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對方說的是:真話。】
凌晨的辦公室瀰漫著疲憊與焦躁的氣息。
蔣柏澤癱在椅子上抓了抓頭髮, 唉聲嘆氣:“唉,我感覺他那一瞬間都已經快撂了,怎麼突然又翻臉了?”
“你哪隻眼睛看到他要撂了。”年叔仰頭喝完保溫杯裡的茶水, 沒好氣地打斷他:“從頭到尾不都在跟我們裝瘋賣傻嗎?說話顛三倒四, 前言不搭後語, 一會兒咬死說自己沒出過門, 一會兒又改口說去過小木屋但喝斷片了;一會兒清醒地知道左翔和曲天瑞只是在利用他, 一會兒又因為人家施捨了點零食就感動得找不著北, 邏輯根本就是一團亂麻!”
年叔煩躁地捋了把頭髮,著實有些上火。
此時已接近後半夜,窗外一片沉寂,只有辦公室的燈光孤伶伶地亮著。
倪嘉樂看著桌上剛才為大家點的一堆漢堡、炸雞和薯條,突然覺得自己今晚對夜宵的選擇極其錯誤——現在這情況, 應該買點苦瓜汁降降火才對。
年叔果然對那堆食物毫無胃口, 只瞥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頭。他看了眼牆上指向凌晨兩點的時鐘,嘆了口氣,對辛弦示意了一下:“給狄良也送一份吧。”
就算嫌疑再大, 他也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高中生,總不能讓他餓著肚子接受審訊。
辛弦點點頭,拿起一份漢堡和可樂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狄良獨自蜷縮在冰冷的審訊椅上,聽到開門聲,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 受驚般抬起頭, 眼神怯懦地與辛弦對視了一秒, 又迅速垂下眼簾,手指緊張地摳著椅子邊緣。
此時的他,全然沒有了方才面對年叔連環追問時那種混亂又偏執的抵抗狀態, 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惶恐。
辛弦把食物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儘量把自己的聲音拿捏得溫和又平緩:“都那麼晚了,你肚子一定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狄良的確餓得前胸貼後背,他猶豫地看著還冒著熱氣的漢堡,又飛快瞥了辛弦一眼,彷彿鼓起巨大的勇氣,小心翼翼地接過漢堡,撕開包裝袋,狼吞虎嚥吃了起來。
因為吃得太急,他被噎了一下,劇烈咳嗽起來。
辛弦把吸管插進可樂杯裡推到他面前,輕聲安撫道:“慢點吃。”
狄良吸了一大口冰可樂,捶了捶胸口,才緩過一點勁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突然又像是想起了甚麼極其重要的事,眼神裡滿是擔憂:“我奶奶,她、她……”
“你放心。”辛弦知道他想問甚麼,立刻接過話頭:“你奶奶沒事。我們已經安排了同事去陪著她,跟她說明情況,她會得到妥善照顧的。”
狄良似乎稍稍安心了一些,點了點頭,又用力咬了口漢堡,機械地咀嚼著。
吃著吃著,他的動作突然慢了下來,嘴一癟,眼淚毫無徵兆地大顆落下,砸在漢堡的包裝紙上。
他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跟辛弦說:“姐姐,我真的沒傷害左翔和曲天瑞……我甚麼都不記得了,真的,請你相信我。”
辛弦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如果他一直是這樣脆弱、崩潰、哀求的狀態,她或許真的會心生憐憫,傾向於相信他的無辜。
但無論是在學校時那突如其來的犀利與諷刺,還是在剛才審訊中前後不一的混亂表現,都實在太過詭異,令人根本捉摸不透。
猶豫間,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劃過她的腦海——現在這個節骨眼,應該算是個關鍵時刻吧?
思及此,她下定決心,點開了控制面板,找到物品欄裡【真心話膠囊】那張卡片。
眼前憑空浮現出一個對話方塊:【請選擇您要使用道具的物件。】
辛弦將目光聚焦在眼前不停啜泣的狄良身上,對話方塊的內容隨之更新:【是否確認對目標「狄良」使用本道具?】
還怪有儀式感的。辛弦毫不猶豫選擇了“是”,然後深吸一口氣,看向狄良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狄良,你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回答我。左翔和曲天瑞,真的不是你殺的嗎?”
她緊張得喉嚨有些發乾,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覺微微顫抖,視線不敢從狄良的臉上挪開半分,生怕錯過了他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狄良緩緩抬起頭與她對視,緊咬著嘴唇用力地搖了搖頭,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不是,真的不是我。”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面板上清晰地浮現出一行文字,猶如重錘敲打在虛空之中——
【對方說的是:真話。】
等狄良吃完了東西,辛弦帶著收拾好的包裝袋離開審訊室,靠在走廊的牆上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在胸腔裡瀰漫開來,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一方面,狄良那破碎的家庭背景和掙扎的成長經歷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讓她無法不對他產生同情。
這個少年承受了太多遠超他年齡的苦難,如果可以,辛弦由衷地希望命運能對他稍顯仁慈,哪怕只是一點點。
可另一方面,一個冰冷的事實又無比清晰地橫亙在眼前——距離72小時的破案期限僅剩下二十多個小時了,狄良是目前所有線索指向的唯一嫌疑人,如果他真的不是殺害左翔和曲天瑞的真兇,那麼這條他們傾注了全部心力、看似即將走通的調查路徑,就會在瞬間徹底崩塌。
在剩下的這點時間裡,他們幾乎不可能從頭再來,找到新的方向並順利偵破這個案子。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肩膀不自覺地微微垮下,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喪氣,與平日裡的她判若兩人。
年叔正揉著太陽xue檢視剛才的筆錄,一抬頭就捕捉到了她這副罕見的低落模樣,不由得停下動作,關切地問道:“辛弦,怎麼了,裡面情況不對?”
