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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很不高興認識你(三合一……

2026-03-22 作者:兔牙醬

第18章 第 18 章 很不高興認識你(三合一……

“那就是上回我跟你們提到的那個同學, 名叫狄良。”

班主任張老師壓低聲音,指著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低聲介紹道。

蔣柏澤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角落裡, 一個身材格外瘦弱的男孩幾乎把身體縮成一團, 身上的校服已經洗得發白, 頭髮似乎不經常打理, 幾縷不太聽話的髮絲倔強地支稜著。

他掩著嘴乾咳一聲, 湊到辛弦耳邊小聲問:“辛弦,你怎麼會突然想起這個人的?”

辛弦用同樣低的聲音回答:“上回我跟年叔第一次來學校走訪時,聽她提過幾句。”

當時張老師只把這件事作為左翔和曲天瑞“樂於助人、跟同學相處融洽”的例子隨口帶過,年叔和辛弦也沒放在心上。

張老師並未察覺兩人的低語,繼續道:“狄良同學性格非常內向, 成績一直徘徊在中等偏下, 家庭條件也比較困難,在學校裡幾乎沒甚麼朋友,總是獨來獨往的。說起來, 也只有左翔和曲天瑞偶爾帶著他一起玩。”

年叔想到了甚麼,提出疑問:“育才中學對生源的選拔一向嚴格,對成績和家庭背景都有要求。既然狄良成績不突出,家庭條件也不好, 又是透過甚麼途徑進入這裡就讀的呢?”

張老師解釋道:“狄良同學的情況比較特殊, 他的父親去年做了一件非常英勇的事, 為了推開一個突然跑上馬路的孩子, 自己被大貨車碾斷了雙腿……”

年叔說:“我有印象,這事當時還挺轟動的。沒記錯的話,他爸爸好像是個退伍軍人。”

張老師:“是的, 學校領導聽說了狄良父親的義舉之後,出於人道主義關懷,決定破例將他特招進來,並且減免了所有的學雜費。”

頓了頓,她惋惜地嘆了口氣:“不過……大概半年前,他的父親因為受不了失去雙腿的打擊臥軌自殺了,只留下他和奶奶相依為命。這件事給狄良帶來了很大的打擊,性格也變得更加陰鬱了。”

雖然知道角落裡孤僻的少年或許跟手裡的案子有關,但聽聞他悲慘的經歷,辛弦的心情還是不由得跟著沉重起來。

或許是感受到了持續的注視,教室裡的狄良彷彿心有所感,轉過頭看向窗外,目光不小心撞上辛弦的眼神,如同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下意識抓起桌上的筆,假裝自己在認真寫作業。

“你們懷疑偷拍的事情跟他有關嗎?”老師也注意到了狄良的反應,語氣有些不確定:“他雖然性格孤僻,不太愛說話,但我覺得他應該不會做這種事。”

辛弦把目光從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上收回:“很多時候,一個人是否擅長偽裝,光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

就比如左翔和曲天瑞,在老師、同學和家長的眼中,他們是成績優異、樂於助人的模範生,但為了保護自己的聲譽不被勒索事件破壞,居然做出了偷拍同學的隱私影片上傳到網站牟利這樣的事情。

辛弦意味深長的語氣讓張老師想起了自己之前對他們毫不吝嗇的誇讚,臉頰不由得微微發燙。

她下意識推了推眼鏡,以掩飾尷尬的神色:“那,需要叫狄良出來談談嗎?”

年叔點點頭:“辛苦你了。”

張老師推開教室後門,朝角落裡的狄良揮了揮手,用盡量溫和的語氣喊道:“狄良,你出來一下。”

狄良聽到自己的名字,身體肉眼可見的僵硬了一瞬,臉色刷一下變得蒼白,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抗拒。

磨蹭了好一會兒,他才在同學們好奇地注視下慢吞吞地站起身,挪著步子出了教室。

教室裡有不少同學紛紛好奇地伸長脖子望向這邊,狄良顯得更加手足無措,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襬。

張老師見狀,提出建議:“要不去我辦公室聊吧。”

教師辦公室裡,狄良弓著背坐在椅子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腿上,始終不敢抬頭看眼前的幾人。

年叔率先打破沉默,選擇了一個相對容易切入的話題:“狄良,我們瞭解到你跟左翔、曲天瑞關係還不錯,對嗎?”

