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綏遠村的山被封了。
安城公安局出動警力，調派周邊鄉鎮村子的警察輪番值守，將山封鎖住，不得任何人隨意進入。
時間退回到一週之前，陳煢拿著強光手電筒順著石塊縫隙照進山洞裡，電筒的光照射到的地方，映出所置物品，將村子裡的秘密揭露一角。生鏽的鐵床，斑駁的儀器，以及浸泡腐朽的醫用品。
祝捷辦的案子太多，第一時間還沒聯想到這是在幹甚麼，陳煢卻因為當年那件事印象太深刻，這麼多年也一直在關注這方面的訊息，以至於立時想到了那個可能。
“器官販賣，他們在做器官販賣的生意！”手電的光照到了儀器上鏽跡斑斑的字型：B型超聲診斷儀。陳煢的聲音顫抖，“還是，代孕？”
祝捷感覺到後背突然一涼，山裡起風了。
綏遠村兇殺案升級成貪汙腐敗案沒多久，事態再次升級，這一次市裡的領導想壓也壓不住，不知道從哪傳出去的，網路上關於綏遠村代孕村的帖子鋪天蓋地。
網警大隊的“新鮮血液”林陽同志信誓旦旦跟隊長表示，定位了發帖的ip，但對方搭了梯子用的是國外虛擬網路，想要破解具體定位還需要時間。彙報完畢出門前，她和被派來詢問具體情況的陳煢交換了個眼神。
陳煢是跟著祝捷來了解網路資訊情況的，全程一言不發，很符合本分實習生形象。
綏遠村的案子是臨港分局查出來的，也是他們接手承辦。如今局裡人人忙到飛起，刑偵經偵技偵網警治安……幾乎所有部門都捲了進來，就連來檔案室調檔案的人都多了不少。
“吳姐，幫我調一下五年前還是六年的，有個沿河少女失蹤的案子。”
“又是少女失蹤？”檔案室吳姐動作麻利，檔案編號記得比小徒弟查電腦都快，“往裡走，第三排413編號那兒。”
局裡眾人忙碌，刑警大隊更是其中之最，二支隊的祝捷和陳煢經過多日努力，終於查到了婁靜所在的位置。她並沒有離開安城，只是手機用的黑號，又一直現金支付，這才一直沒有找到人。
“你還挺有辦法。”人是陳煢找到的，祝捷沒想到，這個小徒弟還有點本事。“怎麼找的？”
“朋友正好遇到了。”陳煢摸摸鼻子，總不能說是出錢讓江志中幫忙了吧。江志中對於城中村，還是很有些人脈的，找個婁靜並不算難事，陳煢已經在跟他學著培養自己的線人。
祝捷知道江志中的事，當年還是她和杜勝一起去救的人，當然也是陳煢給他們報的信。對於江志中和陳煢的聯絡，她心裡有數，刑警辦案有時候確實要有些非常規手段，更不要說發展線人這種大多警察都會做的事，她自己也有線人，只是警察的線人都是單獨連線，基本不會讓第三個人知曉。
“記你一功，給你寫實習評價上，保證能拿優秀畢業生。”祝捷一拍她的肩膀，說道。陳煢笑的有些靦腆。實習期快結束了，她的實習評價是要祝捷寫杜勝批的，班級群裡的同學們已經在研究怎麼讓帶自己的師父多說好話，陳煢一直沒和祝捷開這個口。
兩個人是在一個廠區宿舍的連排房裡找到的婁靜。婁靜不是犯罪嫌疑人，故而找到她後，只以案情詢問的理由將人帶回警局。
“當天劉三亮和呂寶水爭執過後，呂寶水一個人又返回山裡，你知道嗎？”問話的是祝捷，這次搭檔的人換成了梁川，陳煢負責記錄。
“我不知道。”
“呂寶水被殺你總知道吧。”
“事情鬧得這麼大，當然聽說了。”
“據我們調查，你在過去並沒有外出打工的情況，怎麼在這個時間點離開了？”
“呂寶水死了，我不想在村子裡待著。”
“你的父親都不知道你的去向。”
“我沒和他說，告訴他幹甚麼。”
“你和父親關係不好？”
“那倒不是，只是沒必要說。”
“為甚麼？”
“我怕呂主任找我麻煩，就是呂寶水的爸。”
“他不同意你們在一起？”
“沒有吧，我不曉得。”
婁靜表現的很平靜，這份平靜裡又透著一股敷衍的不耐煩。
祝捷喝了口水，繼續問：“你們村子後山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這次婁靜的回答稍顯猶豫，“我不知道。”
“我都沒說是甚麼你就不知道了？”
“無非就是劉三亮的案子，我不知道他倆是咋回事。”
“劉三亮的案子已經問過了，我說的不是這個。”
“別的我就更不知道了。”
“好，從警察局裡離開之後，你就可以回家了，劉三亮已經被抓捕，他們不會對你怎麼樣。”
“我不回去了，村裡風言風語的，我聽那閒話幹啥。”
“你對村子很瞭解嘛。”
“我從小在村子裡長大，當然瞭解。”
“你從小在村子裡長大，又是呂寶水的女朋友，不知道後山的事？”
婁靜眨眼的速度加快，呼吸起伏間，似乎不耐煩又好像討厭聽到這些話，“我都說了！我不知道。”