辛弦搖了搖頭,目光有些飄忽,含糊地應道:“沒事,就是……有些事情沒想明白,心裡憋得慌。”
年叔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做出了新的安排:“既然一時理不清,那就換種思路。待會兒的第二輪審訊,換你和況也搭檔進去試試。”
辛弦一愣,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立刻搖頭拒絕,臉上寫滿了不情願:“我才不要跟他一起。”
年叔這次的態度卻難得強硬起來,甚至故意板起臉,拿出身為督察的威嚴——雖然那威嚴裡多少帶著點裝模作樣的成分,但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辛弦,我沒有在跟你商量,這是命令。不同的審訊風格可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突破,你和況也或許有辦法讓他開口。”
辛弦張了張嘴,卻發現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來反駁,畢竟他昨晚還睡了幾個小時,而蔣柏澤和年叔兩天一夜都沒合過眼了,確實應該歇一歇。
她悻悻然地低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但心裡比誰都清楚,如果狄良真的不是兇手,那麼現在所有針對他的審訊都是在浪費時間。
然而她沒辦法直白地把這件事說出來,只能將一切都憋在心裡。
況也大剌剌坐在辦公桌上,把最後一根薯條扔進嘴裡,嚼碎嚥下,抽了張紙巾擦拭著手指,衝辛弦促狹一笑:“那我們走吧,姑奶奶。”
-
再次推開審訊室的門,裡面依舊是那片令人壓抑的慘白燈光。
狄良仍然蜷縮在冰冷的金屬椅上,腦袋耷拉著,一副低眉順眼、逆來順受的模樣,彷彿已經習慣了被審視和質問。
況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坐在審訊桌後,他隨手拖了張椅子,拉到距離狄良更近一些的地方,不遠不近地坐了下來,朝著狄良伸出手:“你好,狄良。我叫況也,剛接手這個案子,我們算是初次見面。”
狄良遲疑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快速地跟況也握了一下,隨即又快速抽回。
況也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閒聊般的語氣開口:“我剛來,對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還不是很清楚,很多細節都需要重新瞭解。能不能麻煩你,再把八月三十日晚上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詳細地跟我講一遍?”
“可、可以。”
況也引導著對話:“那就從放學那會兒開始講吧。放學後左翔找到你,具體都跟你說了甚麼?”
“他說,他晚上要和曲天瑞去小木屋,讓我也一起。”
“那個小木屋,最初是誰先發現的?”
狄良低聲回答:“是我。”
“哦?”況也表現得饒有興致:“那地方那麼偏僻,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爸爸以前經常帶我去那邊釣魚,他釣魚時,我就在附近晃悠,無意間發現了那個木屋。”狄良的聲音沉了下來:“後來爸爸出事了,我一個人心裡難受時,也會跑到那邊……發會兒呆。”
況也的聲音緩和下來:“所以你是把左翔和曲天瑞當成了很重要的朋友,才願意把這個屬於你和爸爸的‘秘密基地’分享給他們,對嗎?”
狄良躊躇了幾秒鐘,點了點頭。
況也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話鋒一轉,繼續抓細節:“你之前說,那天晚上你出門的時候,奶奶已經睡下了。你是特地等她睡了之後出門的嗎?”
狄良有些愧疚:“對,因為那天已經太晚了,我擔心奶奶嘮叨,一直等到她回房間休息之後才偷偷溜出去的。”
況也問:“我記得那天晚上還下著雨,從你家到小木屋要半個多小時路程吧,你就這麼冒雨騎著騎行車去?”
狄良抿了抿嘴:“嗯,打車太貴了。”
“到了小木屋之後,左翔和曲天瑞在幹甚麼?”況也的問題在逐漸收緊。
狄良不自在地咳了一聲:“他們……他們在看影片。”
況也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力度:“甚麼影片?你們在女更衣室偷拍的影片嗎?”
狄良猛地抬起頭,眼睛驟然睜大,脫口問道:“你們、你們怎麼會知道?”
一直安靜旁聽的辛弦此刻也忍不住蹙起了眉頭,心中同樣升起巨大的困惑,她下意識開口提醒:“狄良,今天早上我們在學校辦公室問你的時候,是你自己親口承認了偷拍影片的事,還說了很多細節。你不記得了嗎?”
狄良臉上的震驚迅速被茫然和混亂所取代,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