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簡直是兩個不一樣的人
“好了, 這個問題我們先放一放。”況也適時轉移話題:“接著說說你到了小木屋之後的情況吧。你們都聊了些甚麼?”
狄良的眼神閃爍不定,似乎不太確定警方究竟掌握了多少資訊,回答也變得猶豫和謹慎。
“其實也沒聊甚麼特別的內容, 他們平時不會甚麼事都告訴我, 我都習慣了。不過那天晚上……他們確實不太一樣, 買了很多我以前沒吃過的零食和啤酒, 左翔還摟著我的肩膀, 說我們是‘好兄弟’, 以後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況也笑了笑:“聽到這些話,你一定很感動吧?”
狄良用力抽了抽鼻子,有些哽咽:“他們成績好,家裡有錢, 在學校裡那麼受歡迎, 我從沒想過他們願意跟我做朋友……”
辛弦忍不住打斷他:“可你不是知道他們是在利用你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擊碎了狄良勉強維持的平靜。他整個人僵住了,陷入長久的沉默。
況也並沒有催促, 給了他足夠的消化時間,過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將話題重新拉回案件上:“好,我們繼續回到那天晚上。帶去的酒喝完之後, 是你騎腳踏車去買的酒, 還記得是哪家便利店嗎?”
狄良說:“記得, 那家便利店沒有名字, 離小木屋大概有六七公里遠。”
“你離開的時候是幾點?”
“應該是十點半。”
況也繼續確認:“買完酒之後,你就立刻返回小木屋了嗎?”
狄良緩緩點了點頭,眉頭卻緊緊皺起, 彷彿這段記憶對他來說並不十分清晰。
“彆著急,慢慢想。”況也給他提供了一個錨點:“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嗎?”
狄良順從地閉上眼睛,似乎陷入回憶之中:“沒有停,我回去的時候……還下著小雨。”
“好。”況也道:“那麼,冒著雨一路回到小木屋後,你推開了門,左翔和曲天瑞在幹甚麼?”
“他們、他們……”狄良抱住了腦袋,手指用力地插進頭髮裡,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嘴裡喃喃:“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我甚麼都不記得了……”
“狄良?”況也見他狀態不對,立刻上前一步穩住他顫抖的肩膀:“沒關係,冷靜一些。”
狄良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接觸到空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兒,劇烈的喘息漸漸平復下來,他才緩緩抬起頭。
奇怪的是,他的眼神不僅恢復了聚焦,甚至顯露出一種異常的平靜,默不作聲的接過辛弦遞來的一杯水,仰起頭一口氣喝光後,目光隨意地環視壓抑的審訊室,眉頭不耐煩地皺了起來:“你們的問題問完了嗎?我想回去了。”
況也敏銳地捕捉到他情緒和態度的微妙轉變,果斷搖頭:“你還沒有回答完我們的問題。”
“還有甚麼問題?”
況也的目光緊緊鎖定他:“當你買完酒回到小木屋之後,你看到了甚麼?”
狄良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清晰地陳述道:“我看到小木屋裡到處都是血,曲天瑞和左翔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況也沒讓他把話說完,立刻追問道:“當時是幾點?”
“十二點。”狄良回答得很快,幾乎沒有猶豫。
簡法醫給出的屍檢報告中,曲天瑞和左翔的死亡時間都是晚上十一點鐘左右,如果狄良真的是在十二點才回到小木屋,就不具備作案的時間了。
但況也很快抓住了時間線上的矛盾:“你說你離開小木屋的時間是十點,普通腳踏車的時速大約是每小時10到15公里,就算那天下著雨,路面溼滑影響了速度,你從木屋到便利店一來一回,也不至於花上兩個小時。”
狄良似乎早已預料到會有此一問,流暢地給出瞭解釋:“雨天路太滑了,我回去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腳踏車的前輪撞歪了,我是推著壞掉的車一步一步走回去的,所以費了些時間。”
隔壁監控室裡,年叔雖然異常疲憊,但還是強打精神觀察著審訊室裡的動靜。聽到這兒,他拍了拍同樣哈欠連天的蔣柏澤:“小蔣,辛苦你跑一趟,找到他說的那家便利店,向老闆打聽一下情況。”
蔣柏澤揉了揉因為兩天一夜沒睡而酸脹的眼睛,機械地接過年叔手裡的鑰匙就要走。
年叔看他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樣,實在是不太放心,吩咐倪嘉樂跟他一同前往。
待他們離開後,年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審訊室裡。
狄良的回答合情合理,況也眉心微微一皺,沒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轉而切入另一個關鍵點:“你進屋的時候,最先看到的是誰?”
