三天。”龐羽說:“而且不止我,還有好幾個女孩也是被騙進來的。”
辛弦立刻想到剛才看到的那些著裝性感的女孩們,心猛地一緊——看來這個地方不僅是個賭場那麼簡單,背後或許還藏著其他骯髒的交易。
她問龐羽:“他們讓你們幹甚麼?”
“平時就是端茶送酒, 但有的賭客贏錢了一高興, 就會把女孩帶到樓上去……這裡的老闆也樂意這樣,畢竟賭客贏了錢,去別的地方花不如在這兒花。”龐羽啜泣起來:“這幾天我都心驚膽戰的, 生怕被哪個賭客看上了。姐姐,我剛才偷偷觀察了你一會兒,感覺你跟這裡其他人都不一樣,你一定能幫我的, 對嗎?”
辛弦沉默了, 腦子裡迴響著況也的叮囑:他們這次來的目的是問出肖正平的事, 其他的事儘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更何況他們現在沒有可以聯絡外界的辦法, 這麼大個場子、這麼多個人,光憑她和況也兩個人根本無能為力,必須需要經過嚴密的計劃和布控才能行動。
思慮再三, 她沒有選擇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說:“今天我來是為了別的事,等我離開後一定會第一時間幫你報警的。”
龐羽噙著淚,半信半疑看著她:“真的嗎?”
辛弦扶著她的肩膀承諾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把你救出去的。在那之前,你先保護好自己。”
龐羽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從洗手間出來,回到煙霧繚繞的賭場,卻沒見到況也的身影。辛弦搜尋片刻,才發現他已經在一張賭桌前坐下了。
她走上前,低聲問道:“你怎麼還真賭上了?”
況也側過頭,嘴唇幾乎貼到她耳廓:“那個火哥不在這兒,說不定正在哪個監控室裡盯著,現在亮身份容易打草驚蛇,我們先裝個樣子。”
辛弦不動聲色地抬眼看了看四周,天花板上果然佈滿密密麻麻的攝像頭,彷彿無數只窺視的眼睛。
“那我們要怎麼做?”
“見機行事。”況也簡短地說完,忽然提高聲調,親暱地問:“寶貝,我們先玩個最簡單的,你說這局我押大還是押小?”
他說的玩法是賭大小,規則很簡單,使用三顆骰子,押注總點數“大”或“小”,賠率1:1。
辛弦尋思著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錢,隨便蒙一個就行。
她隨口說:“小。”
“好,聽你的。”況也將五枚籌碼推上“小”區。
荷官搖動骰盅,清脆的撞擊聲讓人不自覺屏住呼吸。盅開,三顆骰子總和為9。
“可以啊,寶貝。”況也笑著收起贏來的籌碼,又問:“下一把呢?大還是小?”
寶貝寶貝的,還叫上癮了是吧?
辛弦默默翻了個白眼:“還是小。”
況也毫不猶豫地將十枚籌碼全押在“小”。開盅,7點。
他朗聲大笑,引來周圍注目:“寶貝,你運氣還真不錯,下一把我們玩點刺激的,你說三個骰子加起來是幾點?”
辛弦隨便說了個數:“4。”
況也把一半的籌碼推到賭桌上的數字“4”。開盅,三個骰子分別是。
況也:“……”
眼見面前的籌碼越堆越高,他卻完全高興不起來,藉著摟辛弦的動作低聲提醒:“姑奶奶,你別猜得那麼準行不行?不然我的戲都沒法演了。”
辛弦也很無奈,她明明是隨口蒙的,誰知道每次都能猜對。
新一局開始,不等況也發問,旁邊一個絡腮鬍壯漢就急切地問辛弦:“美女,這把押甚麼?我跟你!”
辛弦沉吟片刻,決定反其道而行:“這把……我猜是圍骰。”
所謂“圍骰”,就是三枚骰子的數字一樣。因為出現機率極低,所以賠率非常高。
眾人紛紛搖頭表示不可能,只有絡腮鬍信了辛弦的話,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籌碼放到“圍骰”上。
況也故意提高聲線:“我女朋友就是隨便猜的,哪有那麼神?這把信我自己,梭/哈了!”