狄良低聲回答:“嗯……他們對我挺好的。”

他的聲音非常小,幾乎要聽不清楚。

年叔態度溫和地追問:“他們怎麼對你好了?”

“學校裡沒甚麼人願意搭理我,不跟我說話,也不跟我玩兒……”狄良抿了抿嘴,說:“只有他們,做甚麼事都會叫上我一起。”

一旁的蔣柏澤切入正題:“那麼,你知道他們偷拍女更衣室的事情嗎?”

狄良“咕咚”嚥了口唾沫:“……我不、不知道。”

簡單的幾個字,卻被他回答得磕磕巴巴。

蔣柏澤忍不住追問:“你也說了他們做甚麼事都會帶上你,在更衣室裡放攝像頭這件事,難道沒有你的份?”

狄良的聲音細若蚊蚋:“我……我真的不知道。”

年叔問道:“那你平時跟左翔、曲天瑞在一起時,都會幹些甚麼?”

狄良垂著腦袋含糊回答:“就是……一起看看書、看看電影甚麼的。”

年叔拿出手機,點開相簿裡案發現場那些帶血的色情雜誌,以及從偷拍網站上下載的影片截圖,一張一張從他眼前劃過:“是這些‘書’,和這些‘電影’嗎?”

狄良抬眼瞥了手機螢幕一眼,瞬間猶如被一道閃電當頭劈中,整個人劇烈一顫,毫無徵兆地用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腦袋,蜷縮在椅子上,肩膀微微發抖,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壓抑的嗚咽聲。

“狄良?”年叔喚了一聲。

狄良沒有任何回應,依舊維持著剛剛那個自我封閉的姿勢。

張老師試探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狄良,你還好嗎?”

被觸碰的瞬間,狄良渾身一滯,終於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又一次與辛弦撞上,卻沒有再躲閃,而是好奇地打量著她,又一一從年叔和蔣柏澤身上掃過:“你們想知道甚麼?”

年叔、辛弦和蔣柏澤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疑惑,班主任也很是茫然,把剛才的問題又重複了一遍:“曲天瑞和左翔平時都帶著你幹些甚麼?”

頓了頓,狄良開口了,聲音比剛剛低沉了一些,卻異常流暢和篤定:“曲天瑞和左翔?他們兩個人表面上跟我玩得好,實際上不過是為了利用我罷了,我可沒那麼容易被他們騙。”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和文不對題的回答,讓辦公室裡的其他幾人都微微一怔。

辛弦皺起眉,順著他的話問道:“他們利用你做甚麼?”

狄良冷笑道:“還能做甚麼?做一些他們想做、卻又不敢親手做的事情唄。”

“比如呢?”

狄良伸出手細數,語氣甚至帶了點漫不經心:“比如溜進老師辦公室偷下次考試的試卷,用鑰匙劃傷校長的轎車,哦對了,還有你們剛剛問的,偷拍女更衣室。”

一旁的張老師忍不住插話,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狄良,這些事是你做的嗎?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狄良無所謂地撇了撇嘴:“左翔被人敲詐勒索,曲天瑞幫他湊了一部分錢,我沒有錢,但三個人之中只有我能爬進管道里,所以放置攝像頭的事就由我去做了。”

蔣柏澤被他前後矛盾的敘述弄得有些糊塗了:“你明明知道他們是在利用你,為甚麼還是要聽他們的話?”

“因為……”狄良停頓片刻,說:“他們是唯一願意跟我說話的人,如果我不按照他們說的做,他們就不會再搭理我了,我就又是……一個人了。”

張老師看著他這副樣子,又焦急又氣惱:“你這孩子,真是……這可是犯法的啊!”

狄良卻突然打斷她,語氣陡然變得刻薄:“張老師,你就不要在警官面前裝作很關心我、很惋惜的樣子了。不對,你或許會對左翔和曲天瑞感到惋惜,畢竟他們成績好,家裡又有錢,但不會真的為我感到惋惜。像我這樣成績拖後腿、家裡有窮得叮噹響的學生,不僅沒未班級做貢獻,還會影響每年的評優,難道不是你的累贅嗎?”

