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刑警學院大一的學生,每月最後一週可以休息外出,本地的同學大多會在這一週回家。
陳煢九點半從學校出來,祝捷的車已經等在了門口。
“祝警官,譚南怎麼死的?其他人抓到了嗎?還有謝慕樂,他怎麼樣了?”陳煢一上車便迫不及待問道。
“系安全帶。”面對一連串的問題,祝捷兀自發動車子,還不忘囑咐人規範乘車。
陳煢手上動作不停,整個身子都側了過來。祝捷見狀頗為無奈地搖搖頭,車子駛入馬路,混跡在車流中,她也將那天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警方的臥底是剛畢業沒多久的年輕警員,他的任務是裝作高三插班生進入到穆序寧所在的高中,其個人資訊是警方提前做好的,譚南自然上當。時間緊急,他只讓人簡單核查了一下對方的身份和家庭情況,便派人行動。
譚南不知道,他們動手的整個過程,都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進行。這次行動,杜勝直接上報到省廳他的一位老領導那裡,市局的人他不放心。過程比想象中順利,譚南將警方臥底人員迷暈挾持,到了他們的根據地——中心醫院地下室。
中心醫院地下室,或者應該叫,地下手術室。這裡面有完備的醫療手術器材,如果不說這是地下,會以為是誤入了樓上的手術室。
臥底警員雖然早有準備,但不知對方使了甚麼手段,他坐上車時,竟真的被迷暈了,故而當他清醒後,看到的只有死在手術室外的譚南,過程究竟發生了甚麼,統統一概不知。
在警察到來之前,譚南便死了。他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躺倒在手術室外的椅子上,血從他的心口處汩汩外冒,他的手裡握著一把消音手槍,槍口指著的地方還躺著一個人。警方確認,另一名死者正是他的手下張聰力。而經過法醫檢驗,兩人身上的致命槍傷,其子彈均來自於對方的手槍。
地下手術室沒有監控錄影,沒人知道發生了甚麼,這起事件,像是兩個人分贓不均的內鬥。在張聰力身旁,還散著一箱錢。
杜勝第一時間讓人將穆序寧帶到警察局,以訊問的形式。同時,他們根據穆序寧早前提供的資訊,包圍的會館也傳來訊息,人去樓空,除了一些還沒來得及銷燬的檔案資料外,甚麼都沒有。
行動被提前洩露,除此之外,他們想不到第二種可能。內鬼一日不除,罪犯就一日不會被清理乾淨。杜勝看著眼前的布控成了一場空,又恨又怒,他已經儘可能的減少知情人士,甚至行動都沒有以抓捕器官倒賣的理由,還是不行。
陳煢聽完一切,久久不語。內鬼的事祝捷沒有說透,但意思她聽懂了。所以現在,一切計劃都落空了嗎?
“蔣念在手術時,有人進去過,還提著箱子,可以去醫院找那些人。”這件事林陽和她說過,她也告訴過警察。
“這件事正在查,我們已經控制了醫院院長副院長和幾名主任,但蔣念去世當天的監控錄影和手術記錄都因為系統更新問題被刪除了,而且蔣唸的遺體已經被火化,沒有確實的證據。”祝捷聲音低沉,聽得出在壓抑怒氣,“他們想要在醫院裡動手腳,太輕而易舉了,蔣念不是第一個受害者,這件事我們一定會追查到底。”
祝捷沒說的是,上面有人發話,不要太興師動眾,更不要造成大面積負面輿論,以免引起民怨和恐慌。
有些事有些話,她沒辦法對單純善良,心存正義,滿懷希望的年輕人說出口。
祝捷今年二十七歲,從警五年,她有時候覺得自己還熱血著,擁有一腔抱負,有時候又覺得,自己的心已經快老了。
“回家吃頓好的,好好休息,這些事……”祝捷的手敲著方向盤,“你好好學習,小師妹。”
祝捷也是刑警學院畢業的。
下車前,陳煢問她,“我能去看看穆老師嗎?”