“曲天瑞,他就躺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狄良的語速依舊平穩:“然後是左翔,他靠在最裡面的角落,低著頭,衣服上全是血。我當時完全嚇懵了,第一反應就是衝上前想搖醒他們,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不小心在甚麼地方沾上了血,才有了你們說的那些指紋。”
“哦?”況也眉梢微微挑起:“記得那麼清楚啊,幾分鐘之前,你不是還說甚麼都不記得了嗎?”
狄良的呼吸幾不可聞地頓了一瞬,立刻就找到了對應的說辭:“本來我是真的甚麼也想不起來了,那段記憶就像是被抹掉了一樣,不過你的引導方式真的很有效,你讓我慢慢去回憶路上的細節,想著想著,那些畫面就好像自己浮現出來了。”
況也表情嚴肅起來,接著問:“那你當時為甚麼不報警?”
狄良嘆了口氣:“我實在太害怕了,大腦一片空白,而且當時現場只有我一個人,如果我報了警,警察首先懷疑的一定是我,我擔心我解釋不清楚——就像現在這樣。”
況也盯著他:“警察不會無緣無故懷疑任何人,但也絕不會放過真正的兇手,我們的職責是查明真相。”
狄良與他對視著,先前那點驚慌和委屈被一種奇怪的、近乎挑釁的冷靜所取代。他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語氣變得篤定起來:“說得很好。但是,證據呢?你們沒有人證,沒有找到兇器,除了那一組無法解釋具體如何留下的指紋之外,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證明他們的死跟我有關,不是嗎?”
辛弦沉默地坐在一旁,將狄良所有的神態、語氣、乃至細微的動作變化都盡收眼底,內心的違和感越來越強烈。
實在是太奇怪了——眼前這個冷靜異常、對答如流,甚至言語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犀利和挑釁的少年,與十幾分鍾前那個因為極度恐懼和委屈而崩潰落淚的狄良相比,簡直是兩個不一樣的人。
——等等,不一樣的人?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無比清晰地劃過腦海,瞬間照亮了她混亂的思緒。
沒錯,【真心話膠囊】的判定結果絕對可靠,狄良的確沒有殺害左翔和曲天瑞,他的否認是發自內心的。
可如果眼前的人,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不是狄良了呢?
她不再猶豫,趁著況也提出下一個問題的間隙,迅速在審訊桌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襬。
況也感受到動靜,略帶疑惑地微微側頭看向她,用口型問她:“怎麼了,姑奶奶?”
辛弦遞給他一個極其嚴肅且迫切的眼神,用口型無聲地說道:“暫停一下,有急事。”
況也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抬手對狄良做了個“稍等”的手勢,語氣平淡:“你先休息一會兒。”
況也和辛弦一前一後走出審訊室。幾乎就在他們關上門的同時,隔壁監控室的門也被猛地推開,年叔一臉凝重地快步走出來。
他顯然也透過單向玻璃察覺異常,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停了?”
辛弦深吸一口氣:“我發現了一個問題,不過目前還只是個推測。”
年叔問:“甚麼?”
辛弦說:“你們有沒有注意到,狄良每一次出現巨大的情緒、語氣甚至性格上的轉變,都發生在他感受到巨大壓力、極度恐懼,或者被逼問到近乎崩潰的邊緣之後?”
年叔聞言,立刻凝神仔細回想從學校到審訊室的一幕幕——狄良從最初的怯懦畏縮,到突然變得冷靜流暢地承認偷拍,再到崩潰痛哭,直至剛才不尋常的冷靜甚至挑釁……每一次情緒的切換,似乎確實都緊跟著一次強大的外部壓力或情感衝擊。
但他還是一時沒反應過來:“辛弦,你想說甚麼?”