張老師被他這直白而充滿敵意話氣得臉色驟變,聲線止不住顫抖:“你、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呢!”

辦公室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尷尬和緊張在幾個人之間瀰漫開來。年叔見狀輕咳一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將話題拉回正軌:“狄良,曲天瑞和左翔出事的那間小木屋,你去過嗎?”

“去過啊,他們表面上是好學生,實際上在那兒抽菸、喝酒,甚麼都做。”狄良說:“每次酒喝完了,他們就使喚我去買。”

年叔的眼神變得犀利:“八月三十日晚上八點二十分到十一點之間,你也在那兒嗎?”

“八月三十……”狄良愣了一下,緊緊皺著眉頭,嘴裡囁嚅著,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節,似乎陷入了某種掙扎,卻沒有立刻回答年叔的問題。

又來了。

“狄良?”年叔加重語氣,透出一絲不耐,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狄良猛地抬起頭,臉上掙扎的神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一臉無波無瀾的平靜:“八月三十日?哦,是左翔和曲天瑞出事那天吧?那天放學後我就直接回家了,之後一直呆在家裡看電視,整個晚上都沒有出去過,我奶奶可以給我作證。”

辛弦突然記起手上還有一張【真心話講囊】的道具卡,看卡面介紹,它的功能是可以判斷對方的答案是否發自內心。

要現在使用嗎?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立刻被她否定了。

雖然狄良的言行舉止充滿了矛盾和怪異,也親口承認了參與放置攝像頭的行為,但這僅僅能說明他和偷拍事件有關係,目前並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將他與左翔和曲天瑞的死聯絡起來。

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使用,實在是太浪費了。

離開之前,年叔吩咐蔣柏澤依法採集了狄良的指紋樣本,準備帶回警署進行比對。

把車駛離學校,到了紅綠燈路口,蔣柏澤扶終於忍不住把憋了半天的疑惑說了出來:“年叔,辛弦,你們說這個狄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張老師說他性格內向,可看他剛才的樣子嘴皮子明明很利索得很啊。而且他說話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xue:“到底是這兒有問題,還是故意跟我們裝瘋賣傻、混淆視聽?”

年叔搖搖頭,表示自己也拿不準:“像狄良這樣成長環境比較特殊的孩子,長期生活在壓抑和缺乏關愛的家庭裡,心理狀態往往比普通人要複雜得多,也十分敏感和脆弱。”

蔣柏澤不依不饒地追問:“那他到底是不是兇手?”

年叔又氣又好笑,要不是還在開車,恨不得往他腦袋上來一記爆慄:“誰知道呢?我又不會讀心!”

蔣柏澤哀嚎一聲,喪氣地往後一靠:“完了完了,還剩下三十多個小時了,難道這案子最後真的要移交給c組嗎?那我們這段時間豈不是白忙活了!”

年叔心裡同樣沒底:線索看似不少,但因為缺乏實質的證據,難以串聯成清晰的鏈條。

他實話實說:“現在的情況確實很被動,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了想,又抓緊時間作出安排:“辛弦,你帶著狄良的指紋樣本先回警署,立刻送去法醫辦公室,請簡法醫優先幫忙跟案發現場提取到的那組指紋比對一下,我和小蔣去一趟狄良家,向他奶奶瞭解情況。”

“我我我我!”蔣柏澤像是打了針興奮劑,自告奮勇舉起手:“年叔,我去送指紋樣本!”

“你小子!”年叔看穿了他的心思,毫不留情地揭穿他:“跟你說實話啊,我看過簡法醫的檔案,她可是優秀得很。你要想入她的法眼,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蔣柏澤沒料到年叔會如此直白,耳根瞬間紅透了:“我……我才沒有……”

“算了算了。”年叔沒耐心聽他辯解,從後視鏡裡看向辛弦,用目光徵求她的意見。

辛弦聳了聳肩:“我都行,聽從安排。”

年叔點點頭,把車停在路邊,對蔣柏澤道:“行,那你自己打車回去吧,我跟辛弦走一趟。”

-

狄良家住在一片老舊的安置小區裡,樓道光線昏暗、牆漆剝落,電梯轎廂裡貼滿了層層疊疊的小廣告。

年叔按照老師給的地址,敲響了一扇貼著褪色對聯的防盜門。一個蒼老而遲緩的聲音隔著門傳來:“誰啊?”