“先不要去,我們還在對她進行監控。你知道的,並不是懷疑她,譚南的同夥跑路了,我們要確保她的安全。”雖然穆序寧的作用他們可以隱瞞下來,但誰知道對方手眼有多通天,會不會順著線索找到穆序寧蓄意報復。
“不過你可以給她打電話,她的通訊線路是安全的。”祝捷感受到陳煢的低落,安慰道。
“好。”陳煢衝她笑,“我走了,開車注意安全,師姐。”
上車還是祝警官,下車時還是改口師姐了,這小傢伙,祝捷衝她招手,“假期愉快。”
陳煢沒有直接回家,進到老家屬院裡,找了個僻靜的花壇坐下,給穆序寧打去電話。她一直沒敢聯絡她,就是怕她被懷疑,從而惹上麻煩。
“穆老師?”手機響了好一會兒,在陳煢以為對面不會接電話時,電話接通了。
“陳煢。”穆序寧聲音聽起來還不錯。
“你還好嗎?”兩個人幾乎異口同聲,隨即又都笑了。
“我還好。”電話那頭穆序寧稍一停頓,又道:“你放心。”
“我也好,天天在學校裡,吃飯學習訓練,也不能出門。”
在過去,穆序寧便習慣安靜傾聽。陳煢聽到那面的回應,很輕且簡短,她說:“那就好。”
“你……”陳煢拉長話音的尾調,在想要怎麼說最好,不會冒犯她,又不會讓她難過或者影響心情,“師姐都,就是祝警官,都和我說了。”
“嗯。”穆序寧的回答依舊簡短。
“你都還好嗎?我是說,你保護好自己,還有家裡的事情,一定很忙吧?”
“都還好,我其實……我其實挺高興的。”她聽到電話那頭的穆序寧長舒氣的聲音,“就是可惜,沒有一網打盡。”
“所以保護好自己,一定會都抓到的,我也快當警察了,他們抓不到,我就去抓,當然希望不要拖那麼久。”
電話那頭穆序寧笑了,兩個人握著手機一時沒有言語,但誰也沒想要結束通話。
“這不小煢嗎?你不回家在這幹啥呢?”鄰居奶奶出門遛彎,正好看到揹著個大書包坐在花壇旁傻樂的陳煢。
“鄭奶奶好。”陳煢趕緊坐正身子,有些侷促的打招呼。
“你奶買了一堆菜,說你回來,給你做好吃的呢。”
“誒,好好,我正要回去呢。”
鄭奶奶掄著胳膊,以一套通背甩臂的姿勢走遠了。
電話另一端,穆序寧語氣溫柔,“快回家吧,奶奶在家等你呢。”
“好。”結束通話電話之前,陳煢又說:“等事情結束了,我去看你。”
“好。”這一次穆序寧沒有拒絕。
爺奶家住在家屬院一棟三室的老房子裡,陳櫟明幾次提出讓父母搬到居住環境更好的新宅小區,老兩口都以住習慣了捨不得老鄰居為由拒絕。陳煢從小在老院子長大,對於這裡,她才更有家的感覺,每次回來光是進院子聞到老樹的青皮香味,心情都會好起來。
“爺爺奶奶我回來了!”陳煢進家門把書包一甩,對著出來迎接她的奶奶啪唧一口親在臉上。爺爺也湊過來,陳煢摸摸他的臉,老爺子清清嗓子,“刮鬍子了。”
奶奶證明:“你爺特意打香皂洗的臉。”
“我說怎麼這麼香,爺爺你摸雪花膏了?”
“胡說!”
“哈哈哈哈哈!”
一人一個貼面吻後,陳煢進門往洗手間走,“奶奶,你做啥子呦?咋這麼香。”
“小煢。”
經過客廳時,陳煢才發現,這還坐著一個人。
“媽?”