“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狄良真的生病了。”辛弦頓了頓,說:“他患上的,可能是‘解離性身份識別障礙’。”
看著年叔疑惑的目光,她儘量用最簡潔的語言解釋:“這是一種複雜的心理疾病,也就是我們平時在影視作品或者小說裡常聽到的‘人格分裂’或‘多重人格’。之前狄良反覆強調他經常會忘記某些時間段內發生的事情,記憶出現大片空白,或許正是這個病的典型症狀之一。”
“你的意思是……”
事實上,這個名詞對辛弦而言也更多來源於理論和熒幕,親身遭遇也是第一次。
她想了想,只能憑藉過往閱讀的資料盡力解釋:“根據現有的表現,我們可以假設:狄良的主人格——也就是我們最初見到的那個他,性格自卑、膽怯、懦弱,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而他父親的離世,很可能是一個巨大的心理創傷誘因,導致他為了自我保護,分裂出了至少一個‘亞人格’。這種亞人格通常是為了替主人格承擔無法承受的壓力、痛苦或者憤怒而存在的。當主人格情緒極度激動,或者遭遇無法面對的巨大刺激時,亞人格就可能被觸發,接管身體的控制權。”
況也“嘶”了一聲,語氣裡充滿了懷疑:“有那麼玄乎嗎?”
辛弦其實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但面對況也的質疑還是沒來由地一陣火大,沒好氣地反駁道:“剛才在審訊室裡,他的轉變你可是親眼看到的,我認為他眼神、語氣和思維模式的瞬間切換,絕不是單純靠演技就能做到的。”
就在這時,年叔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是倪嘉樂。
接起電話,倪嘉樂疲憊又興奮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年叔,我們找到那家便利店了。給老闆看了狄良的照片,他確認那天晚上十點多的確有個符合特徵的少年來買過啤酒,買完就走了,但是重點還在後面。”
年叔無奈又著急:“這種時候你就別賣關子了。”
倪嘉樂繼續道:“老闆說大概十二點,他準備關門打烊的時候,突然又看到那個少年了!這次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條短褲,渾身溼透,像丟了魂一樣,騎著腳踏車從小木屋那個方向飛快地衝過來,緊接著馬上就離開了。”
年叔皺起眉頭,跟辛弦和況也對視了一眼。
這個訊息意味著,狄良在審訊室裡撒了謊。不僅時間對不上,他的腳踏車也沒摔壞。
更重要的是,“只穿著短褲”這個狀態,極有可能是因為他當時穿的衣服上沾染了太多血跡,為了不被發現而不得不處理掉。
“辛苦了,你們先回來吧。”結束通話電話後,年叔若有所思地轉向辛弦:“所以,按照你的推測……當時真正動手殺人的,很有可能是那個被意外觸發、用來承載狄良極端情緒的……亞人格?”
“我覺得很有可能。”辛弦的思路愈發清晰,她順著線索推理下去:“狄良的記憶停止在他買酒返回小木屋後,當時一定發生了甚麼事,超出了狄良的承受極限,導致亞人格出現並接管了身體的控制權,並對左翔和曲天瑞動了手。而左翔和曲天瑞習慣了狄良的怯懦,絕對想不到他會突然發難,因此根本毫無防備。”
說到這裡,辛弦猛地想起一件事,急切地看向年叔:“年叔!你上回是不是提起過,你有位在大學任教的老同學認識一位專業的心理學專家?”
年叔點點頭。
辛弦問:“那可以請他過來幫個忙嗎?”
如果狄良真的患有解離性身份識別障礙,普通的審訊策略可能無效甚至有害,因此需要最專業的評估和介入方式。
年叔看了一眼窗外濃重的夜色,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都這個點了……”
辛弦焦急地打斷他:“年叔,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年叔想了想,還是咬咬牙:“行,那我給他打個電話。”
作者有話說:明天上夾,會在晚上十一點之後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