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時間來到八月尾，天氣依舊暑熱難熬，秋老虎尚未發威，炎熱的日子彷彿一眼望不到頭。
陳煢在駕校訓練場上曬了一個下午，整個人如同蔫條茄子，癱靠在椅子上不想動。林陽的話提醒她了，她得考駕照，電視上警察都是自己開車抓賊，就是她學的晚，開學前是肯定不能拿下證了，不知道學校能不能給大一學生批假練車。
“警校生大一能出來練車嗎？”訊息是發給江志中的，兩個人最近聯絡頻繁。
“大一想練車，就寒暑假的時候了，平時都是警務化管理。不過你是全校第一考進去的，沒準好請假。”江志中訊息回的慢，她又去練了一圈，人才回信。
那天的電話，陳煢最後打給了江志中。她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他，那面是良久的沉默，繼而他讓她不要管，交給自己處理。“千萬不要私自調查，你沒有經驗，被發現反而麻煩。”江志中反覆囑咐了兩遍，最後讓她這段時間不要來找他，有甚麼事電話聯絡。
寒暑假，那不就是平時出不來，警務化管理一聽就知道是甚麼意思。陳煢可不覺得第一考進去會好請甚麼假，到時候別人沒假就自己有假，更免不了麻煩。半靠在椅子又開啟根新雪糕，陳煢長吁一口氣，熬一熬四年很快的，不出門就不出門吧，她現在恨不得立刻開學，學會怎麼偵查，把這案子破了。
咬著雪糕，手指漫無目的划著手機螢幕，微信聯絡人裡穆序寧的名字時而出現，時而過去。這段時間陳煢想了很多，不知道是小說看的，還是自己本來聯想力就豐富，翻翻她的記錄本，猜想點快趕上一篇懸疑小說了。
穆老師，有沒有被攪在其中？她還平安嗎？手指滑動的動作停住，正正好好點在穆序寧的聊天對話方塊。她們已經很久沒有發過訊息，最後一條還停在穆序寧發給她的“回執”：書籤我看到了，很漂亮，祝你前程似錦。保護好自己，平安。
平安。陳煢盯著那句話發呆，這已經是她不知多少次翻出來看了。
你還平安嗎？
花刻繁雜的化妝鏡前，穆序寧正往唇上塗抹口紅。妖麗的深紅，襯托蒼白的膚色，讓她看起來有種鬼魅的美感。
“烈焰紅唇啊。”譚南走到她身後，握住她的肩膀，俯身在她耳邊低語，“老婆，你好美，今晚好好表現。”
今天，是譚南所在協會聚餐的日子，穆序寧要跟他一起參加。以前他並不會帶自己出來，而自從她被他自陳煢家帶回之後，譚南偶爾會帶她出去應酬，甚至有一次，將她引薦給了他的老闆。
譚南的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第一次見她，就對她表現出了超出尋常的興趣。而譚南，在感知到這這份不同尋常時，竟然讓出了自己身邊的位置。就這樣，穆序寧以為自己要忍受騷擾，想著要如何反抗時，男人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言語騷擾，也沒有動手動腳，彷彿閒話家常一般，問她的工作情況，問她教甚麼的，甚至一些生活瑣事，就像只是來聊天一般。
“你別想太多，老闆喜歡你，把你當孩子。”第二次見面時，譚南拎著新買的高跟鞋和低胸小禮服說道。穆序寧看著他手裡的東西，冷笑，在她轉頭要走時，譚南從後抱住她，“你弟弟最近鬧著開店，不然就自殺，你說我們成全他，讓他去死怎麼樣？你我都知道，他捨不得死，但別人又不知道，對嗎？”
“那就，讓他去死吧。”穆序寧想要掙脫他，譚南摟的更緊，“還有你媽，高血壓的併發症是甚麼來著？哦對了，聽說你的得意門生考上警校了？你說警校生吸毒，還能當警察嗎？”
穆序寧掙扎的動作停止，“強迫他人吸毒是重罪，她是警校生，警察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譚南像是聽到了甚麼可笑的笑話，“哈哈哈！你不知道法律要改了吧？我隨便找個小弟去頂罪，坐不了幾天牢就出來了，而你的寶貝學生，這輩子都會被打上癮君子的標籤，你說，哪個警局會要這樣的人？”
穆序寧的指尖幾乎嵌進掌心，譚南將衣服再次拎到她面前，“乖，聽話。”
譚南有涉黑甚至更深背景，在自己報案他卻未拘留，在弟弟車禍斷腿之後，穆序寧或多或少察覺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她不清楚譚南帶她應酬的目的，更不明白他的老闆為甚麼對自己表現出興趣，但不重要，這也是自己的機會。穆序寧的生存意志還能如此頑強，是抱著大不了和他們同歸於盡的心態。如果要一直生活在地獄裡，與其殺掉自己，不如放手一搏。
安城的夜晚，有不屬於這座城中百姓的奢靡。
“調教的怎麼樣了？”一家莊園式私人會所內，男人將雪茄的菸圈吐在面前人臉上。
面前畢恭畢敬站著的男人，正是譚南，他微躬著身子，頷首道：“放心老闆，她很聽話，而且我又給她家扔了一筆錢，就算她有別的心思，她父母也會按著她回來，她最在意家人。”
“有在意是好事。”被稱作老闆的男人不屑一笑，“人嘛，就是要有七情六慾，有在意珍惜，我們才好賺錢。”
“您說的是。”譚南在老闆伸手時，立刻捧上手裡的純金鼎，老闆彈了下菸灰，他則繼續躬身子問道：“您看，甚麼時候用她？”