“紅燒排骨,你爸爸特意學的,不放辣,擱的蘋果,也不知道好吃不得。”奶奶的聲音透著欣慰,陳煢回頭,看到廚房裡也站著個人,見自己看過來,陳櫟明對她笑:“小煢回來了。”
“你們怎麼來了?”沒人說她爸媽今天會來啊。
“這不你第一次放假回來,我們想著給你慶祝慶祝。”秦璇已經沒了剛才突然對上陳煢視線的侷促,笑容溫和的如同慈愛的母親。
慶祝放假?陳煢又不是第一次上學放假,但卻是頭一次被慶祝。
陳櫟明還在廚房裡忙活,陳煢從衛生間出來,看著她爸的背影,心裡說不清是個甚麼滋味。
謝慕樂算是找到了,祝捷和她說的時候,她問對方,甚麼叫算是找到了?活見人死見屍,算是是甚麼意思?祝捷這才告訴她,謝慕樂的屍體雖然沒找到,但他的心臟和肺被發現凍在了一個實驗室裡。那個實驗室泡著十幾個人體器官,從眼睛,耳朵等五官,再到肝腎心臟等五臟,都是來自不同的年輕人,或者應該說是少年。這些少年在被活體摘除賣家所需的器官後,剩下的如果短時間內匹配不到買主,就會被用來做生物研究。
陳煢當時坐在車裡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明明外面青天白日陽光明媚的,她卻覺著身上發寒,繼而是想吐。
“為甚麼啊?”
祝捷不知道她問的是甚麼,想了想,還是把這件事的原委告訴了她,她想,這或許是陳煢的一個心結。
謝慕樂是謝西楠找人代孕的孩子。彼時國家立法尚不完善,國內地下代孕產業日漸猖獗,謝西楠就是在那個時候委託了一家生物公司,實際是代孕中介,花錢生下了謝慕樂。他是真不知道謝慕樂的母親是誰,而在謝慕樂出生不久之後,代孕被明確為違法行為,為了自己和陳櫟明,他才捏造了一個前妻,謊稱兒子是他和前妻生的,對方生下孩子之後就離婚消失了。
而那家代孕公司,就是譚南所在的醫療器械公司前身,起初他們透過拐賣女性成為代孕母體,後來因為國家打擊力度加大,便將產業核心轉移到代孕合法的國外。而這些透過他們代孕試管出來的孩子,一經出生,便會被採集全部生物資訊。在這些孩子長大之後,他們又成為這些罪犯挑選健康供體的活體倉庫,倒賣他們的器官血液用以牟利。這麼多年,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這些孩子從出生開始,就成為了他們獲獵的目標,只待某一天需要,便用他們的生命延續權貴們的享樂。
謝慕樂就是因此而死的。
陳煢和謝慕樂,血型相同。
她不知道陳櫟明知不知道這件事,警察有沒有和他說。應該說過了,謝西楠會去做DNA檢測然後再領取……
家屬會領取遺體,但這種從活體摘取下來的器官,這比碎屍還要來的殘忍。陳煢垂下頭,再次回想依舊覺得脊背生寒,人性到底可以貪婪殘忍到何種地步?連最基本的人類底線都可以罔顧。
陳櫟明老了很多,頭髮有一種染過的假黑感,仔細看會發現,髮根處泛著白。
“爸。”陳煢喊他,陳櫟明回過頭,距離拉近後她才看清,陳櫟明臉上的皺紋深了許多。過去她爸雖然面板算不上多好,但透著一種保養得宜的細膩質感,而現在,她只看到一個迅速衰老下去的男人,她爸已經有了老態。
“坐著休息吧,一會兒飯就好了。”仔細聽,說話聲音也沒了以往的中氣。
他知道了,但不清楚知道多少。陳煢沒有說謝慕樂的事,如果陳櫟明不瞭解細節或者不願說,她也不會提。
一頓飯,竟然有一種久違的和諧溫馨,起碼在陳煢的心態上是如此。對於兩年前耿耿於懷的,好像突然就沒那麼在意了。她現在更多的是想,怎麼才能抓到幕後兇手。
當一個人的人生開闊起來,過往的傷痛雖然不至於忘卻,但會變得不那麼重要。而對於親情,這個無解的命題,親子關係,似乎很多家庭都伴隨著各種問題,恨海情天這種詞用在家庭關係裡,都顯得生動又貼切。
陳煢的生活進入到一種平和又平衡的狀態,她不過問父母各自的家庭,彷彿他們已經離異又各自重組了自己的小家一般。父母對於她的噓寒問暖也真摯了許多,在一種彼此關心又互不打擾的氛圍中,時間的節點快速向前移動。
陳煢大四了。對於一名大四警校生,這一年會發生兩件讓人期待又忐忑的事情,第一件是公安聯考,第二件則是考試過後去各個警局派出所,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