說著,他將全部籌碼推上“大”區。
骰盅揭開——絨布上三顆骰子全是五點。
“圍骰!真是圍骰!”全場一片譁然。
絡腮鬍欣喜若狂,一邊忙著將籌碼攬到自己面前,一邊不忘揶揄況也:“兄弟,你女朋友就是個賭神啊!你看看,你不信她,全讓我贏了吧?”
況也面前的籌碼被清空,他臉色大變,抱著腦袋坐了好一會兒,突然猛地拍桌而起,一把揪住了絡腮鬍的領子:“你贏了就贏了,有甚麼好炫耀的?還是說你跟他們是一夥的,合夥出老千整我呢?”
這突如其來的指控讓絡腮鬍頓時火冒三丈:“你他爹的是不是輸不起啊?就你這點本事還賭甚麼賭,收拾收拾早點滾回家得了。”
況也佯裝惱羞成怒,舉起拳頭就要揮過去。辛弦和孫彪趕緊作勢上前阻攔,一個拉住況也的胳膊,一個擋在兩人中間。這動靜立刻引來了更多人圍觀,賭場裡頓時亂作一團,嘈雜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讓開讓開,火哥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自動分出一條通道。辛弦循聲望去,只見四名彪形大漢簇擁著一個穿著黑色絲質襯衫的瘦高男人從人群深處走來。
那男人約莫四十歲年紀,梳著油亮的背頭,指間夾著一支雪茄,想必他就是火哥。
火哥站定,銳利的目光在混亂的場子裡掃視,最終定格在況也身上,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菸圈:“是你在我場子裡鬧事?”
況也鬆開絡腮鬍,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衣領,抱著雙臂迎上他的目光:“怎麼,你們出老千還不讓人說了?”
火哥身邊一名大漢立刻反駁:“甚麼老千,你有證據嗎?”
況也冷笑一聲:“這是你們的場子,骰子你們的人搖,規則你們定,我們輸了錢就只能吃啞巴虧唄?”
這句話像是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在場賭徒們積壓的不滿,那些輸多贏少的人紛紛應和:
“就是,我都連輸十把了!”
“我就說我運氣怎麼那麼差!”
“不會真的是出老千了吧?”
眼見場面有些失控,火哥眯起眼睛,忽然換上一副笑臉,拍了拍況也的肩膀:“兄弟,有話好好說,要不,進我辦公室聊聊?”
這正中況也的下懷,他故作猶豫,最終還是點頭道:“行,走吧。”
一行人穿過擁擠的賭場,七拐八繞地走進一間隱蔽的辦公室。房間隔音很好,關上門後,外面的喧囂頓時被隔絕。
火哥客氣地請二人坐下,示意手下倒茶,然後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輕輕敲打著扶手,笑道:“兩位應該不是故意鬧事的吧?找我是有甚麼事嗎?”
況也也笑了笑:“火哥是個明白人,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
他說著掏出證件,輕輕放在紅木桌面上。
周圍幾名打手臉色驟變,剛要上前,卻被火哥抬手製止。
他深吸一口雪茄,說:“重案組應該不會管我們賭場這點小事,你們有甚麼別的事要問嗎?”
辛弦接話:“我們想跟你打聽一個人。”
“誰?”
她調出肖正平的照片,將手機推到火哥面前:“這個人你認識嗎?”
火哥拿起手機仔細端詳,又遞給身邊的手下:“你們看著眼熟嗎?”
手機在幾個手下之間傳閱,不停竊竊私語,卻無人應答。
火哥語氣一沉:“幹甚麼?跟兩位警官實話實說就行。”
一個手臂紋著青龍的壯漢這才開口:“這小子之前在這兒賭輸了五萬塊錢,沒還上,被我們教訓了一頓。”
辛弦追問:“甚麼時候的事?”
“記不太清了,好幾個月前了吧。”
“後來呢?”