“下單生意的交貨日期是甚麼時候？”
“三個月之後。”
“就從，今晚開始吧。”
穆序寧坐在宴客廳中，長桌兩側只有她和譚南。桌上的杯盞被陸續撤下，換上甜點和紅酒，方才還算熱鬧的會場，如今落針可聞。
“阿寧今晚很美。”老闆自內門走出，遣退了隨行的人，這裡只剩他們三個。
穆序寧朝他微微頷首，喊了一聲“老闆。”
老闆看向譚南，譚南立刻垂目，做出一副辦事不力的模樣。
“只是需要一些學生的資訊，你知道的，我們做生意玩的就是資訊差，有了他們的資訊，才能更好的掌握先機。”老闆抿了一口紅酒，語氣輕鬆的彷彿在談論今天的酒口感如何。
每年針對兒童和青少年的犯罪行為層出不窮，穆序寧再怎麼也知道，孩子的資訊有多重要。
“我不明白，要孩子的資訊具體是做甚麼？您知道，學校有紀律，洩露學生隱私，輕者開除，重者違法。”
老闆輕笑一聲，“法律這種東西，是給無權無勢的人設立的規矩，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
穆序寧桌下的手握緊，她就知道，他們背後見不得人的勾當一定沒這麼簡單，“如果要我做這些，我總得知道，需要它們做甚麼？”
“阿寧啊。”老闆起身，走到穆序寧身旁，半摟著她的椅背，“你知道，你有多富有嗎？一群健康，壯碩，頭腦聰明的孩子在你手裡，你知道這是多大一筆財富嗎？”
一股冷意從耳邊直竄全身，穆序寧抱著自己胳膊的手不自覺用力，這話太奇怪了，尤其是他的語氣，這種帶著貪婪又壓制的癲狂，好似說的不是孩子，而是一群被垂涎已久的獵物。
“只要你把他們的身份資訊搞到手，我一樣分你利潤，不要小看這兩成，那是幾百萬幾千萬甚至幾億。”
“身份資訊，這麼值錢？”穆序寧努力不讓自己的顫抖被發現，她幾乎可能的表演出貪婪和害怕，或許今晚，她就能知道他們究竟在做甚麼，甚至更多。
男人盯著她，觀察著人性天生的弱點，是否完全將這個女人腐蝕。“當然，如果有體檢報告，那就更好了。”
話落在穆序寧的耳中猶如轟鳴，果然，她最不敢相信的猜測，果然。這一刻，比起害怕她更多的是憤怒。但她甚麼也不能做，這群人隱藏的太好，又太有權勢，沒有證據冒然報警，只會把自己置於危險，又讓他們更加謹慎。
“我剛帶完高三，現在放假了，等開學，我來想辦法。”
“那正好，畢業那批學生出事，就懷疑不到你身上了，把他們的身份資訊和體檢報告搞到手。”譚南似乎急不可耐，他是落地執行人，現在貨源緊缺。
老闆瞟過譚南，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很快，他又恢復如常，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主位，看著穆序寧。
“我放假了，怎麼回去？而且畢業生的身份資訊我已經沒有查詢許可權了，總不能讓我去校長辦公室偷吧。”
譚南頗為不滿地瞪了她一眼，繼而緩和語氣說道：“她有個學生，她們家很特殊，形婚家庭，父母在外面都有孩子，三個試管嬰兒，都是在咱們這做的。”這話是對著老闆解釋的，看向穆序寧時，語氣則帶著命令，“還有一個女孩，那個秦璇的私生女，她們這種家庭，孩子丟了都沒辦法和警察說實話，也不敢大張旗鼓的找，麻煩最小。”
穆序寧壓根不知道這些事，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甚麼形婚私生，這都是甚麼？
“你在說甚麼？”
“哦，忘了告訴你。陳煢爸媽都是同性戀，她媽秦璇在外面還有一個女兒，和她沒有血緣關係，是試管生出來的，和一個女人。”
難怪，難怪陳煢的家庭會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一晚的資訊太雷霆繁雜，穆序寧的腦子剛消化完上一段，譚南已經在說秦暖的血型，她聽著話裡的意思，秦暖的血型和這單生意匹配。
“總在一隻羊身上薅羊毛，會被懷疑的，聽你的意思，不是已經下手過一次了嗎？”穆序寧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秦璇是律師，她那個人，你在她身上打主意，她會咬死你的。”
譚南一時沒有接話，老闆一點他面前的桌子，“我不管是誰，總之，麻煩最小化，利益最大化。”
“是，老闆。”譚南應道。
他的卑躬屈膝落在穆序寧眼裡，她轉而對老闆說道：“我可以幫你，但你們確定能做到天衣無縫？如果在我的學校出事，不會牽連到我嗎？”
聽起來她擔心的始終是自己的安危問題，人之常情，老闆笑笑：“你要知道，能從我們這買貨的都是甚麼人，你就不會這麼問了。”
“是甚麼人？”
老闆沒開口，譚南向上一指，“我說過了，做的壞事越多，爬的位置越高，我們絕對安全。”
穆序寧的心更涼了。
她喝了一口水，似乎在強迫自己快速鎮定，“我要錢，很多錢。”
老闆很滿意她的反應，眯起眼睛，“可以，我要人，很多很多的，年輕人。”
安城的夜，黑的更深。
老闆從宴客廳出來時，對著身邊立候的助手吩咐：“盯著他們，尤其是那個女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