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杜勝已經很久沒有聯絡江志中了。當年他退學的時候,兩個人吵過一架,江志中讓他不要管自己的事,如果真的對他好,找出自己父親的死因還他公道就夠了。那之後,兩個人,或者說是江志中單方面斷絕了聯絡。五年或者四年?總之有些年頭,江志中沒想到會再次接到杜勝的電話。
電話裡,杜勝問他是不是在調查男孩失蹤案。江志中這才察覺,自己的線人原來早就是杜勝的人,他就說收買的過程怎麼這麼順利,唉。
“這件事交給我,你不要再管。”電話裡杜勝語氣平和,但江志中還是聽出一絲焦躁,擔憂的焦躁。
“為甚麼?案子有隱情?”能讓杜勝親自打電話來囑咐自己不要管,這案子不會簡單。
“聽話,杜叔不會害你。”杜勝在電話那頭沉默一瞬,“你爸的事,我一直沒有忘,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個交代。”
“志中啊。”電話的最後,杜勝如同不放心孩子的長輩,“不要衝動,相信我,不要再插手這件事。”
結束通話電話,江志中靠在沙發上,手裡握著一枚子彈殼。那是他第一次打靶時射出去的子彈殼,他把他送給了父親,父親一直珍藏著,在他去世後,他在他的抽屜裡發現了它。這枚□□子彈頭,和父親自殺時所用的是一個型號的手槍。
江志中從沒忘記父親是怎麼死的,這麼多年,他一直在追查。方才他其實有一點沒有透露給陳煢,他在查案的時候,發現了當年冤枉父親所包庇的社會團伙的影子。那人是裡面的一個頭目,按道理他應該在監獄裡過下半輩子,但江志中線上人的敘述裡,聽到了他的特徵,順著線索,他親眼見到了人。本來,他還不能肯定,但杜勝的電話,間接佐證了他的猜想。
謝慕樂,譚南,張聰力,他把兩個人的照片擺到一起,這兩人之間的聯絡點會是甚麼?又和父親的案子,有甚麼關聯?
臨港區公安分局。
祝捷風塵僕僕地走進來,推開刑偵二隊支隊長辦公室的大門,一屁股坐到杜勝對面的椅子上,“師父,譚南的不在場證明被查實了,包括他的手下,都有人證和監控畫面作證。他的社會關係要進一步深入調查,明面看不出問題。”
“明面上看不出,你覺得他私下裡有問題?”
“經偵的同事沒辦法調查他國外賬戶的流水,我們沒有搜查令,所以很多事不好查。”祝捷一點譚南的照片,“但他有家暴的前科,他的妻子穆序寧是六中政治老師,也是陳煢的老師,還在陳煢家住過一段時間,她曾經拜託陳煢的母親秦璇打過離婚官司,後來又撤了訴。”
連線的小點太多,想不懷疑都難,哪怕所有動機看似沒有直接關聯。
祝捷:“還有他的下屬,裡面曾經有涉黑人員,不過坐了幾年牢就放了,說是有重大立功表現。”
“頭兒。”門外有同事敲門,“副局讓您過去一趟。”
將煙掐滅,杜勝出去之前對跟在自己身後的祝捷道:“繼續跟譚南這條線,查的時候別聲張,對誰都別透露。”
這種要求不奇怪,奇怪的是,這個案子並不涉毒涉腐。祝捷怔愣一瞬隨即應下,師父耐人尋味的交代背後,會不會是其它自己錯漏的隱情?看著杜勝離開的背影,祝捷陷入沉思。
陳煢和林陽宋禎的旅行,因為延期開展,她們便沒有進藏,而是選擇去雲貴川玩了一趟。半個月時間,回來的時候,每個人都黑了一圈。
警校開學後即有新生體能訓練測試,林陽找到陳煢的時候,她正埋在一堆刑偵專業書和推理小說中,根據警察透露的資訊和江志中那面的線索,分析謝慕樂失蹤的案子。
“你要和我一起鍛鍊?”陳煢詫異望向一來就對著自家沙包使勁的林陽。“咱倆都不住一個區。”
“對啊,你不是學過武術嗎,開學體測我可不想掉隊考倒數。”林陽的體能一般,主要是沒時間運動,天天坐在那就是學。“不住一個區咋了,來回半小時的事,對了,我考駕照了。”
“你甚麼時候考的?”
“高考完就考了,在你處理私事的時候我都科目二了,馬上就下證了。”
“這行動力,行,以後咱倆天天跑步,我教你打拳。”
陳煢看著這個以後會成為自己戰友同事的老同學,心思一轉,“林陽,你喜歡破案推理嗎?”
“還行,挺有意思的,怎麼?要玩劇本殺?”
“現實懸疑本,參加不?”
當陳煢隱去家庭關係,把謝慕樂案給林陽講述了一遍後,林陽沉默了。然後問了她一個問題:“你是因為這件事想要考警察?”
“不算是,但確實是一個誘因吧。”陳煢聽她並沒有對案件發表甚麼猜測,反而對自己當警察的動機很好奇,不由問道:“你為甚麼要當警察?”