張老師說過狄良的奶奶身體不太好,年叔擔心警察上門會讓她受刺激,找了個理由:“您好,我們是育才中學的老師,想來做一次家訪。請問是狄良家嗎?”

“哎,是老師啊!”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過了好一會兒,門才終於從裡面開啟。一位滿臉皺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站在門邊,她應該就是狄良的奶奶。

老太太態度很是熱情:“老師快請進!”

她將兩人讓進狹窄但收拾的還算整潔的客廳裡,嘴裡不停絮叨:“哎呀,你們來得太突然了,家裡也沒來得及收拾,亂得很……我也沒準備點水果甚麼的,真是不好意思啊。”

“老人家,您太客氣了,不用麻煩。”年叔攙扶著她在舊沙發上坐下,問道:“您最近身體還好嗎?”

老太太擺擺手:“身體也就這樣吧,就是這眼睛啊,越來越看不清楚嘍。”

辛弦這才注意到她的雙眼有些渾濁,瞳孔上像是覆蓋著一層陰翳,於是委婉地問道:“您的眼睛是……”

“哦,白內障,好幾年了。”

“不做手術嗎?”

老太太語氣裡帶著認命的無奈:“做手術得花好多錢吶,他爸爸當年見義勇為留下那點賠償金已經用得差不多了,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道還能活多少年,狄良年紀還小,以後上學、結婚、買房子,哪一樣不要花錢?能省就省點吧。”

辛弦看了眼客廳牆上掛著的那張黑白遺照,心下有些愧疚:“抱歉啊奶奶,提起了您的傷心事。”

老太太勉強笑了笑表示沒關係,隨即又深深嘆了口氣,說:“狄良這孩子命太苦了,剛出生沒多久媽媽就去世了,現在又遇到了這種事……不過說實話,他爸走了對我們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好事?辛弦和年叔迅速交換了一個驚訝而困惑的眼神。

老太太似乎看出了他們的疑惑,自顧自解釋:“他爸爸自從沒了雙腿之後,整個人就徹底變了,天天借酒消愁,脾氣變得特別暴躁,動不動就砸家裡的東西,有時候還會動手打人。狄良這孩子為了護著我,不知道被他爸打了多少次。”

說到傷心處,她還是抹了下眼角:“我知道,一個好端端的人突然成了殘廢,心裡憋屈、難受,過不去那個坎兒。但時間長了吧,我倆也跟著受不了,天天提心吊膽的,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發脾氣。他走了之後,家裡反倒清靜了許多。”

辛弦小心翼翼地問:“狄良他……也是這麼想的嗎?”

老太太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也不清楚這孩子心裡怎麼想的,他從小就不太愛說話,有甚麼事都憋在心裡。他爸走了之後,他就更沉默了,除了日常交流之外,十天半個月也難得跟我說幾句心裡話。”

年叔適時接過話頭:“您知不知道狄良在學校裡交了兩個朋友?”

“哦,知道。”老太太臉上難得露出一點欣慰的笑容:“我聽他提起過,說這兩個朋友對他可好啦,以前他天天悶在家裡,自從交了這兩個朋友之後,時不時會出門了,說是跟他們一起出去玩。”

年叔眉頭一皺,抓住關鍵點追問:“八月三十日的晚上,他也出去了嗎?”

“八月三十?”老太太面露難色:“哎喲,那得知好幾天前的事了,我這記性不太好啊。”

辛弦引導她:“那天是星期五,狄良第二天不用上課,他那天晚上有沒有出去找朋友玩?”

老太太又仔細回想了很久,似乎有了些模糊的印象:“星期五……哦,我好像想起來了,他那天放學回來後吃了晚飯就呆在家裡沒再出去,在客廳看電視看到半夜。”

辛弦追問細節:“您一直在客廳跟他一起看嗎?”