“也沒甚麼,客人還不上錢是常有的事,寫個欠條就完了唄。”那個手下回答,又像是想到了甚麼:“不過我記得他當時被揍得求爺爺告奶奶的,最後承諾三個月之內連本帶利還完,還說他老婆長得很漂亮,如果還不上就讓她來這兒工作還錢。”
辛弦啐了一口,這肖正平,真不是個東西。
“之後這筆錢你們上他家追過嗎?”
“追過幾次,但都沒見著他人,這孫子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手下說:“每次上門都只有他老婆在,而且態度還挺強硬,一口咬定這筆債跟她無關,還威脅我們要報警。”
火哥瞅準辛弦問話的間隙,問道:“這孫子到底怎麼了?”
辛弦如實相告:“他死了。”
火哥微微皺眉:“死了?”
況也笑著聳了聳肩:“不光死了,還被人大卸八塊扔進河裡泡了整整四個月。”
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他死前,恰好因為還不上賭債,被你們打了一頓。”
火哥冷笑:“你們懷疑是我們乾的?”
況也不置可否:“除非你能給出合理的解釋和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火哥攤手:“我知道開賭場違法,但我沒必要殺人,理由很簡單——人死了,誰來還我的錢?另外,我們賭場的監控可能比你們警署裡的還要多,而且保留時間至少是三年,你想檢視我哪個兄弟,包括我本人哪一天的行蹤,我都能提供,隨便查。”
辛弦說:“那讓我們看看四月十一日的監控。”
火哥給手下使了個眼色,手下意會,取出一臺平板電腦操作一番,遞給辛弦。
螢幕上同時顯示著二十多個攝像頭的記錄,畫面中人頭攢動,一時難以辨認肖正平的身影。
辛弦:“從四月十一日到今天的所有監控,我們都要複製回去。”
火哥笑著搖了搖頭:“警官,別忘了我們這兒是甚麼地方,監控你可以隨便看,但只能在這個房間,不能帶走。”
況也跟辛弦交換了個眼神,暫時妥協:“行,那我們就在這兒看,但要麻煩你兄弟幫我們找找肖正平。”
在火哥手下的協助下,他們很快在監控畫面中找到了肖正平。他進入賭場後找了張桌子坐下,起初小贏了幾把,但很快就連本帶利輸了個精光。畫面中的他懊惱地捶了下桌子,起身走向下一個監控區域。
在第二個監控畫面裡,他在收銀處打了張兩萬元的欠條,又回到賭桌前。
辛弦問:“你們的利息多少?”
火哥很坦然:“十分。”
辛弦暗暗咂舌,果然都不是甚麼好東西。
她把目光轉回螢幕上。不出所料,肖正平很快又把借來的兩萬塊錢輸了個精光,馬上起身又去借了三萬。當他第四次再去收銀處借錢時,看場的人拒絕了。
監控中可以看到肖正平情緒激動,險些與看場的發生衝突,最後被幾個人拖到角落教訓了一頓,寫下欠條後才顫顫巍巍從地上爬起來,自行離開了。
火哥雙腿搭在桌上,說:“這種事在我們場子裡幾乎每天都會發生,如果一個人還不上錢我就要殺人,那屍體得把河都堵住了。”
況也沉思片刻,覺得他說得有道理——賭博和高利貸都是上不了檯面的勾當,殺人反而會把事情鬧大,對他們沒好處。
他站起身,對火哥道:“你和你的這幫兄弟在肖正平離開之後的行蹤,我們會一一核實。近期你們暫時不要離開榆城,我們可能會隨時來找你們問話,希望你們能配合。”
火哥也起身:“我可以配合你們,但也希望你們能說話算話。我們開賭場只是為了求財,跟你們重案組井水不犯河水,說不定以後還能幫上你們的忙。”
說著朝門口的方向抬了抬手,示意手下送客。
當他們走出辦公室時,賭場秩序已基本恢復,賭徒們又重新沉浸在賭局中。就在手下為他們開啟大門時,賭場深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是一個女孩淒厲的尖叫:“別碰我!我不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