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綏遠村地處於鄉鎮和山區之間,屬於十里八鄉來往通路最方便的村子。村裡家家戶戶住的並不密集,或許是年輕人多往城裡去的緣故,村子裡顯得格外空曠,缺少活人氣兒的空。
祝捷和陳煢按照呂大梁所述,走了二十多分鐘,來到村西口劉三亮的家。
劉三亮家的房子明顯要簡陋許多,不要說和村主任家比,就是和旁邊人家比都稍顯破敗。
“有人嗎?”
祝捷伸手推了下平房的鐵門,門從裡面被插上了,這在白天的農村並不常見。
陳煢往邊上溜達兩步,她順著窗戶往裡瞧,卻發現窗子都糊了透光紙,根本看不清裡面情形。
“這裡是老劉家嗎?”祝捷敲門聲大了一些,半晌,門終於開啟。一雙乾癟粗糙的手伸出來,繼而是一聲帶著警惕的呵問:“你們是誰?”
“您是劉家奶奶吧?我們是警察,來找劉三……”祝捷話還沒說完,裡面的人就要關門,陳煢站在門邊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鐵門框,七八十的老太太哪裡能跟她比力氣,門拽不動,祝捷順勢擠進來,“奶奶,我們是例行公事,要挨家挨戶詢問,您別多想啊,配合警察調查是咱們該做的,您說是不?”
老太太聞言不堅持了,一個人邁著碎步踱進堂屋,屋子裡光線昏暗,陳煢跟著進來想要找開燈的地方,開關沒找到,就聽老太太哼道:“別亂動!”
“不動,不動。”陳煢趕緊順著她。
兩個人站在地中間,祝捷比方才在村主任家溫和了許多,“奶奶,劉三亮是您孫子吧?他去哪裡了啊?”
“不知道,打工去了吧,他去哪也不會和我講。”
“但我聽說,劉三亮很孝順您啊。”
“哼!”老太太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奶奶,您白天在家鎖甚麼門啊?”
“我一個人,鎖門安全。”
“您一個人,有個甚麼事,門開著,鄰居還能搭把手不是?”
老太太表情變得古怪起來,像是想要罵甚麼又忍住了,最後只說了句,“不來給我添亂算他們心好!一群狗良心的。”
祝捷和陳煢對視一眼,呂大梁說劉三亮不在村子裡,看來這話不假,這人也確實有嫌疑,老太太白日不敢開門,恐怕也有怕鄰居來打聽訊息甚至找麻煩的原因。
“村裡人對您不好嗎?”這次問話的是陳煢,老太太不言語,她又追問道:“還是說村主任呂大梁欺負過您家,所以村裡人也對您家有意見?”
“狗日的小畜生!都不是好東西!”提起呂大梁,老太太的恨意比方才說起鄰居要真情實感的多,看來這裡面還有癥結。
“您家和呂家是發生過甚麼嗎?他們要是欺負您了,您告訴我們,我們來管。”陳煢話落,祝捷瞥了她一眼。
許是陳煢的模樣表情太真誠,老太太盯著她打量片刻,“你能管?他呂大梁就不是個好東西,喪盡天良的畜生!哎啊!怕是隻有老天爺能收。”
“老天爺收人慢,您都這麼大歲數了,他要真有問題,您不想親眼看他被抓嗎?”祝捷靠近老太太,哄著她道。
“我兒啊,就是讓他害死的!他這個黑了心肝貪贓枉法的畜生!我兒看著了他作孽,讓他害死的!”
陳煢的錄音筆一直開著,她跟著湊近老太太,“奶奶,您能說說具體的嗎?您知道的都告訴我們,我們一定幫您。”
從劉家出來,天已經擦黑,劉家老奶翻來覆去說不出甚麼有用的資訊,但她堅持是呂大梁害死了她兒子。
“如果劉奶奶說的是真的,那劉三亮就有殺呂寶水的動機啊。”陳煢坐到副駕駛上,說道。
“前提是她說的是真的,這事還得調查。”祝捷敲了敲方向盤,“走,修車去。”
“師姐,我能問一下,你為甚麼一定要在這修車嗎?”車胎就在後備箱,她倆都能換。
“想知道?”
“想。”
祝捷賣了個關子,“一會兒你多聽,多看,要是還不明白,再來問我。”
兩人開著鼓胎的車,晃晃悠悠地往修車店跑,好在這一路上沒有再出現事故,她們得以將車平安開達。
“補胎還是洗車啊?”看店的是個三十多歲的高個白臉男人,一邊迎人一邊打量著車,“鼓胎了?”
“能開發票嗎?”
“村子裡,沒那個。”
“行吧,先補著。”祝捷和店老闆說完,又對陳煢一揚下巴,“去,給後備箱裡的車胎拿下來。”
“你有車胎啊?”