老太太搖頭:“這倒沒有,我年紀大了,熬不了夜,快九點的時候就回自己屋睡覺去了,不過我迷迷糊糊的時候,客廳裡還一直有電視節目的聲音。”

辛弦和年叔心裡都清楚——有電視節目的聲音,並不等同於狄良整晚都在家裡,他完全有可能在奶奶睡下後離開,再悄悄返回。

以老太太的視力和睡眠情況,很可能根本無法察覺狄良的真正行蹤。因此他聲稱“整晚在家”的不在場證明,實際上並不可靠。

老太太似乎從他們的沉默中察覺到一絲異樣,不安地問道:“老師,狄良是不是在學校裡犯錯誤了?這孩子要是做錯甚麼事,你一定要嚴厲地管教他,該罰就罰,千萬不要因為我們家情況特殊就慣著他。”

年叔擔心直接說出實情會讓老人承受不住,委婉地安撫道:“您別擔心,沒甚麼大事,我們就是例行了解一下情況。那就先不打擾您了。”

-

回到警署,還沒走到辦公室門口,一陣隱約的談笑聲就已經透過玻璃門傳了出來。

辛弦不由得蹙起眉頭——怎麼回事?離破案期限只剩下最後三十多個小時,時間緊迫得彷彿勒在脖子上的絞索,組裡理應瀰漫著焦頭爛額的緊張氣氛才對,怎麼還能有人笑得這麼開心?

她帶著滿腹疑慮推開磨砂玻璃門,只見蔣柏澤和倪嘉樂正圍在一起,和另一個背對著她的人談笑風生,蔣柏澤甚至誇張地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完全沒了平時那點咋咋呼呼的緊張感。

那個被圍在中間的背影有些眼熟。不,不是有些,是十分眼熟!

因為就在昨天晚上,他們才剛剛打過交道。

“況也?”辛弦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詫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快:“你怎麼會在這兒?”

蔣柏澤聞聲轉過頭,臉上洋溢著還未褪去的興奮,搶著回答道:“辛弦,你忘啦?況也哥之前不是說好了要轉到我們組來嗎?”

這她倒是沒忘,只是……為甚麼會是這種時候?

辛弦掃過況也那副悠閒自在的模樣,心裡那股因期限逼近而產生的焦躁瞬間找到了宣洩口,語氣不由得帶上了刺:“來得可真是時候。怎麼,是聽說我們案子快破了,特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來蹭功勞的嗎?”

“辛弦!怎麼說話呢!”年叔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帶著制止的意味:“按理說,況也剛交接完A組的案子,應該休息一段時間再過來。但昨天晚上聽說我們這邊人手實在緊張,壓力又大,才主動提出可以提前過來幫忙的。”

說著暗暗給辛弦遞了個眼色,又轉向況也:“況也,你別介意啊,連軸轉了好幾天了,大家火氣都有些大。這種時候讓你過來,實在是辛苦你了。”

辛弦一愣,快速回憶了一下——昨晚回去的路上,她確實因為過於疲倦而在車裡睡著了,所以對後續的安排一無所知。

況也對辛弦不友好的態度似乎不以為意,臉上的笑容依舊隨意:“沒事,提前上班而已,沒甚麼辛苦的。”

年叔端起保溫杯,點了點頭,又問:“組裡的人應該都自我介紹過了吧?”

“嗯,都認識了。”況也的視線逐個掠過在場每個人的臉上:“小蔣,嘉樂,還有——”

他的目光停留在辛弦身上,一臉似笑非笑:“怎麼稱呼?”

辛弦知道他是故意的,沒好氣道:“姑奶奶。”

況也臉上的笑意漸漸加深,朝她伸出一隻手:“姑奶奶,很高興認識你。”

辛弦:……

她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很不高興認識你。”

年叔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們之前可能有些誤會,不過從今天開始大家就是同事了,要好好相處。”

接著又岔開話題:“況也啊,昨晚給你的那部分卷宗看過了嗎?”

況也點點頭:“已經看完了,剛才小蔣也把你們上午去學校找那個叫狄良的學生談話的詳細情況跟我同步了一遍。”

年叔正抓起一小把枸杞準備放進杯子裡,聞言停下手裡的動作,饒有興致地問道:“哦?那你對狄良有甚麼看法?”