林陽坐在陳煢家沙發上,抱著拳擊手套,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
“陳煢。”半晌,林陽緩緩開口:“我覺得,蔣唸的死有蹊蹺。”
“甚麼?”詫異過後,陳煢聽到了蔣念出事當天的全過程。
這件事林陽梳理了很久,根據她的講述,在救護車上蔣唸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要死了。後來林陽查過脾臟破裂的特徵,會內腔出血,而蔣念當時並沒有臉色煞白,也沒有噴血等症狀。
去到醫院之後,蔣念就被推進了手術室,大約過去半個小時?林陽記不清具體時間,只記得王老師被叫走了,醫院讓她去繳費辦手續,蔣唸的父母還在趕來的路上,然後,手術室外就只有她一個人在。
王老師走了沒一會兒,她看到兩個醫生提著箱子走進蔣唸的手術室,不多時手術室裡出來兩個護士。當時林陽沒多想,以為是輸送血漿的,後面回憶的時候她才發覺不對勁,送血漿不應該是護士嗎?但出來的護士她沒看到再回去,而那兩個提箱子的人明顯是醫生裝扮,甚至還穿著手術服。手術過程中的醫生一般不會中途換人,後來沒有聽到蔣唸的手術醫生出甚麼事,那當時進去的兩個醫生是做甚麼的?
陳煢聽她說完,一個念頭像是羽毛一般從她腦海裡飄過,羽毛飄忽不定,她一時之間抓握不好。
“你懷疑甚麼?”
“我不知道。”林陽懊喪地捶了下沙發,“我,我不敢往那方面想,這些日子以來,我經常夢到蔣念,我不能和別人說。”她苦著一張臉看過來,“陳煢,這是我的猜想,只是假設的。”
陳煢坐過去,攬住她的肩膀,“你可以告訴我,如果真的有蹊蹺,咱們一定查出來。”
“蔣念,她,她是不是被害死的?她做了開腹手術,那如果,如果不是脾臟破裂,那麼長的一道疤,他們是不是,需要蔣念身上的甚麼東西?肝,腎,還是心臟?”這是林陽第一次把這個猜想宣之於口,她的聲音顫抖,聽在耳朵裡有種不真實的虛幻。
!
隨著林陽的話,陳煢腦海裡飄忽不定的羽毛終於被她抓到手裡。謝慕樂,蔣念,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年輕鮮活健康。
資訊像潮水一般席捲而過,腦子裡一個個念頭紛至沓來,陳煢快速起身從書桌上抽出一本白紙本,開始在上面寫寫畫畫。
謝慕樂,蔣念,16-18歲之間,失蹤和身故,間隔……寫到這裡,陳煢在謝慕樂的名字前又加了一個人,十六歲男孩。按照順序:十六歲男孩,謝慕樂,蔣念,出事時間間隔在一個月左右,三個月平均下來每月一人。
林陽看她在本子上寫下這些字,然後又把每個人名字羅列,做了個樹狀分析圖一樣的東西,問道:“你這是?”
“如果這三起案件有關聯的話……”陳煢看著三個人的名字,“那背後一定是個完整的犯罪鏈。”
她在三個名字上方,寫下中心醫院四個字。謝慕樂的衣服和鞋子被發現的水泥廠,離中心醫院距離不足一公里。
那譚南在裡面充當了甚麼?她始終對於這個人,抱著懷疑甚至仇視。囚禁毆打虐待自己的妻子,這絕不會是個好人,甚至不會是個正常人。
譚南,銷售,醫療器材,對了!譚南是做醫療器材經銷的。陳煢沒有把譚南的名字寫在本上,而是在醫院旁邊,寫下醫療兩個字,然後畫了個圈。
林陽一直在旁邊看著,“你說是醫院參與的嗎?”醫院有這麼大本事?送進來的患者就罷了,怎麼還上街抓人?林陽覺得事情有點魔幻,她望了一眼外面的陽光,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是不是她們想多了?這可能嗎?
“如果我們猜想成立,醫院肯定有問題,應該只是其中的一個環節。”陳煢開啟手機開始查中心醫院資質,她們這才發現,這是一家公私合營的醫院,前身最早可追溯到建國之前,由國外“主義”協會創立。醫院如今是省醫療集團的成員,而其下屬成員公司,包括多家保健,醫藥和療養集團。這些集團再追溯,背後都有各方財團的影子。
兩個女孩對著手機上明晃晃搜尋到的內容陷入沉默。這已經不是她們能繼續調查的範疇,甚至交給警察都未必有用。陳煢想到江志中的父親,他的父親是刑警隊長,飲彈自盡於公安局自己的辦公室中。江志中一直堅信父親是清白的,如果他的父親真的是清白的,那麼做局陷害的人得有多大的勢力。
陳煢此刻才算理解了奶奶在對她填報志願時的擔憂愁緒,她以為她說的危險是槍林彈雨,她想著努力訓練鍛鍊技能,總會保護好自己,沒想到,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怎麼辦?”八月的天正是熱的時候,林陽卻想要關空調,她後背冒起一層冷汗。
杜勝,祝捷,江志中。陳煢在腦海裡將這三個人過了一遍。她能相信誰?他們會相信她嗎?這個猜測會不會也讓他們陷入到危險中?陳煢不得而知。
手機調到通訊錄介面,秦璇和陳櫟明的名字最先映入眼簾,陳煢並沒有停留,甚至直接否定。這次倒不是因為不信任,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如果猜測是真的,絕對不能讓爸媽捲入到這件事裡來,她的家人都不可以。
手機介面停在三個人的名字前,陳煢和林陽對視,林陽緊張的屏住呼吸,“你要打給誰?”