“對,但是沒換胎的合適工具,我們倆力氣小,弄不動。”祝捷說完,陳煢沒忍住瞅她,作為同校師妹,祝捷的名字陳煢可不止一次聽過。學校女子散打隊隊長,拿了兩次比武大賽冠軍,別說換個輪胎,就是給胎拋著當球玩都不在話下。
兩個人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祝捷一個人在店裡轉悠,說是店子,但其實是個只能容納一輛車的大屋,旁邊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攤開著賬本,圓珠筆的筆芯還沒按收,看樣子是剛在記賬。
祝捷盯著賬本看了一會兒,這個月剛開始,已經有好幾筆生意,看樣子這家店買賣不錯。
“老闆,生意不錯嗎。”
“就那樣,混口飯吃。”
“你們村還挺有錢,家家戶戶都有車?”
“這不要出門拉貨嗎,買個小車方便。”
“那來修車的也多吧?”
“還行。”
“我這個胎有甚麼大問題嗎?”
“沒啥大事,叫石頭子紮了,不麻煩。”
“你還挺專業啊。”
“就幹這個的,看得多一眼就認得出。”
祝捷溜達了兩圈,全程嘴就沒閒著,陳煢安靜地站在一旁多聽多看。
“你們這路不太好走啊。”
“是,農村嗎,路不好走。”
“新修的馬路不應該啊,現在又不是過去,農村條件也好了。”
“和你們城裡沒法比。”老闆笑笑,又重複了一遍,“農村嘛。”
“你和村主任呂大梁認識吧?”祝捷忽然話題一轉。
“啊,那是我三舅。”男人抹了一把汗,“咋了?找他有事?”
“他兒子不是剛沒嗎,我們來看看。”
男人補胎的動作一頓,“你們是警察?”
“眼力不錯,這你都能看出來?咋,有甚麼線索嗎?”
男人只怔忡了一會兒,隨即手上補胎的動作繼續,“不知道,哪個天殺的乾的。”
“是啊,一會兒我們還得去趟鎮上,調查嘛,鎮上的路不會也不好走吧?”
“那不會,鎮上嘛,肯定比村裡好。”
“也是。”祝捷點點頭,像是很贊同這話。
男人手上動作麻利,沒多久胎就補好了,但還是幫著給備胎先換上,“天晚咯,沒壞過的胎好些。”
“多少錢?”
“不收了,你們也是來幫忙的嘛,不收錢。”
“那可不行,一碼是一碼。”
祝捷堅持,但男人死活不收,“也開不了發票,你們這車是單位的,不好自己出錢。”
“挺了解啊,在外面幹過?”
“啊,以前在城裡打過工。”男人擦了把汗,轉身進屋。
臨走前,祝捷還是扔了張票子在他桌上,隨即拉著陳煢開車離去。
“發現甚麼了嗎?”車裡,祝捷問陳煢。
“這個男人,不像村裡修車的。”
“村裡修車的甚麼樣?”
“也不是說要有個具體形象,就是他吧,像是讀過書的,窩在村子裡一個小店,有點奇怪。”
“還有呢?”
“來修車的人,挺多的,這才三號,我看生意就好幾筆了。”
“嗯。”祝捷點了下頭,還行,觀察挺細,“繼續。”
“說明車壞的頻率高,你剛才說路不好的時候,他一直強調農村嘛,現在又不是過去,農村的建設監管也是一樣的,怎麼可能損壞率這麼高?除非偷工減料。”
“行啊,這才第一天,可以。”祝捷滿意地點點頭,“不枉費我給你推薦的專業書啊。”陳煢上學的時候,祝捷沒少給她推薦專業資料。
“師姐,還有甚麼我漏的嗎?”
“村子和鎮子的道路承包商是一個,你可能不太瞭解,這位在安城有些來頭,村鎮市裡的新修路多是他承包的,沒可能先修的鎮子馬路比村路還結實,綏遠村又很少有大貨經過。”
“那我們回去先調查一下呂大梁?”
“嗯,先查一查他和劉三亮父親的事。”
“那村路的事交給經偵嗎?”
“先不要。”祝捷微微眯起眼,這一段路燈太暗,她減緩了車速,“先以兇殺案為主,今天村路的事,回去不要提。”
陳煢深深看了她一眼,應道:“好,明白。”
兩人說話間,車子駛上大路,穿過鎮子就到近郊,開快點還能趕上單位食堂的晚飯。
“今天你第一天入職,應該給你慶祝一下的,但是第一天嘛,還是去吃食堂。”
“好。”陳煢答應完才問道:“我能問一下為甚麼嗎?”
“飯碗端得住。”
這規矩還是頭一回聽說。
祝捷看她愣呆呆的模樣,笑道:“一會兒記得吃個雞蛋,平平安安到退休。”
陳煢張了張嘴,想說當警察的還信這個?轉念又一想,刑警算是高危職業,從警生涯裡大機率會碰到流血犧牲的事,人在面對至親至愛死亡之後,多少都會信點玄之又玄的東西。
“好,茶葉蛋行嗎?”她不愛吃沒味的雞蛋。
“就白水煮蛋,清清白白的。”
“是,清清白白的,一會兒就吃,吃倆。”陳煢坐正身子,“就吃蛋白。”
祝捷笑了,車子行駛在回城的公路上,一路再也沒有踩坑爆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