談起案子,況也斂起些許笑意,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我之前在辦案過程中,接觸過不少像狄良這樣的孩子。他們在成長過程中通常極度缺愛,或者遭遇過重大的心理創傷或家庭變故。這種背景下的孩子,內心往往極度渴望得到外界的認同和陪伴,哪怕那種認同是虛假的。”

頓了頓,他又接著道:“狄良心裡或許比誰都明白,左翔和曲天瑞並非真心待他,只是在利用他。但對於一個長期生活在孤立和壓抑中的少年來說,即便是虛假的‘友誼’,也可能成為他潛意識裡緊緊抓住的救命稻草。”

“那你覺得他是兇手嗎?”蔣柏澤忍不住將這個問題問出口,問完後下意識縮起脖子,生怕年叔用保溫杯砸他的腦袋。

辛弦雖然對況也的突然出現有些不爽,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分析吸引,屏息等待著他的判斷。

況也摸著下巴,思考了片刻,才謹慎地開口:“基於目前的資訊和分析,我的個人傾向是——不像。”

倪嘉樂禁不住好奇:“為甚麼?”

“狄良為了維持和左翔、曲天瑞的‘友誼’,甚至不惜去配合對方,做一些明知是錯的事情。”況也回答:“如果這份所謂‘友誼’對他來說如此重要,他又有甚麼理由去殺害自己的朋友?這樣一來,他不就又一次被拋棄回那個孤獨的世界了嗎?”

“如果——”談論起案子,辛弦暫時把心裡的不快拋之腦後,接過話頭:“如果左翔和曲天瑞得知學校會嚴肅處理偷拍的事,擔心會查到他們身上,決定甩鍋給狄良呢?狄良覺得自己受到了背叛,情緒失控,所以把他們給殺了。”

——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也就能解釋左翔和曲天瑞屍體上過度殺戮的痕跡了。

還沒等他們討論出個所以然,蔣柏澤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拿起一看,神色激動起來:“簡法醫發來資訊說比對結果出來了!在小木屋現場發現的那組指紋,與狄良的指紋完全吻合!”

雖然狄良承認自己經常去小木屋,在那裡發現他的指紋並不奇怪,但那組指紋上沾了血跡,而經過DNA檢測,也證實了血跡屬於曲天瑞和左翔。

年叔保溫杯裡的熱水才接到一半,聞言趕緊放下杯子,興奮地一揮手:“走走走,把狄良帶回來問問!”

-

半個小時後,狄良蜷縮在冰冷的審訊椅上,單薄的身體顯得愈發瘦小。慘白的燈光從頭頂瀉下,照亮了他臉上無處遁形的驚恐和不知所措。

年叔原本想讓況也跟他一起完成這場審訊,也正好給身為新人的辛弦和蔣柏澤做個現場示範。

然而況也卻以自己剛來、對案情細節不如他們熟悉為由,禮貌地婉拒了,把機會讓給了在一旁把手舉得老高、滿臉都寫著“選我選我”的蔣柏澤。

如今狄良的嫌疑急劇上升,指紋證據確鑿,年叔的態度也不再像白天在學校時那般溫和迂迴,開門見山道:“狄良,知道我們為甚麼叫你來嗎?”

狄良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隻鵪鶉,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控制不住的顫抖:“不、不知道。”

“白天我們問過你,八月三十日,也就是左翔和曲天瑞出事的那天晚上,你在哪裡,你非常肯定地告訴我們自己一直在家,哪兒都沒去。但我們剛剛去過你家,跟你奶奶詳細瞭解了情況,她告訴我們,她並不能確定當天你一整晚都在家裡。你為甚麼對我們撒謊?”

狄良一下子抬起頭,眼眶瞬間就紅了,記得聲音帶上了哭腔:“我沒有撒謊!我、我真的……我不記得了!。”

年叔從警二十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嫌疑人,有裝瘋賣傻胡攪蠻纏的,有撒潑打滾抗拒到底的,也有油鹽不進死扛的。

對於面前這個眼窩深陷,面色蒼白的年輕人,他沒有表現出絲毫心軟,示意蔣柏澤把指紋報告推到狄良面前,手指重重點著結論那一行:“你說你沒撒謊,只是不記得了。我們在案發的那個小木屋裡採集到了清晰完整的血指紋,經過比對確認屬於你。這一點你又怎麼解釋?”