“你父親婁偉過去在村子裡是一個普通農民，上面有一個哥哥兩個姐，下面還有弟弟，在家裡不受待見，後來跟著呂大梁跑運輸隊，日子漸漸好起來，你父親也不再受家裡人的，輕視？”祝捷思索著像是在找一個適合的詞，但視線一直鎖定在婁靜身上，“再後來你長大了，呂寶水對你有意，你可能沒那麼喜歡他，但他喜歡你，你漂亮年輕，喜歡你的人不止呂寶水一個，但你父親希望你們能在一起，和村主任做了親家，他在家裡村裡，腰板挺得會更直。”
“你到底想說甚麼？”
“你真的不知道呂寶水回去找劉三亮是幹甚麼嗎？”
“我不知道！”
“那你父親是幹甚麼的，你一點也不知道？還是你察覺到了，但是不敢說不敢想？”
“我不知道！我說了我……”
婁靜話還沒說完，祝捷突然提高了音量，“綏遠村代孕的事你不知道？還是後山那些血跡斑斑印著罪惡的儀器是幹甚麼的你不知道！誰運送它們上山的？又是誰把年輕的女孩送進去的！你為甚麼能倖免於難？你想過嗎！你想過和你一起長大的女同學，為甚麼忽然失蹤，又為甚麼有的人總是懷孕！你說你不知道！”
婁靜有一雙漂亮的鳳眼，此刻這雙眼睛從驚恐到茫然再到痛苦，怔望著說話的祝捷，漸漸失去焦距……
婁靜的眼淚砸在問訊室的桌凳上。
“我真的不知道，他們甚麼都沒和我說，但是，但是我……”婁靜捂住臉，“我看到過，我看到過，大爺的女兒，她被拉走了，但她，但她是我堂姐，雖然對我和我爸不好，但她也是我堂姐啊！我害怕，可我不知道怎麼辦……”婁靜說話聲音斷斷續續，“我爸讓我裝作不知道，他真的甚麼都沒告訴過我啊！”
綏遠村的口，由此被撕開一角，呂大梁自被拘留以來，一直硬著的嘴，在事實證據和接連人證面前，終於鬆動下來。
據他交代，代孕的事是趙長海牽頭，剛開始還是用拐來的女孩，後來這個產業越做越大，十月懷胎，那幾個女孩根本不夠用，而且產後還要恢復，有的恢復不好就算廢了。沒辦法，他們開始從自己的村子裡下手。
起初還是自願的，過去有典妻的說法，現在又不用把老婆送出去給人當老婆睡，只需要幫別人懷個孕就能得一大筆錢，綏遠村窮啊，人窮志短，不少男人都願意把妻子送過來。再後來有客人有特殊要求，不要結過婚的婦女當母體，他們只能從少女下手。拐賣的不夠就從村子裡願意賣女兒換錢的人家找，總歸不要明搶村子裡的人，多給些利益，願意用女兒老婆姐妹換錢的人有的是。漸漸的，這成了一個幾乎全村人的秘密，大部分家庭都有人參與，他們彼此心照不宣的保守著秘密，任由罪惡在村裡慢慢生根發芽。
變數發生在譚南死在安城中心醫院那件事之後。那起事件最後以院長停職，副院長受賄放縱監管坐牢結束。而當年做手術的醫生，早就在抓捕之前逃往海外，至今沒有緝拿歸案。那次事件導致安城代孕產業鏈崩盤，地下黑產受到嚴重衝擊，他們收到風聲，將代孕的生意暫停，趙長海答應他會給他別的扶持，綏遠村依舊會是富戶村。而那些被抓來代孕的女人，被趙長海轉移給了譚南，之後的結果自不必說。譚南死了，趙長海跑了，現在連她們的屍骨都找尋不到。
至於貪汙受賄，豆腐渣工程等事，經偵大隊這些日子都在查他的銀行流水，脫貧款申報專案明細和過往工程資料單擺在這，鐵證面前，呂大梁更無從狡辯。
“趙長海可以正式批捕了。”作為安城的明星企業家，在沒有確鑿的事實證據面前，能做的只有讓兩個便衣警察悄悄盯著他不要跑路，這還不能被發現，別的動作在沒有抓捕令之前都不可以有。
拿到逮捕令的杜勝心裡的氣沒松反而提了起來，這一次他一定要快，一定要再快一些！幾乎是同一時間，已經埋伏在現場的祝捷帶著一眾警察衝進趙長海的家裡，卻早已人去樓空。
“不是讓你盯著嗎！”看到空無一人的房子，祝捷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了，又是這樣！他們又晚了一步！
“是啊，我親眼看到他進來，沒出去啊！”盯梢的警員也納悶，他一夜未睡，根本沒看到有人出去。
“我在後門，也沒看到人。”他的另一個搭檔說道。
“陳煢你去調別墅區監控，其他人給我搜，暗室地下通道，所有死角統統搜查一遍！”祝捷說著，拿出手機給杜勝打去電話，“師父，趙長海跑了，先封鎖機場高速車站碼頭吧。”
“砰！”不鏽鋼的茶杯砸在地上，凹了一個癟，但沒碎也沒壞。
杜勝握緊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又是這樣！王八蛋！
他一個人在桌前坐了許久，才拿出辦公桌裡另一部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喂，是我，還是不行，不用特殊手段，怕是永遠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