狄良的視線慌亂地掃過那份報告,又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抽回目光,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我那天的確去了小木屋,左翔還讓我去幫他們買酒,然後……我可能是喝多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房間裡了……我也是過了好幾天才聽說他們出事的。當時我真的很害怕,明明那天晚上我也在那兒,卻甚麼也不記得了,我擔心警方懷疑我……”

年叔厲聲打斷他:“所以你承認那天晚上的八點二十到十一點半之間,的確在那間小木屋裡,對嗎?狄良!”

狄良打了個哆嗦,整個人愣住了,彷彿試圖努力抓住一些閃回的碎片,卻又徒勞無功。

他喃喃自語:“我真的記不起來了,警官,我覺得我可能是生病了……真的……”

年叔忽略了他關於“生病”的說辭,問道:“那你還記得甚麼,一五一十告訴我們。”

狄良深深低低下頭,沉默了許久,彷彿是在積攢勇氣,又像是在努力回憶著甚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採才用極其緩慢的語速開始敘述:“那天放學之後,左翔突然叫住我,讓我晚上去那間小木屋找他們,我就答應了。”

年叔追問細節:“你出門的時候是幾點?”

“大概九點多,我也記不太清了,當時奶奶剛睡下沒多久我就出門了。到了小木屋,他們已經在那兒了,還帶了好些酒和零食。左翔跟我說,那是特地給我買的。”

他的語氣中流露出一絲酸楚和困惑。

左翔和曲天瑞雖然平時會帶著他玩,偶爾也會分他一些零食或雜誌,但那種姿態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

而那天晚上,“特地”這兩個字,讓長期被忽視和利用的狄良受寵若驚,甚至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被重視的溫暖。一高興之下,平時不常喝酒的他,也跟著他們喝了不少。

沒過多久,左翔和曲天瑞帶去的啤酒就喝得差不多了。

小木屋位置偏遠,根本叫不到外賣,周圍也沒有商店。於是像過去無數次一樣,狄良在他們的使喚下,自覺地騎上他那輛破舊的腳踏車,往返十多公里,到最近的一家便利店去買酒。

說到這裡,狄良的話音戛然而止,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空白的、掙扎的神情。

站在隔壁的監控室內,辛弦透過單向玻璃,目不轉睛地觀察著狄良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他所表現出來的瑟縮、無助、惶恐都太過真實和強烈了,如果這一切全都是精心偽裝出來的表演,那麼他的演技,恐怕已經精湛到了足以騙過任何人的地步。

年叔問:“買完酒之後呢?”

狄良痛苦地搖搖頭:“之後我就真的甚麼也不記得了,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我發現自己好好地睡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好像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一場夢……直到、直到後來聽說他們出事了……”

“狄良!”年叔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沉了下去,帶著警告的意味:“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證據確鑿,你再繼續假裝失憶、編造這種離奇的故事,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

狄良目光一顫,很快垂下眼簾,低聲囁嚅著甚麼。

年叔的耐心已經要用盡,一字一頓說道:“狄良,你還是老實交代吧,左翔和曲天瑞的死,到底跟你有沒有關係?”

狄良緩緩掀起眼皮,露出一絲無神且冰冷的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那天我的確去了小木屋,但就算你們在案發現場找到了我的指紋,也不能完全證明是我殺了他們,不是嗎?”

年叔沒想到他的態度會轉變得那麼突然,不由得微微一怔。

蔣柏澤忍不住開口:“你這樣否認也沒用哈,那組指紋上沾有血跡,經過檢驗,確認屬於左翔和曲天瑞。”

狄良說:“我那天買酒回去時,就看到他們倒在那兒了,下意識確認他們是否活著,所以留下指紋不是很正常的事嗎?當然了,我只是個沒有任何背景的高中生,如果警署一定要把這個罪名扣我頭上,我也沒辦法。”

年叔怒極反笑:“狄良,你……”

狄良一言不發地閉上眼睛,開始保持緘默,不肯再多說一個字。

況也摩挲著下巴,問站在旁邊的辛弦:“姑奶奶,你們早上問詢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嗎?”

辛弦:……

她無奈地點了點頭:“對,一開始他總是表現得惶恐不安,一旦問到重點,他就開始裝傻充愣,岔開話題。”

她有點看不懂這個看似柔弱的年輕人了,到底哪一面的他,才是真實的他?

作者有話說:專欄有同型別完結刑偵文《刑偵金手指是乙遊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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